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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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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华府其实跟周家一东一西,学校差不多正中间位置。
刚才有秦风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还有身边无比熟悉的气味与感觉,她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晕车。
可一旦车上只剩下她和李叔,安静车厢内,周楠又开始晕乎,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上一辈子,她是没有主持这一回事儿的。
当时跟秦风一起搭档的是年纪第二名,她隐约记得那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具体什么样子……她心思并不在这些事情上面,所以并没有见过。
而晚会的那天晚上,她也并不在学校里。
当时前一天周末时候,她从小长大的几个朋友鼻青脸肿地来找她诉苦,一个个龇牙咧嘴又怒气冲冲。
她没法干看着,那天晚上就拿着棍子,翻墙出去打架去了。
她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那天动静闹太大,被胡同外路过的人给好心举报了。
她家什么情况高良那几个朋友也都知道,当时先给她挡着让她跑了,免得受周强磋磨。
那几个和对方的小混混就倒霉地进了局子,被局里教育后,出来了还被好一顿打。
临近家门,周楠从昏沉中惊醒,心里堵的下沉。
尤其那幢三层高的宅子,明明每一层的灯都开着,却仿佛幽深密林深处张着嘴的怪物,顷刻间就能将人吃拆入腹。
下了车,周楠长呼一口气,回到自己房间后,从桌上拿起闲置了一天的手机。
找到周强的号码。
打过去。
才七点半不到,那边却好久、赶在自动挂断前一秒才接听。
周强态度直冲,声音沙哑粗噶,带中粗重喘息:“喂,有事?”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在做什么。
周楠轻轻放下书包,外套都没脱,坐在椅子上,低声嗯了一声,接着以平淡近乎冷漠语气告知:
“月考成绩出来了,第三十八名。”
那边呼吸一滞,紧接着更粗了,应该是气得够呛,“怎么后退这么多?!”
上一次是二十五,直接降了十三名!
周楠低着头,看书桌桌腿上的一个油漆下滑过程中凝固后的一个凸点,话筒里掺杂着细微电流声的骂骂咧咧。
无论多大,她在周强面前,永远都是这样,仿佛短了一截,又仿佛永远抬不起头。
书桌上有个鸭黄色的暖色小钟,样式可可爱爱,很像小孩子才会用的。
她看腻了油漆点,又去盯着表,看分钟爬过一格又一格,明明枯燥单调又无聊的东西,她却好像从里面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一样。
听到楼下阿姨一直等不到她下来吃晚饭,而上来敲了敲门,周楠动作放轻站起,走到门口。
打开门。
在一脸和善的阿姨张嘴前,食指竖到嘴边无声‘嘘’一下,又指指手机示意自己在打电话,先一步制止她。
意识到自己打扰到她,阿姨点点头,蹑手蹑脚下楼去了。
手机收声并不好。
因为阿姨走出两步了,依然能听到后面关门时挤出来的那一声骂人的残音。
这家雇主是个粗人,一路摸爬滚打攒下这份产业,说起话来还带着以前的浓厚市井地痞气,难听又肮脏。
对着自己的亲女儿,也能这么张嘴就来。
周楠关门坐到沙发上,那边刚好停了,一句“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还在耳边飘荡。
震聋欲耳。
周楠抠抠沙发面,陡然转了话题说起校庆主持,“爸爸,过半月我们学校校庆,晚会我是主持,您要来吗?”
周强气得吭哧吭哧的喘气声一停,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听错了,压抑着狂喜,确认一遍:“你是主持,真的?”
“真的。”
听见想听到的答案,周强哈哈大笑,难掩激动,一连几个好,“不愧是我周强的女儿,真给我长脸。”
明明刚才还怒骂:我周强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的女儿!
