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噩梦来临 ...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张宁除了过年的几天之外,每天去图书馆,学习完和江旭一起回家,然后在楼下找一个家里看不到的死角,聊一会儿天,可妈妈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张宁回家越来越晚,张宁只能用更多时间与精力投入学习,并且隔几天就拿一份近乎满分的卷子给妈妈看,以打消妈妈的疑惑。
张宁每天要学习,还要谈恋爱,她两个都不想耽误,只能减少娱乐和休息的时间,从前她在寒暑假虽然不松懈,但会留给自己看电视剧以及课外书,还有八小时睡眠的时间,但现在却不行了,她连吃饭都总是很快。
妈妈虽然开心她好好学习,却觉得她似乎有点用功过头了,劝她时,她却只是笑笑。
虽然张宁乐此不疲,内心充盈满足,可身体却有些吃不消了,她的脸上开始挂上了明显的黑眼圈。
江旭看到她这样,也知道她有压力,于是尽量和她一起去图书馆学习,虽然不能说话,但只要抬头能看到她,他也觉得很好了,江旭还减少了他们晚上聊天的时间,勒令张宁一定要十点半前睡觉,张宁一一照做了,可是她的压力不减反增,陷入了深深的失眠。
寒假结束时,从初二到高一保持92斤这个体重三年的张宁瘦到了87斤。在这个大家都长膘了的寒假,张宁却瘦了,可见她的身体真的不太吃得消这样的压力。
开学后,马上就要进行摸底考试,张宁知道同她水平相当的尖子生寒假也没松懈,她在图书馆就碰到了好几个之前一起参加冬令营的,所以依然紧张。
摸底考试结束后,张宁依然是年级第一班级第一,虞琪回落到第五,江旭在和张宁共同努力了一假期后,在班级里,名次前进了二十多名,年级名次跨越了将近四百名,入学时,他是吊车尾,一个学期后,他已经到了中游,这是非常值得贺喜的。
张宁和江旭双双考好,张宁却不太开心,她始终绷着那根弦,江旭为了让她放松点,于是请她去吃饭,张宁不太愿意,于是他拜托虞琪多叫一些朋友一起,人一多,张宁就不好意思推辞了,只能去了。
现在天还冷,为了养胃,张宁每天喝很多热水,吃饭时,她已经觉得撑了,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虞琪为了让她放松一点,开玩笑道:“怪不得人家瘦呢,喝水就能饱,咱们喝水都能胖,哈哈哈。”
张宁却不觉得好笑,依然冷着脸,虞琪小心翼翼地试探:“宁宁,你不舒服吗?”
张宁没回答她,却忽然站了起来,饭桌上的同学都愣住了,张宁绕出桌子,江旭打算去拉她,“你怎么了?”
张宁没理他,甩开他的胳膊,跑了出去,虞琪想到了什么,道:“她可能是不舒服,要吐,给我来点温水,来点卫生纸。”
江旭赶忙抓了一包抽纸,一杯热水,冲了出去,虞琪也跟着去了,一边走,一边回头,“你们先吃,别都过来,人太多不好。”于是,大家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张宁果然是冲到外面,倚着一棵大树,把刚刚吃的几口全吐了,两人忙手忙脚乱地照顾她,一个给她拍背,让她能吐出来,一个给她递水递卫生纸,张宁虚弱地说道:“谢谢你们,我吐了味道很难闻吧,看着也恶心,真的是为难你们了。”
虞琪安抚道:“你别说这些,谁都有生病的时候。”
江旭却面色沉重,张宁那样一个好强的人,如果不是实在太难受了,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难受和狼狈的样子。她到底怎么了?
两人把她扶了回去,张宁坐了一会儿,说想去上厕所,问了厕所在楼上后,虞琪决定陪她去,江旭在楼下结账。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太多人陪着也没意义,张宁也不愿意大家都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于是江旭和大家道了歉,说下次一定请大家吃饭赔罪,就打发朋友们回去了,朋友们都表示理解,纷纷走了。
走之前,有一个单方面特别崇拜张宁的女孩,悄悄拉着江旭问道:“宁宁到底怎么了?不会是你让她怀孕了吧?”
江旭十分无奈:“怎么可能!你咋想的。”
女孩压低声音,安抚道:“你别这么激动,不是就好,我觉得也不至于。那你一定要让她去好好检查一下啊。”
江旭点点头,女孩依依不舍地走了,看着她走后,江旭赶紧上了楼,一上楼,虞琪就朝他招招手,他看了一眼反方向的厕所,走到了虞琪旁边坐下,沉默片刻,虞琪问了和那个女孩一样的问题,江旭简直百口莫辩,“你们是电视剧看多了吗?”
虞琪也像那个女孩一样安抚道:“不是就好。今天我送宁宁上楼,我一定亲口把这件事告诉宁宁的妈妈。”
江旭点点头,“麻烦你了。”
“我是她同桌,应该的。那你觉得她为什么最近身体状态这么不好呀?”
“她压力太大了,不允许自己的成绩下降一点,就算没降她也焦虑,而且她很紧张我和她在谈恋爱的事会被老师和她妈妈知道,尤其是被她妈妈知道。”
虞琪沉默片刻,道:“要不你和她分手吧,她的压力就能小一点。”
江旭差点跳起来,“你在说什么屁话!”
虞琪继续安抚,“在一起重要还是她这个人重要?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不在朝朝暮暮在什么?你别给我拽那些文邹邹的。”
“你别那么激动。”
“那我问你,我和她分手,她就一定能压力变小,身体变好,变得更开心吗?”
虞琪沉默了,“那,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吧?”
“我在想,要不就公开,和她妈妈说说,和老师也摊牌,这样,就算她学习下降,她们也会怪到我身上,张宁可能就不会压力那么大了。”
“你这招釜底抽薪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不定可行。”
“别拽那些文邹邹的了,我问你,她进去多久了?”
