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江山》涛的肆零肆

1、第 1 章

　　微薄的阳光透过层层雾霭被分割成丝丝线条般照向大地，祈希却被夜露受日初照时化掉的寒冷惊的一个打了一个冷颤，醒了过来。从稻草堆中仰起乱糟糟的头，站起身来。她拿掉头发和衣服上的稻草，伸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声大喝：“人又死到哪里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就看到一个肥桶般的腰扭到了面前，随之递上的是一桶衣服：“先把这些衣服洗了，趁着今天要出太阳。洗仔细点，昨天酒宴有的主子的衣服上沾上了汤水油渍。不要偷懒。”
　　她认命的接过洗衣桶，已经学会不去争辩。她很饿，昨天晚饭也没有吃，晚上被故意关在外面，冻了一夜，刚迷糊了一阵，天就亮了，然后吃不上饭，就又得开始劳累。
　　肥桶腰的主人赵嬷嬷看她一声不哼，似是有些无趣：“不要以为自己以前是主子，现在就不耐伺候人，你不过是个前朝余孽，前十几年你的福分和造孽都做到头了，现在就是你该还债时候了。”
　　人心是怎样的呢？祈希在心中冷笑，赵嬷嬷这种变态，自己当了一辈子奴才，被人欺压呼喝，就对手下的人更变态，现在好不容易能使唤上她这个“前朝余孽”，以前的人上人，更是要好好折磨一下，来满足她扭曲的心。她以前老是和她拧着，结果没少挨鞭子，身上青青紫紫的没少被她掐过。后来她终于明白，她要活着，就得学会低头，越反抗，她就越有由头折磨她，索性由着她，她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只是摆出一幅漠然的态度，她挑不到错处又不得回应，反而更难受。
　　初春，水依然冰凉刺骨，祈希手上红肿一片，生满了大大小小的冻疮，有些还裂开了血口子，惨不忍睹，哪里还有那曾经均白如瓷，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模样。最可怕是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痒起来将手挠出血来都还是痒，可如今泡在有酸醋的水里，搓洗磨着伤口又痛的钻心。
　　人的耐力看来是无穷的呀，祈希总是这样对自己说，曾经多少次，以为自己要死掉了，可又挺了过来。锦衣玉食不再，穿着粗鄙肮脏的衣服，吃着喂猪养狗的食物还是活过来了。
　　为了什么而活？宫城被破，改朝换代的那天，望着冲入宫来士兵身上耀眼的铁甲，她胆怯过，手里紧紧握着匕首，可却没有勇气将它刺进自己的身体，那时候，她不得不佩服曾经最讨厌的二姐祈如，她得知宫破国亡后，马上就触柱而亡，那样娇滴滴的，平素尖酸的女子，却在最后一刻，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保全了她作为帝国公主的骄傲和名节。可能真是被她的姐姐们轻视嘲笑惯了，她没有她们那种高贵的血统的骄傲，她只想活着，在那个时候，她还想，也许这是她走出冷宫唯一的机会，那一刻，她居然有这样的想法。
　　她被带到了棠王府，座上的棠王焕煦，衣饰永远带着那张扬跋扈，不同的是，今天他精美的华服，颜色已变成黄色。胸上盘旋的金龙愈发显得张牙舞爪。他冷冷的看了她半天：“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臣下的服饰不应该僭越，现在我应该可以名正言顺的穿这个了吧？倒是你，口口声声的卫道者，能说出‘稳坐南北九十朝，年年重阳挂彩灯’的人，为什么不像你的姐姐们那样有点节气，在改朝换代后，还有脸这样站在这里，倒让我意外。”
　　她笑了笑：“王爷有什么奇怪的，当初我不过是个不得志的公主，为了搏我父皇开心，说了些祥瑞之语。这国家倒掉了，也不是我造成的，而是积弊以久，天命难逆，作为亡国的皇族，我是惭愧，可也不至于没脸站在这里。另外，我的姐姐们从来都是天皇贵胄，自命不凡，她们有他们的节气，我也有我求活的理由。”
　　“哦，那把你的理由说来听听。”焕煦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将身体靠向后面的椅背，摆出一幅闲散的姿态。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活着。我的出生我无法选择，我住进冷宫也不由我选择，现在玉碎宫倾，我还活着，我就要珍惜我走出冷宫的机会。”
　　“从你的言语中我好象听出了怨恨的味道，作为一个公主，你没有得到过你父皇多少的怜爱和关注，你要活着来嘲讽他的时代吗？”他笑了，“可是你知道活着，有时候很难，可能要难过你在冷宫的日子呢，以后，也许你反而会怀念那个清静的地方呢。”
　　祈希从他的口气中已经知道他似乎打算让她活下去了，自负的人就是这样，他从来就是个残忍的猎手，也许他终究会让她死去，可现在他想享受逗弄她的乐趣。“也许是怨恨吧，但庆幸有了这种情绪，我对那个皇宫没有太多的留恋。我知道自己在一个历经百战的将军面前，诉说我对生存的勇气有些可笑，也许真的很难，可是我还是要活着。”
　　焕煦的目光锐利的一闪：“你想活着，可是你还要给我一个让你活着的理由。我是个军人，我的心早已在无数次的征战和杀戮中变的坚硬，我们曾经多次捕获过敌人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手无寸铁的女人，还有年迈的老人，可我还是把剑刺进了他们的胸膛，为了什么，我不能让自己和我的将士面对报复的纠缠，我不会由着仇恨的种子种下，以后蔓延开来。那么给我一个理由，我该怎样让你活着？前朝的公主。”
　　她的背上冒着冷汗，是啊，也许他有那种逗弄她的兴趣，但作为一个刀光剑影中走过来的人，他有多大的可能将她这个“前朝余孽”留下来，来威胁他？她能赌的，只有他的自信和骄傲。
　　“是的，正如王爷所说，我不能给你一个理由。我现在不过是只蝼蚁，王爷想让我死，我活不成，但王爷想放我条命，我就有理由活。我唯一能说的，我威胁不到王爷什么，我只是一个女人，无兵无权；当然，不管你信不信，我也不会自不量力的尝试那种愚蠢的复仇。我的父皇，坐不稳这江山，如果有能人取而代之，也算是给百姓造福。”
　　“你的观点的确很新奇，不管你是不是只是在试图说服我你不具威胁，我还是开始感兴趣了。但我不认同你说你只是一个女人，无兵无权就兴不起风浪，有时候女人可比男人还要可怕。如果我说我自己给自己的理由是让你留在我身边，让大家看看前朝公主对我的臣服，你觉得这是不是个有趣的提议？”
　　她又轻轻的笑了：“这是个很好的理由，如果足够说服王爷你的话。”焕煦向她招了招手，她走上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指尖很凉，她的手心却是湿润的汗意，他抿紧薄薄的唇，将她拉近他的唇边。温热的气息扑到她的脸颊上，她毕竟是从未与男子亲近过的女子，耳廓和脸顿时红了，那红色开在白皙的面上就像桃色的小花，她忍住，稳住狂跳的心，等待他下一步的动作。
　　“真是很漂亮，”焕煦用指尖轻轻磨挲了一下她细嫩的肌肤，“不管是不是受冷遇的公主，这天生的冰肌玉骨还是挺诱人的。其实，左齐，配不上你，你当初为什么偏偏饥不择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