现在高兴激动了,怒气一扫而空。
周楠已经能想象他会怎么跟别人吹嘘,好像她这个主持是经过千挑万选,终于入了校领导的眼钦点出来的。
这就是她的父亲。
若他只是非打即骂,言语侮辱,那她就可以毫无芥蒂、毫无保留、毫无愧疚地去恨,去会骂,去反抗。
可他不是。
他也像绝大多数会为了自己孩子而骄傲的父母一样,甚至更甚。
会为了像捡到一分钱也要上交的一点点小事,去宣扬,去炫耀,去骄傲,去欣喜若狂。
搞到人尽皆知。
听着对方或真诚或客气的夸赞。
好像他的女儿真的优秀到无与伦比,美好到天上有地下无。
这两个极端,就像互相分明的泾渭,一左一右,撕扯着她的态度,拉扯着她的心。
听着周强开怀的笑,周楠嘴角也被带动,微微一勾,心里有些小雀跃。
周强高兴完了,挂掉电话,周楠脱了外套换上家居服,下去吃晚饭。
阿姨催过一次后就没再上来,饭菜就都用一个个盘子倒扣着。
周楠洗完手,扣着边沿揭开,喷香扑鼻,热汽氤氲,眼前都朦胧看不清了。
电视机在客厅,她开了,声音调高,然后回到餐厅吃饭,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堵墙,声音高到依然清晰。
是大火的还珠格格。
好多台都在放它。
周楠懒得挑,随便一调,有动静就行。
餐厅一侧是落地窗,外面就是小花园,惨白路灯下,银装素裹,积雪如被。
这么晚了,刚消停没一会儿的雪又开始下,路灯下雪花格外明显。
约摸是小燕子又闯祸了,吵吵嚷嚷一团,还有容嬷嬷一声赛过一声“皇后娘娘”。
倒也热闹。
周楠这边安宁平静,翡翠华府的秦风就没这么好安稳了。
此刻正被晚他一步回家的赵晔锁着脖子,压在沙发上逼问。
赵晔抬高语气:“说!怎么跟着人家周楠回来了!”
完了还有模有样地压着声线学了两句,“我同学送我,你拐弯回去吧。”
“呸,不要脸。”
秦风也不反抗,全程目光冷清,不多不闪地任赵晔胡作非为。
闹了一场,对方不配合,一直寡着脸,赵晔被眼前这位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整得没意思,冷哼一声松开他。
顺道把地上的书包给捡了。
——刚才他一进门就把书包一扔,掐着秦风就找他算账去了。
身上钳制没了,秦风施施然坐起来,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褶皱。
冷淡开口:“这不是司机还没来,周楠说送我一下,我不好拒绝。”
“不好拒绝?”
赵晔听他在这儿睁眼说瞎话,“周楠这么心好,你怎么不说带着我啊。”
“我本来就是靠人家,怎么带着你,你脸皮厚不厚。”
“哎——”赵晔听了上来就又要钳住他,结果反倒自己手腕被反钳身后,疼的吱啦乱叫。
“疼疼疼……”
一边脸狰狞着,一边嘴硬着继续道:“你也好意思说我脸皮厚,你现在已经厚的比城墙还厚了!”
秦风无言松开他,拿着书包往房间里走,赵晔在后面得意地哼哼,“戳中了吧。”
回到房间,秦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然后随手把书包扔沙发上,拿着书坐到书桌前。
然后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一张纸。
是今天周楠给他写的那张。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孙子兵法——是他爷爷从小就让他读的,认字是它,睡前读物是它,后来打发时间也是它。
夹在里面,最为保险。
高考结束,他一定是会搬走的。
他的书杂而多,搬家时候容易被人弄乱,这本孙子兵法则会被他亲自装着,最安全。
第二天一早,秦风先去了老秦办公室一趟。
都一把年纪了,天寒路滑的,他照旧来得很早。
秦风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趁着去洗手间的空,不那么顺道的过来,把他跟周楠衣服的事情说一下。
老秦在备课,带着副快滑到鼻尖儿的小镜片眼睛,手里捏着只红笔,一行一行地写着小字。
秦风话音落,他似不经心问道:“周楠按照你的意思也挑了,竞赛的事儿考虑怎么样了?”
