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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灵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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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零点,噼里啪啦,迎新年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安秦坐在沙发上,远离这份不属于她的喧嚣。
半个小时后,城市重新归于平静。
安秦心逐渐沉静下来,她光脚踩在地面上,双膝跪下,犹如面对信仰般的虔诚,将耳朵重新贴近墙壁。
耳朵传来冰凉刺骨的痛感,这种痛感让安秦心脏开始加速,像打了兴奋剂,甚至连呼吸都迫不及待的变重了。
安秦坐在墙角,专心致志,不放过一丝一毫。
恍然间,安秦发现天竟然破晓了。
安秦嘲笑自己,余凤林竟然把她耍了,她不信余凤林就此罢休,他在暗处预谋着,余凤林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
安秦嘴角噙着冷笑,她喜欢这样的过招。
…
任春容一大早起床,去给毛老太做早餐。
新年新气象,小区里拜新年的小孩满脸喜色,任春容脸上不自觉挂起笑容,甚至想起小时候的陶叶,走上楼梯,她情不自禁的唱起了小曲儿。
毛老太家的门缝上夹着一张纸条。
任春容顺手拿起查看:
“晚上九点郊外民房见,做最后的了断。”
“爱你的余”
任春容脸惊变。
…
看见任春容回家,陶叶关闭电脑,从沙发上站起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走吧,两点的透析,我约好了。”
任春容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她恍恍惚惚的,只点头说了一句:“好。”
陶叶观察着任春容脸色,任春容倔的像头驴一样,要是任春容不去,她就绑任春容去。至于余凤林……陶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正面起冲突,尽可能的取证,然后报警,她知道她无法冷静,但她必须冷静!
“…对了,阿陶,有件事我要给你说。”任春容跟在陶叶身后,她抿着干涩嘴唇,心里慌张的不敢喘气:“晚上我要给毛老太家做饭,她女儿带着一家人回来了,我可能会回来的晚一点。”
“我记得你之前说她女儿大年初五回来。”陶叶停步回头,犀利眼神直盯任春容。
任春容心里一咯噔,她捏着手道:“改时间了。”
“是吗……”陶叶探寻过任春容紧张的表情,道:“晚上几点?我来接你。”
任春容垂着脸,掩住慌张:“晚上十点。”
“行。”
…
晚上八点,陶叶去接任春容。她知道是九点,但以防万一她早到了一个小时。
陶叶站在301门外,一个不经意抬头,她看见安秦家,为了防止小鬼跳窗,安秦封了窗户。
屋内有一点的微光。
陶叶看了半晌,小鬼从屋内走去摇着尾巴在阳台盘旋,小鬼目光很快锁定陶叶,它朝屋内叫了几声,紧接着,安秦出来。
安秦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快要遮住整个下巴,黑色齐刘海,苍白发乌的嘴唇,再加上黑夜的烘托,像恐怖电影里下一秒就要瞬移过来的女鬼。
安秦眼神盯在陶叶身上,然后安秦偏头笑了下,那笑有种说不出来的僵硬。
像演技生涩的演员。
陶叶心里还真有点杵,但若她是以貌取人的人,她和安秦也没有交集了。
安秦虽然总给人一种生人勿近,凉薄冷血的感觉,但其实内心是个极其缺爱的小孩,甚至因为缺爱产生偏执黑暗的世界观。
还是姜菟给安秦的影响吧,陶叶想着,等任春容这件事情过去之后,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安秦复学。
陶叶对安秦招手,回应一个大大的笑容。
…
到这时候了,陶叶怎么还会笑得出来。
安秦静立着,陶叶这个人像石头缝隙挣扎出来的一颗小草,顽强有力,不畏不惧。
安秦嫉妒,嫉妒的要发疯。
…
四周寂静,偶尔楼下有人嘻嘻哈哈的走过,或者楼上楼下传来的电视机声或麻将声。
陶叶轻轻勾了下嘴唇,生活就是这样了。
猛然间,陶叶想起什么般,笑容僵住。
任春容说毛老太的女儿一家人要回来吃饭,她在这里快半个小时了,一点没有听见房间内声音!