“有十五分钟了。”
江旭起身就要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虞琪,“你进去看看她怎么样了,我一个男的进女厕所不合适,有情况立刻叫我。”
虞琪点点头,小跑两步进了厕所,敲了敲张宁的门,得到了回应。
过了一分钟,张宁终于洗好手出来了,她一出来,就明显地脚步虚浮,江旭指挥虞琪去收拾东西打车,江旭则背着张宁下了楼,下楼后为她穿上外套。
他们打车把张宁送到了家楼下,江旭打算吧张宁背上楼自己跑开,虞琪再敲门,但虞琪和张宁都觉得太冒险了,很容易被发现,强烈拒绝,于是江旭只好在楼下焦急地等着,看着虞琪扶着张宁上楼。
过了一会儿,虞琪下楼了,江旭问情况如何,虞琪道:“阿姨看到宁宁这样也很着急,但她估计是肠胃炎,等到明天看情况,明天宁宁情况好点了就这样,如果明天宁宁还是状态糟糕,阿姨就带她去检查。”
“我怎么觉得她这妈有点不靠谱。”
“你怎么这么说人家的妈妈?人家妈妈是医生,应该判断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吧?”
“就是因为是医生,才会有问题。你看我爸我妈不全是老师,把我教育得很好吗?”
虞琪对于这个问题有点尴尬,江旭也一副自知失言的表情,虞琪忙转移话题道:“不过阿姨说两星期之后,医院免费组织医生体检,每个医生还可以带一个家属。”
“嚯,那医院不赔钱?”
“这小县城留不住高质量的医生,只能用一些高福利了。不过这其实还挺正常的,好像也是有一些医院会给医生免费体检的,但是能带家属的应该很少。”
江旭心下稍安,“那也行。”
张宁一醒来就收到了好几个人对她的慰问消息,她都一一回复,说已经好多了,昨天十分抱歉,大家都表示理解。
她以及没有恶心的感觉了,但依然喝水会觉得胀气,妈妈给她买了几副药,告诉她过几天就好了。她自己也如此认为。
但喝药缓解了她的恶心,但没有缓解她食欲不振,并且晚上她上厕所,却发现她的大便里似乎有血。
张宁平静地洗完手回到房间躺下,拿出手机开始百度查病,结果第一条就说是胃癌,她反而宽了心,果然百度查病,癌症起步。第二条是说她可能是有了痔疮,胃癌没让她害怕,痔疮却让她担心。听说这个病很麻烦,如果严重的话,还得做手术割掉,她才不想那么狼狈的样子被看到。
但她虽然担心却因为时间太晚了,所以没有打扰妈妈,打算明天再说。
第二天周一,张宁早早去学校上学了,打算中午再和妈妈说这件事。
江旭对她嘘寒问暖,把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好好观察她,看看她的变化,他的视线移到张宁脖子上的那条项链上,只戴了一个多月却已经发黑了,江旭忙让张宁把项链摘了下来,道:“买之前就看到评论区有好多人的项链变黑了,没想到你的也变黑了,而且这么快,你摘下来,我送回去让他洗一下。”
张宁顺从地摘了下来。
虞琪却心如刀绞,她听说过一种说法,身体好的人会把戴着的首饰越养越亮,身体差的人则会越养越暗,虽然她暂时还不知道这种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却还是觉得害怕。
张宁中午回家后,跟妈妈说了自己可能有痔疮的事。
妈妈觉得她最近身体这么多问题,可能不是巧合,说等周末就带她去体检,不等下周了。
周二上午张宁上课上着,忽然又吐了,虞琪和江旭跟了出去,发现她的呕吐物里有微微的血丝,都吓了个半死,但张宁自己好像没有看到,他们都没敢告诉她。
江旭和虞琪偷偷商量了半天,江旭终于准备下午和张宁说把恋情公开的事。
下午吃完饭后的休息时间,江旭把张宁叫到操场看台,和她商量。
“张宁,你最近为什么那么焦虑?压力大吗?”
张宁点点头。
“咱跟你妈妈还有老师摊牌,这样的话,如果你学习退步,他们就会怪到我头上。”
“我妈妈只会给我更大的压力。”
“我来扛她给你的压力。”
“我妈妈给我的压力,不需要你来扛。”
“可是你真的扛不住。”
张宁沉默了。
“如果你不愿意走这条路,咱们只能分手了。”江旭狠心道。
张宁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开心吗?我不同意这条路。”说着起身就要走。
江旭拉住她,“你坐下来,听我说。”
张宁不愿意发火,于是耐着性子照做。
江旭动情地说:“有些话我其实很不愿意说,男人,都不愿意把自己的脆弱展现出来。我那爹妈都是老师,对我要求很高,却不付出实际行动教育我。所以我从小就喜欢和他们对着干,抽烟喝酒,混社会,但我那些朋友我没后悔交,他们都很不错。”
张宁点点头,“你交的朋友,我相信一定是很不错的。”
“初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那么优秀闪闪发光,我觉得,如果你是个男孩,一定是我爸我妈喜欢的样子。所以,一开始,我特别看不惯你,老和你对着干,你收作业,我偏不交,可能你都忘了,或者没想过我是故意的。初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常常在看我,其实人对于谁喜欢自己都是有感觉的。那时候,我很得意,却也害怕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举动,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他顿了顿,继续道:“很自恋吧?但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结果我发现你只是喜欢看看我,从来不想靠近我,我有些失落,试图引起你的注意,所以经常莫名出现在你面前,但也不和你说话。慢慢地,我也在观察你。我发现你虽然是个好学生,但是并不古板教条,你写文章,不是一味歌颂。你虽然不和我们这种差生一起玩,但你没有表现出有看不起我们的意思。你有时也会有点小小的疯狂,运动会时有咱们班的运动员上场,你总是会很大声为他们鼓掌欢呼,但从来没有为我欢呼过。”
江旭笑了笑,“除了这些,如果班里有哪个男生欺负女孩子,你自己明明也很害怕,却一定要为她说话。我觉得我在慢慢更关注你,可是你好像却看我看得越来越少了。然后,初二暑假我就碰到了前女友,她很活泼很大胆,和你完全不同,遇到她我就把你给忘记了,后来她问我,要不要在一起,我就同意了。可是在一起之后,我俩发现我其实根本不喜欢她,她对我也只是好奇而已,但偏偏谁都不好意思先提,结果她就喜欢上了我哥们。”
“我说她你不要生气啊,我现在和她一点联系也没有了,但是毕竟她出现过,可能还是要提一下。”
张宁笑着摇摇头,“我都知道,我不会吃醋,你和她那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
江旭摸了摸张宁的头发,“我倒是希望你吃点醋,我会更有成就感。但我知道你就是这样,从来不会对哪个女生有敌意。那个时候她也算是绿了我,男人的面子让我不能原谅他们俩,可不是对她有多放不下哦。现在想想,我那个时候真的很幼稚,但我觉得没做错。”
