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相渡》梨花映月

2、第 2 章 . 杏

　　恰逢连雨初停，不消半日，又艳阳高照了。

　　也是此日，夏家嫡子的行罪状便下来了。

　　从卫青玉抓夏则到批下罪状，也不过半日的时候。

　　说她卫青玉不是筹谋已久，谁信？

　　领了罪状的夏家不消多说，夏夫人一声哀恸，一口气没提上，昏倒在了前厅。最后夏相阴沉着脸接了罪状。

　　密密麻麻三页罪状，真正压死夏则的。只有一条。

　　走私官盐。

　　什么斗鸡摸狗，今天抢这家民女明天打这家公子。皇城内这些金子做的公子哥，只要不闹得太难看，皇上是根本不把这些事放在眼里的。

　　就算她卫青玉有心抓人。皇上也不会纵着她仅用这些理由把人抓进天牢。顶多抓进刑部大牢关几天。

　　可是夏则却和走私官盐扯上了关系。

　　一个丞相嫡子，却暗地里与“走私官盐”这样的字眼搭上了。别说救了，皇上不牵连到夏家他都得喊万岁圣明了。

　　但是，怎么会。

　　夏则怎么会和官盐扯上了干系。还被卫青玉抓住了小辫子。

　　夏相不是不相信卫青玉的本事，他是不相信自家那纨绔儿子，真能做出走私官盐这事。

　　就那混账每天花天酒地的样，有走私官盐这等野心？呸！

　　怕就怕，是被人做了筏子。

　　夏相年过半百，疲倦地摁了摁眉心。

　　也罢，无论如何，也是把卫青玉这条疯狗从朝堂上撵下去了。往后做事都可以轻松口气了。

　　虽然去了禁军，禁军的手到底是伸不到那么长。

　　只希望日后不要出什么岔子的才好。

　　朝中暗流汹涌，自有人各惶惶不安。

　　真正处于这场风暴中心的人正坐在青翠的竹下，煮酒烹茶。好不闲逸。

　　北齐太子宴成祁端坐于座，玉冠束发，一身月白色衣衫，以金线绣着云月纹。一双眼眸的神光都是柔和的，温润得像块璞玉。

　　他抿了白玉酒盏中清冽的酒液，轻叹道： “卫青玉果然是父皇的人。”

　　坐于他对面的男子气质与他神似，玉冠墨发，一身普通的青衣，周身气度竟不比宴成祁差半分。轻卷了袖口，手中也是一只白玉酒盏。“倒是出乎意料。”

　　众人皆以为卫青玉是太子党派人马，自她即位大理寺少卿，再到大理寺卿。从头到尾都只与太子常有来往。

　　甚至连太子宴成祁本人，都险些真认为卫青玉诚信投门。

　　“卫青玉此人，狡诈狠辣，武功高强。做事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不应当是无主之人。”

　　四年前卫青玉投门，宴成祁被人如此点醒。

　　点醒他的人，即是此刻正坐于他对面的青衫男子。

　　宴成祁仍旧有些疑惑：“卫青玉那样的人，父皇怎会任信？”

　　江子卿朝他缓缓摇头。

　　宴照此人最是多疑，卫青玉为人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又孤身一人了无血亲。应当是为主之人最怕掌握的一类人。

　　偏生宴照似是极宠信卫青玉，今日朝上那副模样，竟是力保卫青玉。

　　当然不会有人蠢到往风花雪月上想。莫说帝王已经年过六十有心无力。就那卫青玉模样虽好，后宫美人芸芸，怕也做不到让薄情的帝王一心挂系。

　　“罢了，卫青玉一走，倒是让人松口气般。”宴成祁苦笑。他作为太子，每每有什么事却要在自家门客面前做戏，实在累得很。所幸卫青玉身份暴露，一时间是找不到他这来了。他倒能狠狠地松口气。“不过你是如何得知，卫青玉竟是女儿身的？”

　　朝中皆以为是靖王党派的夏相，查到了卫青玉的真实身份。所谓查，背后原因令人啼笑。

　　只说曾为卫青玉诊过脉的一名大理寺的府医，在一次醉酒后说漏嘴。自家大人的脉象奇怪，分明是个男子却有宫寒之症。这话平时他是万万不敢多说，偏生那日喝了酒，酒壮人胆，漏了嘴。

　　夏相手底下的人像闻见了味的狗，就着查下去。竟还真查到了。

　　卫青玉本人也查了一番，可是那名府医回去后，自知命不久矣。当即一碗毒酒自行了断了。

　　再然后，就是夏相对上卫青玉了。便无人知道其中细节了。

　　“阴差阳错，巧合得知。”