陶叶心里有种极强烈的不好,她当即敲门。
门内传来拐杖走路的声音,毛老太太开门。
陶叶往门内看去,根本就没有人!
任春容在骗她!
陶叶心惊,飞快往楼下跑去,下了楼梯,夜色苍茫,陶叶左顾右盼,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陶叶脑中第一瞬间就想起了安秦。这个念头让陶叶匪夷所思,不知何时安秦在她的生活已经如此重要。
陶叶一口气爬上4楼,喘着粗气。
“叩叩叩。”她敲响402。
屋内没有回应。
安秦出门了?
陶叶停止敲门声。
安静这里太安静了,诡异般的安静。
头顶摇晃着昏黄不明的光线,陶叶背上冷汗狂冒,她感觉有人在窥探自己…
陶叶偏头看向402.
透过猫眼,陶叶看见屋内似乎有光。
任春容回来了吗?
怀着疑问,陶叶走近,钥匙打开门,然后她听见一个久违的男声:“阿陶,欢迎回家。”
陶叶瞬间被拉回当年的回忆。
那些她抛之脑后的碎片,此刻疯了般的拼凑建立。那年地震,她被困在石头夹缝中一天一夜,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听见有人欣喜地叫着:“快来!这里有人!”
紧接着有一双手将她抱了出来。
她被蒙住眼睛,她的全身痛的要死,她嘴唇干涸起皮,连吞咽都困难,可是她知道,她有希望,有希望就不怕。
当她摘下眼罩的时候,她看见了余凤林。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个时候她忘记了很多东西,余凤林跟志愿者说是她的爸爸。
于是他们被安置在一个帐篷。
黑暗中她被捂住嘴巴,如山的躯体将她压住。
她睁大眼睛承受这超乎她生命的一切。
她痛苦挣扎,战栗尖叫。
只有呜呜呜的声音。
“再一下就好。”
她的世界崩塌了。
…
门内余凤林大力把陶叶拽了进去,陶叶脚步踉跄,接着这股劲儿,陶叶挣脱余凤林手腕,朝客厅踱去。
余凤林朝滑手,左手的猫爪伤势一直不好,脓液让他高烧不退,甚至一度连全身都有些乏力,但是对于一个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很快余凤林恢复正常,他一脚踢向门,门发出巨大声响,连房子都在颤动,似乎在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瑟瑟发抖。
好臭,余凤林身上发出死鱼般的恶臭。
陶叶第一时间保持灵活活动的距离,无论何时女性和男性始终有力量的悬殊,智取为上。
眼前这个苍老的余凤林和那年脸上负伤的余凤林重合,陶叶头传来突突的痛楚,她的身体像冰火两重天,一是恐惧,二是勇敢,这两股力量在她身体里纠缠着战斗着。
陶叶掐着手心,指甲快要陷进肉里,把畏惧藏在清醒后,陶叶锋利又犀利的眼神直盯余凤林。
她上下扫视余凤林,目光停留在他的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是造瘘袋,他左手包裹着的巨大纱布,恶臭是从手上传来的。
“阿陶。”
余凤林换回陶叶思绪。
“阿陶,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余凤林朝前进了一步,陶叶立马后退,余凤林愣了下,随后笑开了:“阿陶,就这么怕我吗?爸爸对你又做不了什么。”
陶叶绷紧嘴唇,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有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她向一边暗暗移动着。
“阿陶,你变漂亮了。”余凤林眼神在陶叶身上流连着,她五官出落的更加美丽,特别是那朱唇,让人想要一亲芳泽。
陶叶身材也愈加好了,那完美的曲线,是造物主的恩宠,他太想要一寸一寸抚摸过。
最难得的是陶叶身上仍旧有一份少女感,这感觉令人蠢蠢欲动,甚至他身体每一个细胞都亢奋着,膨胀着,他想要释放。
这感觉像那年阿陶趟在他的身边,黑暗中飘来一缕缕少女芳香,那味道仿佛在抚慰他的伤痛。
太难过了,有多少人死在这场地震中,倒塌的房屋碎石上一排排的尸体和断肢残臂,人们慌慌失措、哭泣、呐喊、绝望。
同情吗?