当时校里讨论女生人选,外貌出众学习也出众的秦风赫然在讨论之列,不过也没太有人听一个学生的意思。
还是秦风凑到他耳边,说周楠不错,老秦这才出声,提了周楠一句。
本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老秦当时提了也就提了。
后来再仔细一琢磨,倒是个可以跟这小子谈条件的好理由。
秦风脑子活络,人也聪明,竞赛这种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他居然一点兴趣都没有。
老秦痛心疾首,真是白瞎这么好使的脑子。
秦风还是往常一样,无奈叹息,丝毫不为所动,“老师您还是别打我注意了,我是真没那意思。”
竞赛和高考都一样结果,何必再折腾那一趟。
老秦一大早又是一肚子闷气,不客气地挥挥手,头也没抬,示意秦风赶紧走。
周楠一到学校,路上就听到有人在说晚会的事儿。
到了教室,徐淼也跟听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你知道这次校庆要办晚会吗!”
周楠看着桌上洗净的一盒草莓,“你们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反正他们都在传。”徐淼随口一应,紧接着反应过来,“不对。”
“什么叫你们,你早知道?”
“……嗯。”
徐淼指着她,一脸夸张的伤心:“好啊,这种好事儿都不告诉我,我这同桌做的还有什么劲。”
周楠配合她,讪讪坐下,揭了盖,捻着颗红草莓喂到她嘴边。
“来,啊——”
徐淼张嘴接下,也不跟她闹了,含糊不清道:“那你怎么知道的,这还是昨晚晚自习三班班主任说的,今早才传开。”
不是什么有必要隐瞒的事儿,周楠坦白:“昨天老秦叫我跟秦风去,说学生主持是我俩。”
徐淼点着头,“哦”一声,尾音拖长。
还没说正话,突然见另一位学生主持进了门没往自己座位去,反倒变了方向,直奔这边。
她戳戳正在收拾书包的周楠,提醒她看,“哎,秦风是来找你的吗。”
除了她,这周围也没谁见和他关系好一点或者有交集。
周楠闻声抬头,正和他四目相对。
还真是朝她来的。
等他走近,周楠才问:“怎么了?”
秦风在她桌边停住,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周楠以为他要摘书包拿东西,没想到他直接把手伸到她面前。
摊开。
是几颗糖。
还是大白兔奶糖。
白色包装纸,拧成圆柱形,两边是蓝白色的耳朵,柱体上是一只毛茸茸、潦草还稍壮硕的白兔子,周围一块黑一块红。
单看包装纸,那股浓郁奶味仿佛已经在嘴里了。
周楠看着那几个饱满的糖果,“给我的?”
秦风垂着眼睫:“嗯。”
周楠伸手,从他手上抓了过来,秦风收了手:“昨晚你送我回家,就算是谢礼吧。”
这话说的,周楠拆了一颗,抖了抖上面裹得一层糯米纸,不然会粘在嘴里,“就几颗糖呀。”
秦风也不恼,淡漠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声音软和,“要不挑个周末,你出来,我请你吃饭。”
“好呀。”
周楠说着,把那个草莓盒拿过来,打开,举起来送到秦风身前,“跟你说着玩儿的,顺道送你回去,又不是图你那顿饭,喏,拿一个。”
这盒草莓是昨天刚送来的。
他挑了个头最大、颜色最好的,个个都红通通,仔仔细细洗干净了,装到盒里,早上早来给她放桌上,再背着书包去老秦的小办公室学习。
那小办公室是老秦作为主任的一间小屋子,但他喜欢在大办公室里的氛围,那小屋子就闲置了,后来钥匙给了他,那里面有沙发,也有桌椅,学习休息都可以。
秦风早上来得早,一开门,教室里都会有一股桌椅书本闷出来的味,他开着门散味,然后去小办公室看会儿书。
眼前这盒草莓每个都很好,但他还是飞快寻摸一圈,找了个颜色相对差的,拿在手里,剩下好的给她。
秦风捏着那一颗带水珠的草莓,“我要这一个就够了。”
“行。”周楠也不跟他客气,收了手回来,秦风则从教室后面绕路,回到自己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