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生夜罗》yemaopp

3、第 3 章

　　不知名的藤蔓爬满矮墙，叶子绿意几乎可以溢出来。几朵紫花开的正好，有些妖娆。门上悬着烧过的半块匾，风吹雨打腐蚀得厉害，早就看不清上面题的字。从门口向里面看，半人高的杂草被人踩的七倒八歪。
　　“黑子，黑子……”园子里有女人的声音，仿佛在害怕什么，声音有些颤。然后有个女人跑了出来，身上发上粘了些树叶。
　　“倒霉死了，竟然让我来送饭。”女人放下拎着的饭盒，不时回头看看身后，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会突然从院子里出来。
　　“都是那个死阿晓乱嚼舌根，真该被黑子吃了。”
　　阿莲是三姨太太房里的粗使丫鬟，一直爱慕二少爷。私下里和二少爷的丫鬟阿晓交好，只是没想到阿晓也是对二少爷存了心思，所以故意把阿莲讨论鬼面的事告诉了三姨太太。鬼面是府里禁止的话题。阿莲也是没想到会被人说给主子听。生气的三姨太太直接把她赶到厨房去做烧火丫头。现在她是无望再见到二少爷了。而且厨房的活很重，忙活几天她就受不了了，更气人的是管厨房的婆子看她不顺眼就把给鬼面送饭的活安排给她了。真是倒霉透顶。
　　“饭送来了了，我走了。”阿莲巴不得立刻就走，这个阴森森的地方她真的不愿多待。管事的婆子担心她不进园子还要她摘了树叶作证。鬼园子里有棵七瓣叶的树，整个叶府就一棵。阿莲在园子摘了树叶立刻出来。转头看看，然后快速走掉，后来干脆提着裙子跑起来。
　　园子门口正对着一片灌木，再往后就是高高的院墙。
　　“嘶嘶”灌木里有些声响，一个男孩跑了出来。衣服头上沾了不少树叶，脸上还有些泥土。个子不矮，十四五岁的样子。
　　“丑八怪，臭婆娘。”
　　男孩冲着女人刚离开的方向骂了几句，抬脚把饭盒踢到老远。然后进了园子。
　　“黑鬼，黑鬼，”男孩一进去就开始大声叫嚷，“黑……”没等说完，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阿要从记事起就是和几个小孩住在城北废弃的院子里，有钱人多住在城东。讨钱的话要找有钱人，穷人是没钱给他们的，所以阿要他们白天主要在城东乞讨。当然，在外地人很多的时候，城门口也是很好讨钱的地方。城东最有钱的是叶家，可是总有些凶巴巴的男人把他们赶得远远的，不让他们接近叶府。他们只会乞讨没有偷过东西，就连擅自进别人的家也是被禁止的。
　　阿要他们不死心的经常从城北跑到城东来，路程不短，所以阿要想着在城东找处没人住的旧园子让大家住下。
　　没找到，找了好些天也没有。城东没有人住的园子很多，因为那些有钱人只住一段时间就离开，但是都会留了几个下人看着。
　　冬天的叶城很冷，阿要他们攒了不少口粮又每人得了件棉衣，日子过得不错。还是初冬，阿要让大家窝在修补过的房里，之前拾捡的柴火怕是撑不了太久，阿要想出门寻些。拿上绳子和有些钝的斧头出门。还好，吼了一夜的风停了，昨夜的雪不大积了约一尺。天灰蒙蒙的，太阳刚出来，雪地闪着莹莹的亮。
　　搓搓手，阿要去了城东。路上没什么人，一到冬天大家都猫在家里不愿出门。安静的大街上只听得到自己咔嚓的踏雪声。
　　城东有一片松林子，叶城的树木多是枫树，所以那处生长繁茂的林子本来是要被夷平了盖房子，只是听说有人喜欢那处的“清雅”，只好留了下来。松木挺拔，寒冬腊月里看得到的唯一的绿色，白雪映着倒很是好看漂亮。
　　抄了近路也是走了许久才看见松林。冬天的柴火多是城外山民们上山砍了卖进城的，山上的树木不让别人随便砍，阿要他们又没钱买一般都是偷偷寻些回来，而这松林是他最经常来的地方。自己官府不让他们砍这里的树，只是现在很早天气还冷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行为。
　　其实阿要更经常的是对灌木下手，反正每年都会长些，而且那些树又高又硬，才十二的阿要并不能保证自己能砍得动再说一旦被管理林子的人看到一定又打又罚的。
　　林子其实挺大大，阿要捡个平时没什么人会去的一个方向。这边树长的稀松，多是些繁茂的灌木丛。其他地方为了方便有人夏天来乘凉，已将杂草灌木清理干净，甚至铺了石板，盖了小亭，备了桌椅。
　　“咔咔”阿要开始挥动斧头，从十岁起他经常在城里或者山上找些体力活干，力气不校这些灌木还算好办，没一会儿就弄了一大捆。
　　“这下够几天用的了。”阿要抹了把汗,脸上是满足的笑容。捆好柴火，一个灰色的影子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野兔子？”可以给他们加个菜了。阿要高兴的扔下斧头就去追跑开的兔子。
