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凫记》孚道以明

1、楔子1 招尔来兮，

　　冥界，酆都。
　　——阴司地府，无间炼狱。魑魅魍魉，横行其处。招尔来兮，送汝归兮。善恶昭彰，转轮之始。
　　忘川河畔，奈何桥头，一座庞大而诡秘的城池，寂寂隐没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其间，时常传出恶鬼的嘶鸣与冤魂的哀嚎。
　　城池深处，巍峨的地府拔地而起，门前高悬的灯笼，恍若黄泉路上幽幽的鬼火，为静谧的殿宇平添一股阴森之气。
　　不同于这个邪祟疯长的世界，地府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里里外外。
　　“哇啊啊啊啊啊！司律，你帮帮我嘛！我不想下界，不想牵红线，你帮我去跟天帝求求情嘛！”
　　阎罗殿内，一团雪白的毛球在纤尘不染的地砖上撒泼打滚，大有“你不帮我，我就赖这了”的架势。
　　哭闹半晌，不见半点回应，小毛球忍不住睁开眼睛，偷瞄座上的人。
　　却见，“彰善瘅恶”匾下，一黑袍男子执笔端坐于案后，堆叠如山的卷宗几乎将他淹没，只露出一张清冷切峻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见他无动于衷，小毛球气不打一处来，“嗖”地蹿上桌案，一只兔脚踩在墨迹未干的纸上，叉腰霸道道：“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司律指尖一顿，随后用笔杆顶开兔子圆滚滚的肚皮，说：“听了。”
　　“那你帮还是不帮？”
　　“不帮。”
　　拒绝的如此干脆，堵的兔子一噎，“这点小忙都不帮，太不够兄弟了！”
　　“小忙？”司律抬眸，冰冷而麻木的眼神盯得兔子心里发虚，“半个薄情司都快给你烧没了，你敢说是小忙？”
　　“那、那只是个意外！”兔子跳着脚道：“哎呀！你别在意这些细节……”
　　“不帮。”
　　兔子竖起的耳朵一蔫，石榴籽般艳丽剔透的大眼睛泫然欲泣。
　　司律冷漠地移开视线，继续行云流水地批改公文。
　　正当他以为兔子知难而退时，“啪！”几点墨渍溅到了他手上、公文上。
　　只见，兔子“咻”地跃入砚池，毛茸茸的四肢吸饱了墨汁，转身就跳上了刚批好的一摞公文，顺脚打翻了砚台。
　　“够了！”司律起身，想抓住这只捣乱的兔子。
　　兔子敏捷地躲避着，一步一朵梅花，还叫嚣道：“你帮不帮，帮不帮？”
　　司律眼神一凛，一把揪住兔子脆弱的后颈，提溜起来，恐吓道：“再蹦，皮扒了炖汤！”
　　“你敢！”兔子使劲踢蹬后腿，却怎么也挣不开，指着司律的鼻子，凶恶道：“你若是不帮，我以后就天天来阎罗殿烦你，还要带上我的兔子兔孙来啃光你的卷宗，让你批不了公文，哼！”
　　看着手里张牙舞爪的小兔子，司律头一回认真考虑起晚上该用哪种汤底涮兔肉。
　　“这事我帮不了你。”
　　“你怎么帮……啊！”
　　司律掐住兔子肉鼓鼓的腮帮子，毫不留情地往外扯，疼得兔子龇牙咧嘴。
　　“你平日爱胡闹也就罢了，只要不闯大祸，天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前日你竟胆大到敢在薄情司聚众酗酒，公然违反天规不说，还酒劲上头给人表演喷火。”
　　说到这，司律顿了一下，表情略显古怪。
　　弦月一愣，当即恼了，“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吗！”伸腿就要往他脸上踹。
　　司律把兔子提远了些，继续一本正经道：“就因你玩忽职守，导致薄情司走水，殃及典藏库，大半姻缘簿损毁，牵连了多少人的姻缘，罚你下界牵线算是轻的。”
　　“我不是用法力把簿子修好了吗？凭什么还要罚我！”兔子不服道。
　　“是修好了，但纸页都烧焦了，需要重新誊抄。凰霙仙子已经被关进典藏库抄了三天三夜了，怎么，你也想进去？”
　　“……”不想。
　　“还有，其中三本姻缘簿因沾了长明灯的灯油，法力修复不得，连带三对簿主的姻缘线也一并断了。好端端的三桩姻缘就这么被你毁了，你说你，该不该罚？”
　　兔子瞬间哑了声，半天才嗫嚅道：“就算我不小心闯了祸，下去把红线重新牵上就是，天帝凭什么把我继任星君一事也给推迟了，说好等我满三千岁，就让我承袭师祖衣钵的，天帝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你既在任上，就该自己收拾烂摊子，难不成想丢给继任者？”
　　眼见小心思被拆穿，兔子不知从哪变出一条帕子，掩面作抽泣状，“可是，人家一只娇软无力的小兔子，去到人生地不熟的人间，那里山妖野怪还多，万一……”
