《帝师》桂树秋

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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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宁国边防将士身经百战，悍不畏死，城墙固若金汤，秦王想趁着宁国新王即将登基、国内一片祥和之际南下，也就是想趁机劫掠点过冬的物资，顺便膈应一下赵平姝罢了。
　　赵平姝不把这跳梁小丑放在心上，林还却自卿去边关，早日驱除贼寇，理由是登基大典和赵平姝新婚都在眼前，边关安宁，天下百姓才能与君同乐。
　　“与君同乐”
　　赵平姝坐在靠窗桌前，望着林还北去的方向喃喃低语，神色迷茫。
　　她一生的心愿就要达成了，她不但不高兴，反而连自己登基礼都不看，就去边关了？为什么？
　　从大雍覆灭之后，林还对于她就抱有万分期望，林还说：“你是我选中的人，你必须成为一代明君，成就一个盛世。”
　　是的，当时秦国灭了大雍之后，大雍大片土地被秦人占领，那里的雍民成了奴隶，逃出去的到了南方，成为没有土地没有财产的流民，赵平姝见此情形，也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于是她立誓要收复山河，驱除秦人。
　　她知道林还执念于此，她以为自己和林还志同道合，却没想到林还把这个目标看得比她重要得多。
　　林还这个人，饭不正经吃，爱吃甜糕。
　　赵平姝在宫里时常常被她三言两语支使着给她拿御花园的花给她做糕点，烟霏殿树荫下漏光的空地搁着一把藤椅，林还就靠在椅上，拿卷书懒洋洋地看，等她端各种时令小食上来。
　　等大雍没了，赵平姝和她都忙得团团转，也就多年不做这个了。
　　直到有一年秋，她们落脚扎营的地方开了树树金桂，赵平姝在帐里处理军务，林欢就在边上眉头紧皱地看账本，她突然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见林欢吃过甜糕，也好久没见林还轻松地笑过了。
　　她悄悄走出去，在四合的夜色中掌灯采了一大捧秋桂，亲手给林还做了一份桂花糖糕。
　　她满心欢喜，端到林还面前，林还却瞟一眼，不再看糕点，也不看她，说：“军中庶务不够你忙吗？”
　　赵平姝后来想想，以为林还是关心她，怕她劳累，可是后来……
　　与秦国一场大战，之后，自己重伤新愈，在燕京城北孤山寺遇到了清河崔氏的大公子，崔祝。
　　不知怎么，她看对方很是亲切，加上燕京城刚被宁军夺回，这一带投靠秦国的豪族还对宁军防备深重，不信任她真心不计较他们投靠敌国，因此，她有意与崔祝拉近关系。
　　某日，她和崔祝夜游坊市，回住处时，便见林还在夜风中静立，显然是等候已久

　　“我来商谈北地剩下城池的破城之计，还以为你外出有什么要事，原来是陪崔大公子游街赏灯，好闲暇。”
　　林还不欲与她争，让她等许久，也是自己过错，便解释了一句。

　　“如今只剩北地数小城未收复，先生不必如此忧心，身体为重，今日夜深了，还是暂且回去休息吧？”
　　谁知道空气凝滞片刻，林还上千，拽住她衣领扯近，怒气不止，冷笑连连：“十几载步步小心，如今你却轻敌懈怠，要是因此耽搁的大计，你就以死谢罪吧，赵平姝！”
　　光线昏暗，林还表情隐匿在黑暗中，赵平姝唯一记得的，就是抓住她伤人的话，还有那双冰冷透骨的手，她不禁失神地想，她身体怎么和早年相比这么差了，也确实在寒风中伫立了好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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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平姝大婚
　　京城到处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和锦帛，崔家大公子嫁入宁王府上这种盛事，值得整个内外城热热闹闹半个月。
　　话说宁王赵平姝，为了登基时有皇夫一起行祭祀大典，将婚事提前到登基典礼前两天举行，可见二人伉俪情深，矢志不渝。
　　只是这时，却有三人纵马从城外而来，风尘仆仆，表情沉重。他们穿着北境军士的衣服，一路疾驰，少不得挂断一些灯笼绸带，百姓好奇之余都在担心这些兵士是不是会被宁王责罚，毕竟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城内被他们这么一挂，都乱了几分。
　　赵平姝听说北境有紧急消息送来，诧异之余，心中狠狠一跳。
　　不会有什么大事儿的，要是军情恶化了，她就再派几员大将去，秦国人凶猛，我们宁国也是一刀一枪建起来的，不怕他们什么。
　　可是送信兵士说的第一句话，就砸得她脑袋发晕，眼前一黑。