张宁点点头。
“后来,就初三了,我那爹妈也逼着我一定要考上高中,我也在想,是不是我考上了高中,你就会对我另眼相待。后来,还真让我考上了,咱还真的分到一个班,甚至一个组。和你待在一起,我真的觉得你在闪闪发光,你解数学题的样子,你讲你语文作文的时候,都很有魅力。并且,你从来不会管着我。你看到我抽烟,你会认真问我为什么抽烟,是因为压力大还是觉得那样帅,其实我确实有些压力,不过现在看来比你小得多,我也确实觉得那样帅,觉得我抽烟我爸妈会被气死,所以我就那样做了。但是当时和你还不是很熟,我就不愿意把我怎么想的告诉你,所以我就随便糊弄了几句,可能你也忘了。”
“我以为好学生都很喜欢说教,喜欢说别人怎么怎么不对,做什么什么不好,好把自己摆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但你不会,你很尊重我的一切选择,你相信我的判断力,相信我有自己的原因才会去做一些事。你几乎完全地信任我,英语老师为难你,我说了一些话,差点坑了你,可是你立马就知道我在为你解围,而不是猜我是不是故意那么说要捉弄你。我说我给你接的水温度正好,你就立马咕嘟咕嘟喝好几口。我说你难受不要吃雪糕,你就立马听我的。我说我没有欺负初中那个同学,你就真的完全相信,也不会有任何疑问,也不会偷偷去找人证实。我们去北京,我带你溜走,你就真的完全放心,跟着我的方向,地铁差点坐反了,你也不会怪我。我说想和你在一起,你就欣然同意。我说带你骑摩托车兜风,骑摩托车是需要驾照的,你也不会害怕我没有驾照会不会有危险。”
“你真的爱我,寒假为了每天和我多聊天,还不影响学习,你就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我生病了,你就帮我问你妈妈该喝什么药,然后第二天,药就会出现在我的桌子上,上面会写好一天吃几次,一次吃几颗。我有时候很不开心,不想让你发现,就会装着没事,你总是能一眼发现,然后问我怎么回事。我有时候说一些关于我父母的混账话,你也不会像别人那样,因为我父母是老师,就觉得他们一定对,我是错的,替他们教育我,而是帮我分析他们哪里做错了,我哪里做错了。有时候我问题比较大,你也会站在我这边。你会帮我想解决办法,每次都很有用,如果我不愿意做,你也不会露出失望的表情,总是真诚地告诉我,有你在,都会好起来的。”
“你每天这么忙,却永远记得爱我。你的压力那么大,我怎么可能不替你分担?我不会是你学习进步的绊脚石,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我不愿意你那样一个优秀美好的女孩子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压力变得越来越难过。你和虞琪说过,你选择和我在一起,你就知道一定会对学习有影响。你还说,假如我的存在让你学习退步很多或者对你情绪影响很大,你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可是,你既不能接受自己学习退步,也不愿意离开我。把自己逼成这样。我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子。爱,就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承担,只有你承担,我却躲在后面像个缩头乌龟,那我算什么男人?”
“我其实不会表达,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我就想说,你不愿意减小压力,就让我和你一起扛吧,好吗?”
张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含着泪,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先回去上课吧,今天晚上我就去找班主任说。”
晚上八点的一班,第一组的位置上空了前后两个座位。张宁坚持要和江旭一起去找老师,他们以为会承受狂风暴雨,却没想到老师说,他们早都知道了,只是没说,他们其实都很赞成他们俩谈恋爱,张宁保持在第一名,甚至分数比之前考得更多,和第二名之间差距更大,没任何影响。江旭则比之前有相当大的进步,这样的恋爱,他们没理由不同意,何况张宁有这么大的压力。
班主任说道:“张宁我知道她可能是要选文,江旭没跟我交流过,但是很有可能我带完你们这学期就管不着你们了,我只对你们有一个要求,分班的时候,一定要以绝对优势全都分进重点班。”接着,她对张宁道:“孩子,在高中很难能有人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保持三年,成绩有起落是很正常的,这样也更能锻炼你承受挫折的能力,出了社会上,会有很多事比学生时代的挫折严重很多,如果你连学校的挫折都受不了,未来很难在社会生存下去。所以,孩子,别太焦虑,开开心心享受高中时光,奔向理想彼岸的同时,也不要忘记沿途的风景。”
他们两个和老师聊了很久,一直聊到了放学,张宁还要值日,需要擦黑板,所以他们俩匆匆回到教室收拾了东西,做完值日,这时,整个教室已经只剩他们了。
他们下楼时,甚至楼道的灯都关了,他俩靠着视力好,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教学楼,但是到了有灯的地方,张宁反而一个没注意,差点摔倒,江旭一把捞住了她,扶着她站好,昏黄灯光下,他们想着彼此一起经历的事,江旭忽然很想吻她,他轻轻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捧着她的脸,正在要吻下去的时候,忽然一束手电筒的灯光朝他们照来,教导主任的声音刺破了长空的寂静。
“谁在哪?哪个班的?这么晚了不回家在这搞对象。”
和班主任摊牌与和教导主任摊牌可不是两件概念相同的事情。江旭赶紧拉着张宁的手便狂奔起来。
江旭长腿一迈,爆发力一来,拽着张宁一溜烟就没影了,可不是教导主任能追得上的。
他们在跑到距校门口二十几米的地方停止了奔跑,不爱体育锻炼的张宁累得气喘吁吁,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庆幸道:“好险!多亏你跑得快!”
“不险,他不可能追得上我。”
张宁笑笑,“对,你跑得真的很快。你是体育全才吧。”
江旭被夸得一愣一愣的,于是抱起张宁转了一圈,“当然。”
张宁很开心,但没忘了他俩的约定,于是问道:“今天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一起去找我妈妈?”
江旭断然拒绝:“不行,我怕你自己偷偷摊牌。”
张宁无奈道:“怎么会,我们说好了一起承担,你看,我无条件相信你,你就不是。”
江旭正要说话,忽然一声威严的女声传来,“张宁!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回家!”
