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十岁和两百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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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两人面对面地坐着，都有些生份拘谨。
阎世英取出个果盘：“你自便，不用客气。”
然后，他便拿出本书，自顾自地翻看起来。
从翻折过来的书页上可以判断出是本兵书，如云就近在果盘上抓了把瓜子，出于礼貌没话找话地说：“你也来点？”
“我不吃这些。”阎世英掀了掀眼皮，又看起了书。
“卡”安静中嗑瓜子的声音清晰可闻，如云的脸刷的就红了。
人家斯斯文文地看书，自己在旁边饿了八百年似的吃个不停，还带着响儿，最后落一地的瓜子亮，格局相差太远了。
果盘里有花生、大枣、核桃仁、云片糕、地瓜干等七八种小零食，干嘛偏生挑了这个？
手上还有几十颗，继续吃，还是不吃？
有心想将瓜子放回去，被他看到了更显得心虚。
吃人家东西，还要退婚，是不是太不要脸了？在上车的前一刻，如云都想不到自己会这么没出息，象是做了亏心事一般。
瓜子在手心里攥出了汗，如云偷瞄了一眼，阎世英的脸被书本挡得严严实实，遂无声无息地将瓜子塞进了袖口中。
马车辚辚而行，车外变得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喝彩声，还有新店开张的爆竹声等响成了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臭汗味，炸油糕的甜香味，柴火味，马粪味……这是人间的烟火味。
到朱雀大街了，修行者能分辩出更多细小微弱味道和声音，但是凡人感觉迟钝，如空手入宝山，怪可怜的。
想到这里，如云下意识朝对面望去，仍然只能看到书本，看不到脸。
细看之下，竟然还是最初的那一页。
从王府所在的锦绣胡同到朱雀大街的王麻子烧饼店门口二里多路，足足走了一刻钟，他还没看完？
如云拈了块地瓜干吃着，倒要看他多久才翻页。
地瓜干有嚼头，不粘牙，外表象是刷了蜂蜜，内里软糥，浓浓的薯香，吃了一块想两块，吃了两块想三块。
外面又安静了，马车停下，小石头与什么人交涉了一阵，马车又继续前进。
这是进了内城门，没多远就是马球场了。
两刻钟时间即便是艰涩难懂的功法也该背出来了，柳如云终于确定，阎世英比自己更紧张。
既然他紧张，她就不紧张了。
“英哥哥。”柳如云对天发誓，没用半分功力。
书本颤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英哥哥。”柳如云暗暗好笑，索性加了一点点糖。
书撤下了两寸，露出清冷的琉璃眼。
如云的眼尖，只一眼便发现他的两只耳朵通红通红。
原来高冷只是假象，真实的他很有意思，如云笑得眉眼弯弯：“你就不能放下书跟我说会话么？”
阎世英只得放下书，刚对上了她的目光，却又逃也似的移开了。
“多亏英哥哥搭救。”如云低垂粉颈，笑得肚子都疼了。
“下次别靠水太近，危险。”岸边准备要跳水的登徒子少说有五六个，哪里是“救”人，分明是抢金子，想起来就后怕。嗯，幸亏自己手快。
“英哥哥救了我，昨日特地来提亲，莫非……小女惶恐，不知英哥哥早有打算，还是刚做出的决定。”被彩霞调侃了一上午，柳如云倒真想知道他是早就看中了自己，还是当场见义勇为，不管哪一种都很可爱。看在他有点可爱的份上，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那日眼睁睁瞅着阮小姐在水中扑腾，却无人问津，公子哥们乌泱泱地朝柳如云那边涌去，他的心里突然间酸涨苦涩，想也没想就施展起绝顶轻功，第一个跳入了水中。
皇宫中众目睽睽之下倒是用不着担心阮小姐的安危，阎世英奋力朝柳如云游去，采青般抢下了这份“救命之恩”。
不错，他正是“早有打算”，而后当机立断的。
难道被如云小姐看穿了卑劣的企图，于是生气了？
近来她总在自己跟前出现只是巧合，并非如袍泽们所说倾慕自己，他自作多情吗？
若是女方有意，这场婚事就是水到渠成的美谈，相反则是挟恩攀附，妄图摘下卫国最美的一朵娇花。
一瓢凉水浇头，阎世英的心凉透，书差点掉下来。
他的神色变来变去，象是被放在火上烤着，坐立不宁的样子，几番欲言又止，饶是柳如云冰雪聪明，也猜不出他那千回百转的心思。
“柳小姐……”阎世英心里乱成一团，支支吾吾不敢看人，“在下唐突了，怪我没征求过柳小姐同意，你可以退了这门亲事，不用顾虑我和我的家族。”
说到最后，他已经镇定下来，坦然地与柳如云对视着，自我感觉清风朗月光明磊落。
他是如此清风朗月光明磊落，即使她以前没看上自己，此时此刻也该春心萌动才合理。
如果她仍不动心，就证明永远不会喜欢他这样清风朗月光明磊落的男人，他也就犯不着为她伤心难过了。
连他这样清风朗月光明磊落的男人也不喜欢，她就不是个看中人品的好姑娘，他也不喜欢她了。