不不不,人性是丑恶的,人类为了生存本能可以做出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在这样的境地下,情.欲显得多么的纯粹而高尚,他颤抖着双手去触碰这神赐的礼物。
陶叶美好洁白,与丑恶世界格格不入。
“你想干什么?”陶叶眉头紧皱,带着防备感和警惕感。
余凤林思绪被打断,虚伪眼睛看过去:“阿陶,这么久没见面,一开口说话就这么冰冷?”
“你想干什么?”陶叶又问。
“呵呵,阿陶,你跟春容真的太像了,连说话的方式都一模一样。”余凤林在房间里打量着,这里有两人的生活痕迹,沙发上的被子,茶几上两人的茶杯,电脑,相机,卧室床角的墨绿色睡衣。
一闻,还能闻见他阔别已久的“家”的味道。
余凤林带着入侵者的高傲,道:“阿陶,难道你不想知道任春容为什么没有在家吗?”
陶叶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明白是余凤林搞得鬼,余凤林说这句话就是想占据上风,然后提出得寸进尺的要求,陶叶暗咬舌尖,她不能自乱阵脚。
她冷撇着嘴角道:“我不知道任春容在哪,也不关心,她死了最好,就没人纠缠着我了。她在我身边,我只会反复想起她是个杀人凶手。”
余凤林瞳孔诧异,不相信这话是从陶叶口中说出来的,他顿了顿,坐在餐桌椅子上思考片刻,陡然间忍不出笑了,“阿陶,你骗我,否则春容在被赶出小区之时,你怎么会拼命维护她?”
原来余凤林这么早就潜伏在她周围了,陶叶压抑住从脚后跟冒上来的恐惧,她稳住身体和声音,不屑道:“因为我不想搬家,我想留在这里,撒个谎又怎么了?”
话出口时,陶叶脑中迸出乍念。
原来,演员演戏是这种感受。
演员必须相信自己的话是真的。
陶叶露出丑恶的讥讽表情:“怎么,你还当真了?你要是解决了任春容,我还得谢谢你。”
余凤林神色阴郁,在他心里,陶叶应该自卑怯弱的匍匐在他脚下,然而陶叶冷漠自私,和曾经判若两人。
于是,他心中的执念变成一堆垃圾,左手传来被啃食的痛感,腰部咕咕噜噜的流出排泄物,他懊恼着强迫着,他不能陶叶面前露怯。
真的要死!他无法控制排便,他身上总有一股屎尿的味道,路过他时人们的每一个偏头,都是他十年来的耻辱。
然而凭什么!凭什么这两个杀人凶手可以遗忘一切,重新开始生活!
而他如下水道老鼠人人避之不及!
这不公平,他好恨!
身上烧灼感从左手散开,让他的大脑眯眩。
现在发烧快四十度了吧。
他知道他活不久了!
他必须让着两母女跟他一起下地狱!
“你想干什么?”陶叶神色冷静:“钱?任春容已经给的够多了,我最多再给你十万,现在就可以出去取给你。”
“现在?”余凤林双眼猩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现在让你出去找人报警吗?陶叶,钱我也要,你的命我也要,你们两母女,害了我一辈子,我本来是体面的老师,现在成了一个废人,钱能赔偿我吗?不,要拿你的命来偿还!”
陶叶开始后退,余凤林似乎忘记了谁是真的受害者,他把自己套进去,控诉世界的不公平,简直是愚昧又可笑!
陶叶知道余凤林一蹶不振的原因了,她可怜他,可怜他卑劣又丑陋的心理。
余凤林该为他自己的一切罪行付出代价了,当年因为震后混乱,她没有第一时间取证,余凤林也钻了这个空子,逃脱法律惩罚,于是一气之下,得知事实真相的任春容拿起刀,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陶叶坚信,正义会迟到,但不会不来。
…
安秦听见了陶叶的敲门声,但他没开。
她不想错过精彩的剧情。
再说,她开门让陶叶进来,也不能避免什么。
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早解决好,否则余凤林始终是一个隐患,不是吗?