张宁吓了一跳,发现因为太晚了,妈妈已经出来找自己了,她一瞬间既慌张又内疚,她赶紧把江旭往自己身后推,江旭笑道:“你这小身板怎么挡得住我。”
“不是因为这个。”
江旭拉住张宁的手,看着她,坚定地说:“早晚都得解决。没事的。”
他的坚定很有力量,让张宁忽然有了面对妈妈的勇气。
他们并肩相牵朝着张宁妈妈走去,张宁妈妈看到两人就这样大胆地牵着手过来,十分惊讶,本来她只想拽走张宁,但江旭坚持要到她家坐坐,和她聊聊。
张宁妈妈态度强硬地说:“明天还要上课,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学生的第一任务是学习。”
江旭笑眯眯地说出了最狠的话:“阿姨,张宁的学习成绩更重要,还是张宁的命更重要。”
母女二人都惊愕的转头看向江旭。
于是,江旭就被张宁妈妈请上去“喝茶”了。
江旭和张宁妈妈说张宁最近压力很大,所以希望张宁妈妈可以体谅她一点,张宁妈妈直接甩出一句,“学生有压力很正常,如果压力过大,那不再和你来往就能减轻张宁的压力了。”
“所以你作为一个医生,觉得她吃什么东西都胃胀,都觉得恶心,时常呕吐,大便里有血丝,失眠多梦,体重减轻,食欲减轻,都是正常的压力呗。”
“你怎么对长辈说话的,张宁,你什么眼光,找的什么所谓‘对象’就是这样一个不尊重长辈的人吗?”
张宁也很紧张,很尴尬,伸手拽了拽江旭的袖子。
江旭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张宁对您很尊重,我对你不尊重完全是我个人素质问题,我就是个没素质的小混混,我只知道,我喜欢张宁,我只会尊重真正关心疼爱张宁的人。”
“你什么意思?”
“你一天根本没时间管张宁,让她的胃病那么严重,她生病那样了,你还是只给她吃点药,然后你不管她,还给她那么高的要求,让她考第一,让她考清华北大。多搞笑啊,哪家希望孩子考清华北大的家长,会连中午的饭都没法给孩子吃得上。那是她脾气太好,太尊重你了,要换成是我,早就和你断绝关系了。”
“我忙着赚钱养活她,我不工作,她哪儿来的钱花,你倒替她教训起我了?”
江旭也很激动,但是为了张宁只能努力耐着性子:“忙着赚钱,你就别给她那么多要求。提那么多要求,连后勤保障工作都做不到,不是你经常让她饿着肚子,她现在的胃病不可能这么严重!”
“怎么了?她要是能考上清华北大,不是她自己高兴,自己长脸,自己未来能工资高吗?她能给我花多少?”
“看看吧,大人总是有理。要不是你是张宁的妈,我一句话都不想跟你多说。”
“不想说你滚出去!”
江旭火气上来,起身就要走,张宁拉住他,温柔道:“我说吧。”
江旭想到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能自己使小孩子脾气,这样走掉,于是他听张宁的话,重新坐了回去。
张宁对着母亲很认真地说:“妈妈,他就是这种脾气,你别和他多计较,你要怪就怪我,是我主动和他提起的。”
江旭和张宁妈妈都对张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感到不妥,但张宁依然继续说:“妈妈,您一个人把我拉扯这么大,我怎么会不感激呢,可是,您的爱真的很沉重,你总是希望我能成为最好的,最优秀的,小时候我就算是发烧了,你也一定要我坚持去学校。我知道您不容易,所以一直好好学习,写完作业就做家务,小时候想买个玩具,您不同意我就真的会不再问。可是,我一直还是会想着那个玩具的。很多事情都像这个玩具一样,您不允许我做的事情,不允许我吃的小零食,不允许我穿的衣服,我虽然不再提,但是会一直记得,如果可以,我就会偷偷买,您都不知道,所以一直以为我很乖。包括,您不让我谈恋爱,我也听您的,可是喜欢这种感情,不由我控制。我以为哪怕我谈恋爱,我也一定能把谈恋爱和学习平衡好,可是,我做到了,我的学习没退步,爱情也在。我的身体却垮了。”
“妈妈,我没有装病,一开始,上学期期末,我忽然大病一场,发烧呕吐,我觉得那好像不是普通的肠胃炎,它一直没有好彻底。从一开始,稍微我受凉就会拉肚子,到后来我发现我吃任何东西都会胃胀,恶心,大便经常出现黑色的,再就是后来大便里有血丝,甚至今天上午,我又吐了,里面还有一点血。”
她说到这,两个人都愣住了,一个人惊讶于她居然知道,另一个惊讶于她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同时想说话,张宁却拦住了他们,她继续道:“妈妈,我失眠,心悸。这次考试我还是第一名,可是我再也不开心了,我好像真的压力很大。我也不愿意和他分手,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做我以前想做却不敢尝试的事,说我想说的话,做我自己。哪怕和他在一起,我以后考不上清华北大,只能考个不算顶尖的重点大学,甚至是普通大学,我也觉得值得。”
“妈妈,他身上有很多我渴望的特质,他总是那样无所顾忌地做自己,你看,他刚刚和你一个长辈说话,都脾气那样大,就知道了。可是他为了我,会做很多改变,你看,刚刚要不是因为我在,他肯定摔门走了。还有,他也抽烟,可是因为我不喜欢烟味,我没有劝他改,他就戒了烟。他还为我每天坐在图书馆学习,就为了多陪我一会儿,这次考试,他进步了四百名呢。而且,妈妈,他特别善良,特别勇敢,碰到有人抢别人的钱,他就一定会管。在北京的时候,我胃病犯了,他跑了好几个药店买遍了所有胃药,就希望我能舒服一点。”
张宁看向江旭,“对,你跑了好几个药店,并不是楼下随便买的,我知道。因为我自己也在楼下看了,没有我喝的药。”
她又转头对她妈妈说;“妈妈,我喜欢他,我也爱你,我也希望我的学习还是可以很好,那让我很有成就感,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给我那么大压力,可不可以让我名次有变化的权力?”
张宁妈妈听完后,久久沉默,最后道:“你的确是不能和他分手吗?”
“不能。”
“那你呢?”
“绝对不能,阿姨,如果您让她和我分手,我就每天来求您,直到您同意。”
“宁宁,分手了你会怎么办?”