　　兔子有些小，动作灵活，几个转弯又窜进灌木丛。灌木很高，后面是高高的院墙。阿要不死心的去拨开那些干枯的枝叶，野兔早就没了踪影。
　　院墙下面有个洞，枯草和雪掩着。
　　“哈哈，看我端了你的窝。”阿要弯下腰去伸手要去扒开洞口的杂物。洞是往下的，而且越挖越大。
　　阿要整个身子都在洞里，洞有些小，如果是大人应该需要匍匐在地上。洞里有些暗，弯着腰向前走着，洞里只有些草叶和泥土，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面前有雪落进洞里，看得到一片干枯的灌木。
　　慢慢爬上来，拨开挡在面前的障碍物。
　　“这哪啊？”阿要满脑子疑问。自己好像是从那个小洞里爬进了谁家了。
　　面前算是一个园子，城东也有这么破的园子吗？园子的墙上是枯萎的藤蔓，门好像被烧过，残存的木头黝黑。阿要踏过堆积在园子门口的石块，白雪下面石头上面也有着乌黑的焚烧过的痕迹。园子里还有些残垣断壁，白雪下草木枯干，一个低矮的房子孤单的坐落在皑皑白雪中，感觉比自己住的地方都要破败荒凉。
　　“沙沙”的踏雪声传来，阿要连忙猫到房前一棵树后面，树后有一堆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落了雪。阿要没来得及细看只是借着一些高高的杂草遮住自己的身影。透着缝隙看到有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过来了，半探着身子看着园子里面。
　　“黑子？”很小声。没有人应，也没看到什么人。小丫鬟拍拍胸口脚踏了进来，看到雪地上的脚印，立刻退了出去。
　　阿要才想起刚才的雪地上定是留下了自己的脚印，懊恼不已。身子一动，灌木丛上的雪哗哗的散落在地上。小丫鬟惊得尖叫一声，扭头跑了出去。
　　“切，胆子真小。”阿要直起身子，心里也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丫鬟戴着的棉手套上锈了的一个字。阿要没上过学，但也是识得一些。灰布黑线绣的是叶字。叶城姓叶的多了去了，阿要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园子，也懒得想了。
　　身后有声音。阿要转头，那堆雪竟然动了。雪簌簌的落下来，露出粗布衣裳，好像是一个人。站起身，抬起头。发色发黄，还有雪粘着，露出来的却有漆黑的脸。在白色的雪衬托下更觉得黑，那嘴唇没有血色在黑脸上更是苍白。
　　“啊。”
　　阿要跳着躲开，发出不亚于刚才小丫鬟发出的尖叫。真丢脸，阿要忍不住自己骂自己一句。从很小就听过大人们讲的关于鬼面的故事。面漆黑如碳，眼睛是蓝色，长獠牙性残暴。一些说书的会讲鬼面喜食人肉饮人血。胆大的经常会拿锅底灰或者墨汁抹黑自己的脸然后半夜里出来吓人，而阿要就曾经扮过鬼面去吓唬胆小的孩子甚至大人。
　　面前的明显是个小孩，站在石台上也不过和自己平视。这脸抹的真黑啊，只是他扮鬼面的还会用葱白或白纸弄成獠牙可比这孩子像得多。
　　睁开眼，黑白分明。阿要现在是一点也不怕他了。刚要接近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又退了几步。
　　听说鬼面会转世为人，就算不会杀人也是会克死接近他的人。而在叶城大家一直相信那个鬼面是存在的。十年前，据说鬼面转世了，接生婆在看到鬼面的样子后死了，死状骇人。之后其母连同几位下人居住地园子发生大火，无一生还而同样在大火里的他却是毫发未伤。
　　自己现在应该就是在城东的叶府，而面前的就是那转世的鬼面。叶老爷有十房小妾，据说这第七房小妾是从安国国都带回来的，貌若天仙却没想生了这么个害人的孩子。
　　鬼面能止小儿夜哭，小瘦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是怕鬼面。阿要扮鬼面吓他，没有一次不是把他吓得哭爹喊娘。
　　“你是叶家的鬼面？”面前的人除了黑些真是和鬼面没有一点相似。阿要想起来外面说这鬼面不会讲话。鬼面是鬼怪，就算转世到人家，应该也是不懂人语。问了也是白问。
　　“鬼面”抖抖身上的雪，迷茫的看着阿要，然后不再理会。伸出脚要从石台上下来。从旧衣服下露出的脚很白，像是地上的雪。天很冷，阿要穿得是棉鞋，很旧但是还算暖和。这样的天气出门都是捂得严实，而“鬼面”是光着脚的。
　　“鬼面”的动作有些吃力，身子微晃着。阿要虽然也是有些怕他，可是无论如何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走近了要去扶他。“鬼面”摇晃着摔下去，幸好阿要及时伸手接住了他。很轻，透着衣服感觉得到她的体温滚烫。