一整串只有自己能理解的逻辑链眨巴眼间就完美地在阎世英的脑子里成形，更是理直气壮了。
如果有人旁听，会发现分明已经是驴头不对马嘴，偏生两个没有多少情场经验的少男少女都一本正经，毫无察觉。
“我生得不美吗？还是不满意我的家世？”难道这门亲事是阎少卿的主意，他本人反对，所以今天不是约会？柳如云的秀眉皱了起来。
阎世英涩声说：“柳小姐，你知道这两天有多少人羡慕我吗？”
“果真？”柳如云配合地问。
“退婚也没关系。”叹了口气，阎世英诚恳地说，“比姑娘家的名节更要紧的是终身幸福，如果柳小姐已经有了意中人，不必委屈了自己。”
这人将婚姻大事当儿戏么？
她还没瞻前顾后，没计算利弊得失，他却先打了退堂鼓，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敢情他出手真的纯属是为了她的名节，不让别的少年有机可乘，没有半点私心杂念，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感谢他助人为乐？
如云都要气笑了：“你不喜欢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阎世英耸了耸肩，竭力装成满不在乎，“我这个人啊，哪怕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摆在我面前，也轻易放弃过。这就是我的命，反正经常错过，我已经习惯了。”
阳光从白色的冰绡透进来，车内并不昏暗，如云能清晰看到琉璃眼中映出的自己，恍惚中时光倒流。
北风呼号，一阵又一阵，象是外面潜伏着吃人的野兽。
屋子中央一只炭盆燃得正旺，柳如云穿着厚厚的棉袄，外面还披了件狐裘，整个人裹得象个毛团，却仍然觉得寒彻骨。
门窗紧闭，但道观的香堂太大了，仍然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冷风。
怀里的暖炉已经没有多少热乎气了，如云将冻得冰凉的手挨到炭盆上烤着，手心烧得发热，手背却凉飕飕的。
这双小手骨瘦嶙峋，白皙的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被火光照得透出了红色的血肉和纤细的骨骼。
屋里还有两个比自己稍年长的小小少年，一个鹤氅下隐约露出团龙纹样，站在旁边极不烦恼地跺脚，另一个衣着华丽，胖得象个大头娃娃，面带微笑地坐在对面瞅着自己。
如云咳了两声，紧了紧衣襟。
“冷吗？”小公子问道，“你是不是病了？”
如云羞涩地低下头：“打扰到你了。”
小公子上下打量着她：“你几岁了？四岁吗？”
“我五岁半了！”因为太过瘦弱，总是被看错，但如云每次都要认真地纠正人家。
另一位少年在屋子里来回踱着：“真是烦死了，将人叫来却晾在这里，牛鼻子老道不想活了？”
小公子看看他，又看看如云，拍着手笑道：“呀，我发现你们两个长得有点象！”
因为生来病弱，如云几乎不怎么出门，只看得出来那是位皇子，却不记得是哪位堂兄。
这间道观供奉着三位神仙，除此以外空荡荡的就只有香案、火盆和三只蒲团。皇子大马金刀地在空着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你瞎眼了？我怎么会长得象这只瘦猴？”
如云何曾受过这种气，嚷道：“我不是瘦猴！你骂人了，不会有人喜欢你的，没人会喜欢不礼貌的小孩。”
“骂你又怎么了？我还打你呢！”皇子高举起拳头，小公子忙拦了下来。
从没受到过这样的欺负，如云觉得委屈极了，嘴一瘪就嗷嗷地大哭。
这时大门开了，那个酒糟鼻的青衫老道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风。
“吵什么吵？再吵全部滚蛋！”他袍袖凌空一甩，厚重的门就呯然合拢。
露出这一手后，三个小孩晓得厉害，都乖巧地不作声了。
老道走到香案前，清了清嗓子，也不闲话，开门见山道：“你们三个根骨清奇，都有修仙的潜质。不过，宗门今年只分得一枚开脉丹，只能带一人上灵山。”
说着，他将一只檀木盒放在了香案上，并打开现出其中的开脉丹。
开脉丹色泽金黄，隐隐有宝光浮动，整间房立即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异香。
只是闻着香味，如云便觉得全身舒泰，还暖洋洋的，那口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痰也消失了，呼吸顿时变得顺畅。
再扭头看他们两个，俱是一脸陶醉的神情。
皇子扬起下巴道：“这宝贝卖多少银子？你开个价，有多少我要多少，回头宫里送钱过来。”
“开个价？好大的口气！”老道嘿嘿笑着，“你当开脉丹是地里的大白菜，还有多少要多少，就连这枚归不归你还得另说呢。”
小公子问：“这东西有什么好处？”
老道解释道：“服了这枚开脉丹，全身经脉就能容纳真气，要不然到了灵山也没法吐纳灵气，就是一窍不通的死物。”
如云也怯生生地问：“可是，我身子不好，大夫说我活不过十岁。”
老道摆了摆手：“不打紧，服下开脉丹就能修行，成仙都有可能，那点小病算得了什么？不过，这开脉丹不能随便吃，会肚子疼得死去活来，有可能丢了性命。话放在这里，敢不敢吃由得你们。”