“妈妈,我会很难过的。”
“那假如你们未来自己觉得不合适要分手呢?”
“永远不会!”江旭坚定地回答:“我们只有死别,绝无生离。”
张宁拍拍他的手:“妈妈,如果我们因为自己的原因分手了,我们俩都会好好的,不会怪家长,也不会一直消沉下去,忘记学习的。”
“那好,我允许你们在一起,但是,小伙子,你要努力追赶我家宁宁,你们将来工作收入差太多,我可是不会同意的。宁宁,我给你成绩起伏五十名的权力。”
他俩像打了一场胜仗一般开心,连连感谢张宁妈妈。
张宁妈妈看了一下时间,说道:“宁宁,你先睡,妈妈送送他。”
张宁看了江旭一眼,江旭点点头,于是张宁同意了,他俩要下楼时,张宁吩咐道:“妈妈,我相信你,不会和他吵架的。”妈妈点点头。
“江旭,我相信你,不会和我妈妈吵架的。”江旭打了个响指,表示没问题。
他们走了,张宁很听话地躺上了床,她很快睡着了,一夜无梦,她睡了将近两个月来最好的一觉。
这件事结束后,张宁的压力确实小了很多,睡得很好,吃嘛嘛香,只是还是容易感到胀气。
周末,妈妈带她去检查,肛肠科说她没有痔疮。张宁笃定地说:“妈妈,去消化内科吧。”看到妈妈投来疑惑的眼神,她道:“消化内科检查完再全部体检一下吧,来都来了,看看有没有贫血还有激素分泌之类的问题。”
她做胃镜选择了全麻,麻醉时她说了许多胡话,她的妈妈由此知道,女儿这么多年原来真的对自己有意见,于是妈妈决定日后慢慢改正。
全身体检要过三天才出结果,这几天,张宁便正常上课去了。
周二的体育课,张宁突然感觉肚子特别疼,像痉挛那样,疼得她甚至没来得及找个坐的地方,就已经冒着虚汗,手扶着墙跪在地上了。等到江旭和虞琪发现她有异常朝她奔过去的时候,张宁已经晕倒了。
江旭立刻把张宁抱起来,虞琪跟着一路狂奔,已经顾不得向老师请假了,他们跑到校门口,虞琪负责打车,每一个过来的却总是有客,虞琪焦虑万分,又看到一辆有客的过来,看到他们不打算停,虞琪直接用身体拦到出租车前面,逼停了它。
虞琪和车上的顾客以及司机疯狂解释,他们看到江旭怀里脸色惨白的张宁,都纷纷说不介意。
司机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了医院。
张宁被推进急救室,张宁妈妈穿着白大褂,拿着张宁的病例报告单飞奔了过来,她刚刚拿到,还没来得及看。
急诊医生出来和张宁一起研究报告单。
他们一行一行共同浏览着,贫血,不是,激素紊乱,不是这项,胃癌!
张宁妈妈差点晕过去,虞琪和江旭赶忙扶她坐下。这时,张宁妈妈的电话响了,她没心情接,虞琪却劝她接,万一是紧急的事。
电话那头是消化内科的主任,他十分严肃道:“张医生,你这一个医生妈妈,怎么能让孩子得了胃癌的啊?而且现在好像已经是晚期了,咱们院看不了,你等孩子清醒一点,赶紧带着去省会医院看看吧,不是我这么说,咱医院设备确实不行,也有可能是误诊。”
虞琪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阿姨,肯定是误诊,宁宁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得胃癌呢?”
张宁妈妈忽然哭了起来,给了自己一巴掌,“都是我不好,早就有症状了,我还一直以为是肠胃炎。”
虞琪也忍不住哭起来:“阿姨,别这样,您要坚持住,不然怎么救得了宁宁啊?”
江旭一拳锤到墙上,假如,他当初不给她喝奶茶,不让她喝酒,不让她着凉,不让她在雪地里坐着,监督她三餐按时吃,她第一次发烧呕吐,就带她去检查,结果会不会不同。不会的,一定会有转机的,万一是误诊呢,不对,误诊的可能性很大。
江旭颤抖着给他爸爸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刚接通,他刚叫了一句“爸”就已经泣不成声。他爸爸很生气,怒骂道:“有话快说,别哭,大老爷们别像个娘们儿一样。”
江旭努力平静下来,“爸,你是不是认识上海一个消化内科的专家?我同学好像,好像,得了……”
“得了什么病,你别哭唧唧的!”
“好像得了,胃癌。”
“别好像,到底是不是?”
“这里的医院检查出来是胃癌,但是,有可能是误诊。”
江旭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行,我一会儿把电话给你,希望他不是胃癌。”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江旭的爸爸最后一句话说到了江旭心里,他也多么希望,不是真的。
很快,那个专家的名字和电话都被他爸爸用微信发了过来。
江旭整理情绪,走到张宁妈妈面前,慢慢蹲下,他耐心地说:“阿姨,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但现在您得振作起来,张宁全靠您了。我爸爸认识上海一个消化内科的专家,一会儿我帮您拨通电话,您跟他描述张宁的病状,看看有没有误诊的可能性。然后保险起见,也还是再去大医院检查一下。直接去上海的医院,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找我爸妈借几万块钱,再找同学们募捐。您直接去上海的医院,检查肯定准,假如真有什么事,就顺便在那里治疗了,如果先去省会医院,万一他们也没有把握治,还得联系上海北京的医院,那样,即便张宁有办法治疗,也怕会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张宁妈妈点点头,“小伙子,谢谢你。”
“阿姨,您现在能平复心情吗?我帮您拨通电话好吗?”
张宁妈妈点点头。
电话拨通了,张宁妈妈忍着哭泣,和对面的专家描述张宁的症状,当那些症状一个一个再次被张宁妈妈说出来,彷佛张宁的伤痛在江旭和虞琪面前一页页翻开,他俩都忍不住,只能背对张宁妈妈偷偷哭泣。
挂了电话之后,张宁妈妈说:“专家说,基本可以确定是癌症,但保险起见,还是去上海检查一下。”
虞琪不可置信地问道:“真的是……胃癌吗?”