　　“林大人已于五天前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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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能？
　　赵平姝稳了稳身形，想问一句什么，开口，发出的却是气音。
　　有泪滴在汉白玉地面上，赵平姝伸手往脸上触碰，是她的泪。
　　她突然疯了一样跑出宁王府，翻身上马，往北境而去。
　　幕僚、送信小兵、手下文臣武将的劝说被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外，远远抛在身后，她的马快得像踏着风月，风带走她脸上残余的泪水，只留下一张仿佛是失去了灵魂的冰冷面具。
　　三天，她赶到了。
　　守城的将领张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主公，自己不久后的君主。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失魂落魄的样子。
　　赵平姝似乎看他，又似乎连他以内的所有人和物都不真正看进去，只说：“带我去见她”她嘴唇干裂，一说话就有血渗出，自己却没有注意。
　　林还的尸体，哪儿来的尸体？
　　张扬苦不堪言，小心措辞：“林大人去的那天，只有我一人在场，那天她邀我去孤山寺赏桃花，到了以后，她坐在那上边出神了许久”
　　张扬指向一块大石头，继续道：“等天晚霞残阳隐去的时候，她跟我说，让我给您留句话，说，希望你以后能做个贤明的君主，还有，很遗憾没有再吃一次你做的甜糕”

　　“暮色完全落下来之后，林大人的身体，就、就消散在风里，不见了。”
　　赵平姝听了，那张面具一冷静得近乎麻木的面孔终于有了一丝裂隙。她怔怔地:“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她不是最希望我收复失地，还中原一片太平吗？她不是还要在四海升平后游历天下吗？她爱喝的桂花酒我酿了好多，埋在地里，要和她喝一辈子的……怎么就，不见了？”
　　她走到那块大石头边，半跪下来摸索，神情是茫然和无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下。
　　她脱力地跪坐在白露深重的地上，几天赶路的疲惫，十几年为了一个目标毫不松懈的疲惫霎时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深宫里受欺负、大雍亡国、她兴兵北伐，仿佛一场梦，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看不清楚，体会不到。唯有十七年前和林还长亭初见、她两年的尽心教导、十五年的陪伴辅佐，成了浓墨重彩的画面，格外清晰。
　　也就在那时，她忽然想起，自己对崔祝那莫名其妙的亲切来自何处。那日燕京孤山寺前，她见到的崔祝，在屋檐下收伞，一袭青衣，温和清透，恰似当年初见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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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宁十八年
　　十几年来，坊间关于开国皇帝赵平姝的传说不可胜数，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她短短十几年建国平天下，二是她至今未婚，且十几年来在民间寻找那位“帝师”，从未停止，今年开春，却有一道人呈上一奇书，据说和这帝师有关，半个月后，皇帝就退位让而去，将皇位交给了自己领养的太子。
　　赵平姝此刻在江南春雨的青石街上，抱着一个种着一株兰草的青釉瓷花盆，脚步轻快。
　　她走过长街，走向渡口，上了乌篷船，一首撑伞，一手抱花坐在船边，低声笑语：“江南好美，算是带你也看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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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所谓的奇书，记载着一件在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
　　凡王朝倾覆之前，必气运消散，汇集天地间一处，生兰因。兰因化生成人，性悲悯，乱世不止，性命不灭，乱世一止，手腕玉石续命，可活百年。
　　赵平姝记得，自己在燕京城攻城时受重伤，性命垂危，却无缘无故恢复如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林还手腕上戴着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