难怪父王母妃和哥哥又是哭又是笑，非得将自己送到这里，还嘱咐一定要听话，如云嘤嘤哭了起来。她不懂什么叫成仙，只是做梦都想和别的小孩子一样健健康康，能够到处玩耍。
小公子豪爽地说：“既然如此，今年就让给这位小妹妹，明年后年我们再服便是。”
皇子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大方！我不管，今天我就要，我看中了就是我的。若是吃了肚子疼就让大夫再开个方子，横竖我死了你这老头就得陪葬。”
“别争了，这开脉丹必须得女子五岁男子七岁时服用，过期就用不上了。我们灵山讲究一个字——拼，玩命地拼，胜者为王，不论其他。你们中不管是谁，只要有本事得到这枚开脉丹，不会受到任何追责，得不到也甭骂娘，灵山上不理这一套。”老道摸了摸腰间，大惊失色，“我的葫芦呢？葫芦在哪里？哎呀，我的葫芦，我的酒葫芦好像放在偏殿了。”
他心急火燎地朝外走，挥袍袖关上了大门。
……那枚开脉丹被他遗忘在了香案上。
如云的眼睛都看直了，“咕咚”咽了口一口水，却又心知抢不过比自己大的男孩子。
“我瞅瞅这是啥玩意……”皇子站起身来，走到香案边，伸手就要拿起檀木盒。
一只手格挡住他，小公子道：“大人不在，你不能动！”
“我只是看看，你急什么？”
“你想要吃掉，我看得出来！”
“你是谁家的臭小子？知道我是谁吗？竟敢阻我的好事，回去我灭了你全家！”
“不行！比赛还没开始，赢了才能归你。”
皇子几次三番想要绕过去，但都被小公子拦住，两人扭打起来。
如云走到了香案旁，踮着脚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枚开脉丹，光是靠近闻一闻就是种享受。
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了，如云扭过头来，只见小公子将皇子压在身下，他们都惊愕地望着自己。
“我……我只是想看清楚点。”如云忙摇头解释。
皇子放开小公子，两人朝香案扑来。
又是一阵打斗，小公子拼着肚子上挨了两拳，抢下了开脉丹。
“我要杀了你！”皇子气得胀红了脸，拔出了靴子里的小刀，“你吃吧，吃了就会肚子疼，那时我就一刀结果了你，然后剖开你的肚子，取出来一样还能用。”
小公子一退再退，和早已吓得缩在墙角的如云挤在了一处。
“你怕不怕？”
“怕，我好怕啊！”
“胆小鬼！我不是问你怕不怕他！”小公子道，“我是问你怕不怕疼，敢不敢吃了开脉丹？”
唯一的一颗开脉丹，吃了后或者疼死，或者得到健康，不吃就日日受病痛的折磨，柳如云点点头，勇敢地说：“我不怕！”
他突然间笑了，飞快地将开脉丹塞进了她的口中：“我偏不给你！你以为拿把刀，我就会怕了你？来啊！等她吃完了拉成屎，你再来拿吧！”
开脉丹下了肚，如云只觉得五脏六腑在烧开的锅中浮起又落下，身上开始时有蚂蚁在爬，然后是虫子咬噬。
开脉丹，先要斩断所有经脉，然后再浴火重造。
吃尽了苦中苦，却只是万里程途起了步。
灵山，弱肉强食，被人杀害劫掠只能怨技不如人，没官衙申冤，没有师长撑腰。
这些年，如云和彩霞过得不容易。
原本活不过十岁的小丫头拥有了两百年的寿元，夫复何求？
练气三期了，够了，不如归去。
似她这般自降身价，为报恩而来，他却不识好歹，那么她就可以借坡下驴，拍拍屁股走人吗？
“我……没有意中人。”柳如云实话实说道。
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回答，阎世英愣了一下，然后满脸的惊喜，以及不可置信，几乎要跳了起来。
他的样子傻得可爱，柳如云突然间有些想捉弄他：“英哥哥，怎么办？我是不是会嫁不出去？”
她媚眼如丝，欲语还休地望着自己，阎世英的心跳有点快，喉咙发干：“是啊，怎么办呢？”
话到了这份上还问别人怎么办？柳如云绞着丝帕，娇声道：“我不管，你得要帮我！”
修行者中除了魔修妖修，以及不将容貌当回事的体修毒修，全部是俊男美女，每一个都胜却凡人无数，而她与彩霞是连合欢宗都想要挖墙角的美人。
合欢宗的技巧，加上音修加持，倒要看阎公子是不是真的不近女色。
当年他们三人都有修仙潜质，经考核她进了妙音宗，阎世英莫非会进佛修的大门？
呀，难怪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巨大的幸福砸了下来，砸得有点头晕，阎世英壮起胆子道：“要不然，我们将错就错？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别误会。过两年才能成婚，如果你有了相好的就当没这回事，如果没有……如果没有，不如我们两个试试？”
柳如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十岁和两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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