　　“黑鬼过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黑鬼看着阿要很是开心。蹦蹦跳跳的到了他跟前。认识两年了，黑鬼从来不会躲着自己。阿要从怀里取了东西，包的严实。放在石台上，打开一层层的纸，是几个烤的焦黄的饼。
　　黑鬼伸手拿起一个塞到阿要嘴里。阿要接过她才拿了一个给自己。两人相视一笑开始吃东西。

　　第一次见黑鬼时，她正发烧，直直昏迷了三天才醒转。阿要不能去找叶家的人帮忙，谁都知道这个孩子是不吉利的，不能指望那些下人来帮忙，如果自己去了一准会被当成小叫花赶了出去。就连叶老爷也是连名字都没有给她取，一面未见就把她和本来极其宠爱的小妾赶到最小最破旧的园子去，没有人会觉得他做的不对，因为更多的人是觉得应该把鬼面处死，叶老爷太心善了。阿要只好用柴禾去药房换了些普通退烧的药，在房里的小灶上煮了喂她。阿要也知道不能和鬼面打交道，可是一看到蜷缩在床上的黑鬼就不忍丢下她。瞒了所有人，一得空就过来照顾她。他见过发烧的孩子后来死掉的情况，打心眼里不愿“鬼面”死了。
　　熬过那次之后，阿要就开始叫她黑鬼。
　　“黑鬼，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亲哥哥。”阿要正式认了这个黑妹妹之后，隔三差五的来给她送吃的。其实叶府里有人给她送饭，阿要本来也是觉得叶老爷还算心善，只是那些吃的两三天送来一次，而且都是剩汤饭，有时候都是嗖的。以叶家的实力，这些东西比施舍给乞丐的东西都不差。
　　叫花子吃的不好，可是比起黑鬼阿要觉得自己吃的还挺好。阿要叮嘱黑鬼不许吃送来的东西，黑鬼身体不好，总是生病，根本不能吃那些只会让她病的更厉害的东西。阿要每次都是把他们送来的吃的打翻扔掉，然后竭尽所能的照顾黑鬼。

　　“黑鬼，以后我要是变得厉害了就没有人会说你你坏话，到时候我到你出去玩，吃好多好吃的。”阿要一边吃一边对着黑鬼说自己的目标。现在阿要一点也不相信黑鬼是什么鬼面。
　　“今天我把狗子教训了，现在没那么多人说你坏话了，以后你就可以出去玩了。”黑鬼的眼睛明亮，他没见过宝石，但是黑鬼的眼睛一定是比宝石还要漂亮。
　　黑鬼总是笑着，除了第一次见面时没有笑容，好像从来都是开心的模样。每次看到黑鬼，阿要心情也都会好起来。
　　最无私的是阳光吧，所有人都可以尽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