张宁妈妈痛苦地点点头。
“我听说,胃癌不是切掉胃就可以了吗?然后肠子也会撑大一点,充当胃。”
“那是早期可以,现在……要看癌细胞有没有转移,没转移也许还有办法,转移了就很麻烦了。而且就算切了胃,能活一年的几率也很小了。”
虞琪没再问下去了,太残忍了。
她后来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地学校,不知道她怎么应对老师和同学们的询问,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下午一直枯坐到晚上放学只剩她一个人的,也不知道江旭去哪了。
江旭去找他爸爸借钱了,他不知道治胃癌得用多少钱,他只知道,去上海,一定很贵,他和他爸爸保证,借给他这十万,他一定会考上重点大学,给他爸爸争光。忘了还做了哪些努力,挨了巴掌没有,总之他拿到了一张银行卡。
他跑到医院,张宁妈妈正准备找人来替一下她,她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走,租一辆救护车就走。
江旭把卡塞给她,道:“阿姨,这是十万块钱,我也不知道够不够,密码是040608,我一会儿再给您发一次,别您忘了。这是我爸借给我的,我将来会还的,不是什么不正当的地方来的。”
张宁妈妈推给他:“孩子,阿姨有钱能治,我怎么能收你一个孩子的钱。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心意我领了。你好好学习去吧,我到了上海给你打电话说情况,宁宁要是清醒了,我一定让她给你打电话。”
“阿姨,不用,我知道她好不好就行,不用她非得给我打电话,那样她太累了。阿姨,钱您一定收着。”
张宁妈妈执意不要,并说:“孩子,我现在着急回家收拾东西,你在这帮我看着点,就是最大的帮助了,你再和磨叽,就越浪费时间。”
江旭答应了,却偷偷把卡扔进了张宁妈妈的白大褂里,她急着回家,白大褂也没脱。
江旭一直等着,看到张宁妈妈提着东西出现在拐角处时,他才偷偷溜走。
张宁妈妈带着张宁还有自己可以取出来的全部积蓄以及江旭那张卡去了上海。
很快,诊断结果出来了,的确是胃癌晚期,并且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肝。
做手术不难,可是做完手术,张宁的症状太重了,她必须要化疗。
张宁几乎要放弃了,可是她的妈妈希望她做手术,于是她就做了,切除了一整个胃,和一部分肝。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季节,张宁开始了化疗,从前头发乌黑浓密的她,眼睁睁看着头发在一把一把掉光,她只好直接剃了光头,然后她的妈妈发现她的头皮上还有毛囊炎,自己这个医生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胃整个切除了,她还什么都不能吃,每天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
有时候她想,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化疗让张宁感到痛苦,却似乎对癌细胞不起什么作用,医生说没必要继续了,让孩子回家吧,再怎么样,也只有半年了。
张宁妈妈不愿意,要带她去国外,医生劝不动她,张宁这次终于说话了,“妈妈,我不愿意。你为我做手术已经花了七八万了,别再继续了,没意义了妈妈,我真的觉得化疗很痛苦。”
于是张宁妈妈带着她回了家,她打算辞掉工作,但张宁和医院领导都反对,医院领导说给她准假,但是不发工资,等着张宁康复回来,医院仍有她的一席之地。
其实大家都知道那是安慰之语,可这样的话,真的给了张宁妈妈很大的勇气,能继续陪着女儿走下去,眼睁睁看着女儿一日一日瘦下去,看着她一日一日生命枯竭。
张宁就那样每天在家,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虞琪和江旭每天都来看她,她虽然说着不希望他们来得太频繁,可有一次虞琪真的有事走不开,她也不得不失落。
她很想去上学,可是她现在的身体支撑不了她久坐。
那她还能干什么?就这样在床上熬半年,然后毫无意义地离开认识吗?
倘若是别的绝症病人,放弃治疗后,大多会选择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里旅游去哪里,可是她患的偏偏是胃癌,什么也不能吃,吃一些奇怪的东西,她的肠子会受不了。
渐渐地,她连对虞琪江旭来看她都不抱兴趣了。他们俩一直鼓励她,用激将法,张宁也没什么情绪变化了,她几乎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有一次,江旭还没来,虞琪就和她商量,张宁可以写一部小说,把自己所有想说的话写进去,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存在,张宁终于流露出一丝兴趣。
她坚持不要电脑打字,选择手写,她亲自挑了一个最最精美的本子,准备写下自己短暂而绚烂的一生。
她每写一章就会拿给虞琪看,特意对江旭保密,虞琪很认真地说,自己很幸运成为她大作的第一个读者,每次总是真心夸赞很多之后,提出一些小小的改正意见,虽然不大,但完美主义者的张宁总是会听她的意见,然后认真改正。这样,其实也拉长了小说的完成时间。这其实正是虞琪曲线救国的策略。
很快,到了高二开学,虞琪选了理,留在了一班,江旭却选了文,去了四班,第一个文科的重点班。张宁被额外准许做了一套题,她的成绩不太好,但是进入文科重点班却绰绰有余,学校为她保留学籍,祝愿她早日康复回到学校。尽管大家都知道那只是个美好的愿望。
开学第二天,江旭骑着车经过从前他骑电瓶车载张宁的那棵银杏树下,忽然受到冥冥之中的一种召唤,他停下车,就看到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飘飘荡荡,缠缠绵绵地落在了他的掌心。江旭抬头一看,满树都是依旧翠绿的银杏叶,向上伸展着展现出勃勃生机,唯有自己手中这一片分外金黄,似乎象征着谁衰败的生命。江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他继续骑车朝学校走去,彷佛装作没事,有一些事就不是真的。
江旭骑到学校,正准备停车,却看到了虞琪,虞琪一脸惊讶地冲他跑过来,“江旭,我梦到宁宁说她要离开了。”
江旭的泪忽然不受大脑控制地落了下来,两人看见那眼泪时,都感到惊诧,也同时,明白了他们此时应该干什么?