　　“那就不关我事了。”司律的耐心终是耗尽了，他拎着兔子，朝殿门走去，左脚稍高的鞋底发出“咚咚”的脆响，一下一下打在脆弱的兔心脏上。
　　“司、司律，你这是做什么？”兔子一瑟缩，“你该不会又要把我丢出去吧？我不要！”
　　“咔嚓！”
　　“嘶——”
　　司律下意识脱手，将手里的兔子甩了出去。兔子在空中缩成一团毛球，落地后“咚、咚、咚”弹跳三下，完美着陆。
　　“你！”司律黑脸转身，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将他撞翻在地。
　　一阵天旋地转后，司律惊觉，一唇红齿白的小男仙正骑在他身上，拿一双清澈灵动的杏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司律，这回你一定得帮我，不然我会死在下面的。”
　　只见，这小男仙一袭白底红衣，绸缎般的青丝用红绳高高束起，启唇时可见一对俏皮可爱的兔牙——
　　不是那闻名天上人间的兔儿神又是谁？
　　……
　　“呜呜呜~”
　　“人家真知错了嘛~”
　　司律躺平片刻，无语道：“我怎么帮你？”勾指在弦月额头轻轻一敲，“五百年闯一次祸，谁救得了你？”
　　“嘤~”弦月委屈地捂住额头，“我又不是故意的……”
　　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弦月心念一转，“实在不行，你陪我下界走一遭？反正五百年之期快到了，你不想在回仙界前，下凡散散心？”
　　其实，司律本不是这阎罗殿的主人，而是仙界执掌天下刑狱的神，当初因不慎打碎天后生前心爱的九凤琉璃盏，惹得天帝大怒，被贬来冥界做了五百年阎罗。
　　对此，弦月一直心中有愧，因为起初是他一时兴起，硬拉司律去看姑母留下的宝物的。
　　“不想。”司律再度回绝，比刚才还要抗拒，推开弦月起身。
　　弦月郁闷地盘坐在地上，“离开冥界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司律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淡然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公务公务，又是公务！弦月抓狂道，他这辈子是打算跟公务过了吗？
　　虽说铁面阎罗司律真君勤于公务的美名六界尽知，但弦月还是难以理解，他是怎么做到数年如一日泡在繁琐又枯燥的公务里，还不腻烦的？
　　除了外出公干和回仙界例行述职，弦月就没见他出过冥界，甚至连酆都城都很少出，每次喊他出去玩都避如蛇蝎。他这日子哪是神仙过的，活死人都嫌累！
　　腹诽一阵，弦月沉声道：“你真不跟我出冥界？”
　　“不……”
　　“咻！”
　　一道金光闪过，司律一愣，低头便见自己手脚被一条金绳捆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小兔子，胆子比他料想的大啊。
　　顶着司律天寒地冻的眼神，绳子另一端的弦月嬉皮笑脸道：“司律~就几天，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你没听过‘人间一昼夜，阴司十二年’？”
　　“那不更好，回来就能收拾东西回仙界，省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苦熬日子！”
　　“滚。”
　　“哎呀，你若放不下阎罗殿的事，交给牛头马面就好啦！”
　　“你说那两个白痴？”
　　“……”
　　“松开。”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司律平缓低沉的声线下暗流涌动，弦月强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不就范。
　　司律微挪步子，弦月瞬间警觉，“喂喂喂，咱俩好歹认识几百年了，陪我去人间一趟有这么为难吗？”
　　“找别人去。”
　　“我不！”
　　“人缘这么差？”
　　“胡说！兔爷我人见人爱！就、就是，凰霙被关禁闭了，婆婆又找不着人，我只能来找你了……但是！我也是把你当兄弟才会想起你的，你别不识好歹啊！”弦月越说心里越虚，忍不住去瞅司律的神色。
　　司律眯眼盯着他，不说话。弦月这只软骨兔没一会儿就怂了，悻悻地召回缚仙索。
　　司律活动了下手腕，朝书案走去，提笔在云笺上写下数行小字，字迹未干，云笺便化作纸鹤，飞出了阎罗殿。
　　“走吧。”
　　“？”
　　“去人间。”
　　弦月一懵，转眼从地上跳起来，扑向司律，“就知道你最好了！”
　　“滚。”

作者有话说

　　不定期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