　　宴成祁一时间竟觉好笑，夏相与卫青玉相争，被斗得灰头土脸，而今最疼爱的嫡子都被卫青玉关进了天牢。

　　以这卫青玉睚眦必报的性子，若让她知晓真正的背后主使。还不知道怎么朝着他发疯呢。“夏相这次若不急，倒也不会便宜了我们。”

　　“靖王一党有些乱了，夏成章估计也没想到，卫青玉竟是陛下的人。”

　　江子卿声音温缓，眼皮轻阖，温润精致的眉眼透过氤氲腾升的水气中，似是透出几分颓厌。这样的神情出现在璞玉般的面容上。有些格格不入。

　　这般好模样，只应当是配上意气风发的笑容才对。

　　宴成祁熟悉他这副作派，倒也不在意，只是好奇地问道：“为何，夏成章那千年狐狸也能乱？”

　　江子卿又只是摇头，“不知，我猜应是卫青玉抓了靖王一派什么苗头，不过应是没有完全挖出来。否则以她那性子。这次靖王一派得倒大霉。”

　　卫青玉此刻确实是想着如何让夏成章倒大霉。

　　她手上有些与夏成章相关的东西，却远不到能定罪的程度。深查下去又查不出什么。让她有些气结。

　　禁卫军统领霍寻随手拿了她书案上的东西看起来，说道：“怎么？还不甘心呢？我都说了夏家不好动。陛下都动不了呢。”

　　卫青玉神色郁郁，近乎是咬牙切齿，“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他夏成章这是与我有杀父之仇。”

　　大理寺卿，正二品官员。月俸十五两银子。
　　禁卫军副统领，从四品官员。月俸六两银子。

　　霍寻只觉得好笑，道：“陛下赏你那么多东西，你还缺什么？”

　　卫青玉睨他一眼，抬了抬下巴，：“御赐之物与钱庄内的银子可不相同。若是哪日卫某被问斩了。抄家时御赐之物可是要收回的。但是钱庄里的银子不一样，银子还能留给卫某的子孙后代呢。”

　　她说“子孙后代”得一本正经，霍寻听了笑得发抖。

　　确实，卫青玉而今已是二十有二的年岁。寻常女儿家到了她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卫青玉闲闲地把双腿翘在书案上，整个人窝在身后的太师椅中，一身飞鱼服劲裤长靴。长发仅用缎带高束起，额上又垂下几缕拢不上的碎发。瑞凤眼闲闲地看着他。

　　若是生在高门，应是做当家主母的料子。

　　霍寻被这个念头又是逗得一乐。没忍住又笑出声。

　　卫青玉就看着他笑着笑着突然陷入沉思，蓦地又笑起来。笑得她背脊毛毛的。

　　“你发什么疯。”她上脚踹了霍寻一脚。

　　霍寻一下子跳开，又慢条斯理地掸了玄色飞鱼服上的鞋印。“也罢也罢，若是真能查到，陛下又该给你记功了。”

　　卫青玉烦闷地往后一仰，“我倒不在意那点功劳，夏成章急了，这说明我之前查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往后又不大好明着查了。”

　　她做大理寺卿时，可以以查案为由头，无论是翻查卷宗还是查物证人证，都方便许多。
　　现下若说要什么案，翻什么卷宗。以“禁军”二字的名号，太容易打草惊蛇。私下自己去查，能查到的东西又有限。

　　“可给他急死了，夏王八。”卫青玉骂道。

　　霍寻道搬了个椅子坐在她对面，问道：“你之前说太子殿下看出来了，又是怎么回事？”

　　卫青玉眯着眼看他，笑了，“我入朝四年，做太子殿下门客三年，这三年里，他竟未委托过我做一件过分的事。”
　　做皇子门客幕僚的，都是皇子的簇拥者。

　　像她这样青年才俊，四年便爬上二品大理寺卿，又一身绝世武功的。太子却让她仅帮忙做过一些小事。像什么保释某个纨绔，或者上朝时参谁一笔。

　　她即位这几年来，查到的东西不少，靖王和朔王党都在她手里吃了不少苦头。虽也揪了些太子殿下的小错处，却也仅仅只是小错处罢了。

　　卫青玉直觉，这是不正常的。

　　若她是掌权者，手下有一个四年内晋升大理寺卿的得力干将。一来则为人许亲，拉拢关系。二来，她会让人手上沾满敌对势力的鲜血，以坚定立场。

　　可是太子什么都没做。

　　霍寻看不得她把事情想得如此深沉，故意道：“你想的未免太过，若太子殿下就是如此良善贤明，手上没什么太见不得光的呢。”

　　“那他应早就死了。” 卫青玉伸了个懒腰，懒得和她这位脑袋空空的师兄多言。收了腿起身。

　　“诶，你去做什么，卫青玉！”

　　“夜探东宫”

　　夜探，是不可能夜探的。

　　但是东宫，还是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