她跪在墙壁边,将两人对话尽收耳底。
陶叶根本不知道余凤林想要的是什么。
余凤林接受不了他奉为信仰的纯洁被玷污。
那是他的信念,破坏他的信念就先相当于愚弄他腹部背了十年的伤口。
所以余凤林很愤怒,愤怒得想要玉石俱焚。
402传来剧烈声响,这阵仗不小啊。
若是陶叶就这么死了,安秦还有点惋惜呢。
她的小说还没有写完呢。
她要去救陶叶吗?
她想,但是她没有办法,通往402的窗户之前因为小鬼被封住了。
好像她只能袖手旁观呢。
不过不还是有办法吗?
安秦拿出手机拨通110。
陶叶再多坚持一会儿吧。
…
陶叶抄起手边的晾衣杆,和余凤林保持距离,她身后就是阳台,四楼的高度大概在十一、二米,若跳下去,脑部着地可能会造成颅脑损伤,从而致命,陶叶在脑中疯狂想着对策。
余凤林像在玩弄着小白鼠,他右手拿住晾衣杆,大力一扯,陶叶连带晾衣杆一起被拽回屋内。
男女力量一下子悬殊了,好在陶叶灵活,她松开晾衣杆,往厨房闪去,转身飞快用身体压住玻璃门,强行锁住门锁,玻璃门外余凤林猝不及防,他脸色狰狞,用身体撞击着门,“陶叶!你别想逃!”
余凤林看见餐椅,一把拿起来。
陶叶抽出刀架上的水果刀指向余凤林。
余凤林拿着凳子的手僵住,这刀像极了当年刺向他的那一把刀,腹部造瘘口疼的厉害,果然是一对毒母女!
哗啦一声,玻璃门被打破,碎玻璃飞溅,陶叶眨眼的瞬间,余凤林冲了进来,一拳打向陶叶。
陶叶扔去菜板,余凤林挡住,继续逼近。
接下来的一切陶叶十分混乱,她的求生本能告诉她一定要和余凤林斗争到底,她被束缚住手脚,头按在煤气灶上,余凤林疯狂地笑着,因为用力他手上纱布散开,脓液顺着陶叶脸滑落。
余凤林手被细菌啃食出一个大洞,已然见白骨,这耻辱的细菌也在他心上啃出一个洞,他享受着腐烂味道,他紧拽住陶叶头发,神色癫狂:“这滋味怎么样?难闻吧?我日日夜夜与它做伴十年!陶叶,你该如何偿还我的人生?”
陶叶全身吃痛,她根本逃躲不开。
余凤林点燃旁边煤气灶,一瞬间火焰喷发。
陶叶恐惧得疯狂往后缩。
余凤林身体压住陶叶,不让她动弹,那个耻辱的东西硌住她的身体,余凤林笑道:“阿陶,我不仅要你的身体是要你的命!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陶叶恍然间回到那顶蓝色帐篷。
无论她怎么哭泣呼喊都无济于事。
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承受这屈辱的一切。
为什么是她?她做错了什么?
陶叶花了十年建立的信念在崩塌。
然后陶叶看见安秦从阳台翻了进来。
安秦抱起花盆,一步一步靠近。
安秦走路总是没有声音。
安秦高高举起的花盆砸向余凤林头。
余凤林吃痛,血液沿着脸颊滑落,他回头瞪向安秦,怒道:“你这个贱人!”
余凤林强撑的体力终于不支,歪头倒在地上。
安秦关闭火焰,指尖抚擦去陶叶眼角的泪水,在陶叶快要合上眼时,安秦轻声说:“陶叶,我来救你了,你将永远感激我,谁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如果……
如果……
陶叶想,那个时候有人救自己就好了。
安秦伸手的那一瞬间,像是穿越十年时光,在那顶蓝色帐篷中把她拉了出来,那一刻,她隐秘内心的羞耻,对母亲的愧疚,变轻了。
安秦安秦。
陶叶喃着名字。
含着热泪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