江旭转身去推车,没管虞琪,虞琪反而推着她的电瓶车过来,她拽住了江旭,“这个快,我载你走。”
江旭扔下自己的车就和虞琪走了,他们轻车熟路地奔到张宁家,祈祷着阿姨快快开门,但敲了十下之后没有应答,他们便知道该去哪里了。
他们直奔医院的急救室,他俩都没注意到的是,在张宁家到医院的路上,有一片玫瑰园,鲜花昨日还肆意盛开,今天便齐齐衰败。
他们奔到急救室,急救室房门大开,他俩忽然有种“近乡情怯”之感,正在门口踟蹰,曾经给张宁看病的大夫走了出来,“你俩进去看看吧。”
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场景,有的只是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孩静静躺在手术台上,她的母亲在一旁泣不成声。
一班留下来的有相当一部分是曾经属于这个班的学生,班主任也依旧,她走上讲台,用努力克制后依旧充满颤抖的声音宣布道:“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张宁同学?”
有个分班后新分来的男生兴奋地说道:“当然记得,是曾经的年级第一,听说非常漂亮,她康复要回学校了吗?”
“张宁同学因患癌症,昨天,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本来喧闹的教室,忽然寂静下来,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即便从前不认识她的同学,也觉得遗憾和难以置信,处于如花似玉,青春年华的少女,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或许曾经与她打过照面,曾经在台下仰望着她代表全体同学做演讲,曾在光荣榜上看到她的名字,几乎不偏科的全才。她是那样的美好,所以让人叹息,或许所有生命的逝去,都会在周围人的心里泛起波澜吧,何况,那个人,曾与自己息息相关。他们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之下,感受着同一座小城的烟火气息,做着同一套试卷,挨同样老师的责骂。她也曾走过自己曾走过的回家的路,看过自己曾看过的灿若锦缎的晚霞,吃过自己曾吃过的校门外的小吃。怎么能不感叹呢?
不认识她的人尚且惋惜,认识她还喜欢她的人又怎么释怀?
张宁曾经的朋友,当场便哭倒过去,大家扶了半天才让她重新坐好。与张宁没什么交集,但一直默默仰慕张宁的小女孩听完老师说的话,就要冲去找张宁,被大家承诺放学后一起去才安静下来。
那虞琪呢,她该怎么办?她今天请了假,帮张宁妈妈收拾张宁的东西,操办一些事情。忙碌才能使她短暂地忘记悲痛,但更多时候,她一边流泪一边做事。
江旭通过他爸爸妈妈的关系网,从一个叔叔那里联系到了省会城市一家办事效率极高的殡葬公司,他还发动张宁曾经的同学给张宁写一封信,不需要完全的溢美之词,张宁喜欢实质的评价。可是大家,似乎只能说得出惋惜之语,所有关于这个人或好或坏的评价都败给了“死者为大”。
这个工作很不好做,江旭又开始抽烟了,曾经为了张宁戒烟,又为了张宁重新拾起。他拉下面子,一个同学一个同学去求,终于,有一个与张宁不太熟的同学写了第一封信。
她说了许多她对于张宁如何如何喜欢如何让如何崇拜的话,但最后,她说,张宁总是委屈自己,但很多时候,大家都是希望获得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而不是割舍任何人的利益。
江旭看到这封信五味杂陈,他想起了张宁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这惹得他十分难过,同时,他又觉得张宁一定喜欢这样中肯的评价。
后来,他收到了越来越多信,最后大约有五十封信,有八九个甚至是不认识张宁的人写的。这五十封信,彷佛拼凑出了一个张宁,一个张宁自己都不是完全了解的张宁,可是别人看到了。
张宁葬礼结束后,张宁妈妈把张宁写的小说交给了虞琪,说那是张宁的愿望,希望虞琪代她发表。
虞琪翻开小说的最后一页,已经结尾了,她感到惊奇,她一直以为张宁真的按照她的想法在改动,那样的话,小说还远远无法结尾。张宁妈妈却告诉她,张宁知道她的好心,所以张宁在虞琪第一次提出修改意见时,就拜托妈妈去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本子,张宁做了记号保证自己不会弄错。然后张宁按照自己的想法写完一些,会把这部分原封不动地抄在另一个本上,给虞琪看的有改动的就是这一本,而按照她自己想法写的,则早已完成。
虞琪感到自责,自己好心却办了坏事,张宁已经病成那样了,每天却还要花费心力设法让自己开心。
张宁妈妈却说,张宁觉得虞琪能开心,张宁自己也会开心,那绝不是负累。
张宁妈妈继续对江旭说,张宁不希望江旭为了她改变自己,她希望江旭永远快乐,永远是少年,永远是那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人。她不希望他选择文科,那不是他真正喜欢的,那是为她而选,她不希望他为她做任何妥协。
江旭却说,他现在已经喜欢上了历史,选文科有张宁的原因,但还是自己愿意,同时,他学文科之后,不会放弃自己喜欢的物理,他永远是张宁心中的那个江旭,不会变的。
张宁妈妈说,张宁有太多东西和江旭有关了,最重要的是日记,可是张宁妈妈私心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东西,不愿意完全给江旭,何况,张宁本人也不愿意把那些矫情的文字给江旭看。但张宁妈妈说,别的书江旭可以选一本带走,然后张宁别的书别的东西他也可以常常来看,但是一定不能丢,并且过段时间要还回来。江旭非常理解张宁妈妈爱女心切,所以只拿走了张宁最爱的必修一的语文课本,约定以后常常来看张宁妈妈。
张宁去世后
【虞琪】
她小心翼翼地,没有改变张宁手稿的一个字,除了她自己的名字。
张宁把自己名字就那样写上去,其他人的名字,包括江旭虞琪全用了同音字,张宁知道这篇文章如果有被虞琪看到的一天,自己一定不在人世了,所以张宁不希望自己亲爱的妈妈,自己最爱的人,最好的朋友与她这个在这篇文章中挂上钩,但虞琪不愿意以别的名字见证张宁这段青春。
虞琪敲完了张宁呕心沥血的遗作,将它发到了张宁从前最爱的小说网站。
很意外地,这步短篇小说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大部分人都以为这只是一部小说,于是在评论区里求作者大大赶快写下一部,少部分人看到了文章那句“亲身经历改编”,于是问代替作者本人发文的是谁。
虞琪发了一个公告:亲爱的读者朋友们,这篇小说是我最好的朋友在她身患绝症之后,根据自身经历改编而来呕心沥血的遗作,她去世之后,我得到了她的手稿,以她之名替她发表,没有改动任何一个字,她写下这部小说的结局时彷佛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作者大大不会再有下一部作品了。
她敲下了最后一句话,眼泪忽然决堤,宁宁,你的作品这么好,你这么好,却,没有以后了。
【江旭】
张宁去世后,江旭从一班搬来张宁曾经的桌子,自己一个人和两张桌子孤独地坐在最后一排,他有时候听历史老师讲完一个内容后,会特别想和张宁说话,于是他就会把脸转向左边,就那样静静看着,似乎一会儿,他的面前就会出现张宁的身影。
江旭新的班级,新的英语老师,也是一位年轻女老师,更巧的是,她和一班的英语老师,同名同姓,也叫“李媛”。这个英语老师非常温柔,对男生温柔,对女生更温柔,如果学生没做作业或者考试没考好,她只是温柔地鼓励,从来不会责怪。偏偏老师教学水平也很高,四班的英语成绩一直是所有班里最好的。更棒的是,她之前听说过张宁,她很喜欢张宁的性格,很期待教张宁。
而一班那位李媛,休产假去了,回来之后,会直接去带新一届,她将不会再有机会带这一届任何班的英语课了。
江旭说:“张宁,一切都在变好,而你却不在了。”
他拿到了张宁的课本,发现里面有一张银杏叶做书签,上面写着一句话,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是真的思念谁,还是只是喜欢这句诗,江旭不敢下定论,因为张宁的课本里随处可见这样的话,“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有一天,江旭下课去接水,忽然发现自己的座位旁边聚了好几个人,他一边问什么情况,一边朝自己桌子走了过去,原来是有人打闹,把江旭的桌子不小心闹翻了,他们正准备给他捡起来。江旭忽然看到有个人正准备拿张宁的那本课本,他忽然狂怒,推开人群,一脚把那个男生踹翻在地,“你干嘛呢!滚开!”
江旭如宝贝般捡起了张宁的课本,随后冲这群人喊道:“以后让我看到你们有任何人敢出现在我座位旁边,老子弄不死你们不叫江旭!”
被踹倒的男生火气正盛,想上去理论,被别人拉走了,“他,这有点不对了,你别跟狗一般见识,被踢到了没?”
江旭当作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抱好张宁的书坐在了凳子上。
这本课本恰巧翻在了《赤壁赋》这一篇课文。
张宁在所有没有课文与自己写的关于文章翻译的空隙,写满了“江”,单单是这个字便罢了,这个字在《赤壁赋》中出现很多次,不能代表什么,可江旭在书的夹角,两页重合的地方,发现了三个字,一个“旭”,一个“江旭”。
江旭忽然鼻子一酸,他此生中有限的眼泪,有四分之三是为了张宁。
他明白了那片银杏叶的含义,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还有,张宁去世那天,自己接到的那片叶子。
是你吗?张宁。
江旭把两片叶子夹在同一页课文中。
放学后,虞琪拽住了他,张宁去世后,江旭特别不想看到虞琪,他自己沉湎于痛苦中无法自拔,虞琪却该干嘛干嘛,她不是张宁最好的朋友吗?怎么这么快就可以不再为张宁伤心?
虞琪严肃地拽着江旭:“听说你今天差点和别人打起来?”没等江旭回答,虞琪就自顾自自己说下去了,她不用问就知道这事一定是真的。“你知不知道宁宁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张口‘宁宁’,闭嘴‘宁宁’,你和她关系真的好?就算你和她关系好,你也管不着我,我懒得和你解释。”
“要不是看在宁宁,谁愿意管你啊。”
“用得着你管了?”
“瞧瞧你那样子吧,大老爷们那么小心眼,别人说两句你就受不了了。宁宁最后肯定是看清了你,才没给你留任何东西。”
“你什么意思?她看清我什么了?”
“张宁,她给我留了一本她自己手写的小说,你有什么?”
两个人靠着互相伤害,转移张宁去世对他们的冲击。
后来,虞琪和江旭约定,他以后别再那么偏激,虞琪就把张宁的小说给他看。
江旭顺利得到了这本小说,小说的名字叫“日出江花红胜火”,又土又美的名字。
小说的最后,江旭到了一所重点大学学物理,虞琪被江旭介绍,认识了他的室友,一个高考物理107,数学146的大神,他们幸福的在一起了。
张宁给所有人安排了美满的结局,唯独自己,死得凄惨。
对了,张宁给妈妈安排的结局是,她认识了一个妻子去世带着小男孩的儒雅男士,小男孩把张宁妈妈当作自己的妈妈,最后,一家人圆圆满满。
江旭觉得张宁妈妈也许很难再组建家庭了,他忽然有些放下了,自己应该好好生活,有人,比他更难。有一个人,比他更爱张宁,比他更难熬过失去张宁的痛苦。
江旭周末去张宁家,找张宁妈妈,张宁妈妈拿出了张宁的日记本给他看,随后留他在张宁的房间,为他关上门,自己下楼去了。
江旭打开张宁的日记,扉页上写着,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京城?
张宁把“江南”改成了“京城”,怀念谁,怀念哪里,怀念哪段日子呢?
日出江花红胜火,不就是指江旭吗。
有些人离开前,你就已经知道她很爱你了,可往往只有她真正离开后,你才会知道,她爱你有多深。
江旭在张宁的文字里以各种而样的话存在,有时候是一句大气磅礴的诗,有时候是一首缠绵悱恻的相思曲,有时候,隐喻不足以满足她的爱,她的爱从来都足够隐晦,她要将不能宣之于口的,尽情在纸上写满。每一个谨慎落下的“江旭”,其中,都藏着绵绵情意,说不尽,道不完,唯有心能感受。
江旭变回了从前的自己,但不完全是从前的自己,他很多时候变得更沉稳,更有涵养,但一旦遇到和张宁有关的,他还是很容易血气方刚,冲动上头,为此,老和别人打架。从前幼稚的江旭打架永远只为惩恶扬善,现在的江旭,外表虽然看起来更成熟,打架却常常只因为情绪上头。
他考上了北大的考古学。
毕业工作时,因为他有一定物理基础,所以比同批次的同学在工作上更易上手。
某一年,他考古一座明代墓穴时,忽然出现一只火红的蝴蝶绕着他飞了好几圈,还停在他的肩头,最后朝着北方飞走了。
当天晚上,他接到虞琪的电话,张宁妈妈再婚后,作为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大龄产妇,非常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孩,母女平安。
是你吗?
无论是或不是,我都会把她当作我的亲妹妹照顾。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