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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灯火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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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沉香雷厉风行的简直不像是杨戬外甥。
身后的混元气站冒起黑烟,天兵与逃出的小精怪缠斗在一起,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携带着满满的混元气迅速逃离现场。
杨戬又见识到外甥的新一面,不禁感叹:“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来抢……”
沉香说:“不然呢?缓一缓然后等天庭埋伏?”
杨戬闭嘴了。
骚乱离他们越来越远,没人发现这艘小飞舟与刚刚发生的大案有关,直到行在云端之上,身后再也看不见一点加气站的影子,沉香才渐渐放缓速度。
申公豹就在前面等他们。
沉香朝杨戬伸出手,杨戬反应过来,“噢”了一声,从怀中取出装满混元气液的灯盏,递给沉香。
方才两人潜进去后分工合作,杨戬负责解决看守和偷气,沉香则看准时机制造混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给两人创造逃跑机会。
如今灯罩灯盏灯油三样齐全,宝莲灯算是成了。
崭新的宝莲灯散发出琉璃宝光,在沉香掌中绽开,玄鸟的虚影从其中飞出,沉香一直泛着冷意的眸子也被此染上了霞色,他盯着灯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点燃,而是重新收起。
杨戬在宝莲灯亮起时便淡了神色,他想起了杨婵跳下莲花峰时那一幕。
直到沉香突然问了一句:“——疼吗?”
杨戬回过神来,以为他在问刚刚对付看守时有没有受伤,便说:“不疼,那大家伙行动慢,根本没碰到我。”
沉香心说废话,我当然知道,上一次就是我解决的他。又见杨戬面上茫然,顿时觉得自己是没事找事,多此一问,遂摇头道:“……算了,没事。”
但杨戬却认定外甥是在担心自己,很快收拾好情绪,大着胆凑上去把手搭在人肩膀上,“哎?别害羞嘛,能担忧舅舅的安危,我很高兴……”
最后几个字在沉香的注视下说不出来。
他讪讪的把手收回来,只觉得现在年轻人太难懂。
等沉香把宝莲灯收好后,杨戬一边朝后望风一边等沉香发动飞舟,但沉香坐在前头半天没动,杨戬正纳闷,刚把手搭过去,却见沉香突然扭过头,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舅舅,回答我一个问题。”
*
杨戬猛然睁开眼。
脚下是木质的走廊,他们已经回到了船上。
沉香站在前面,装满混元气液的宝莲灯被他端在手里。而申公豹倚在门上,见两人停在门口,便朝里头指了指,“瞧瞧谁来了。”
杨戬捏了捏眉心,向那边望去。
瑶姬的姊妹、巫山神女婉罗坐在主位上朝二人点头,旁边是杨戬一现身就开始盯着他看的邵蕤。
婉罗饶有兴致的打量了杨戬几眼,她之前想过要引杨戬入局,只是苦于找不到他的踪影,如今未曾动手,这人却自己跑进来了。
沉香面色不变,行礼道:“婉姥姥。”
杨戬立在门口,定定的朝里面看了几眼,仿佛里头是什么修罗地狱,最后他微微叹气,踏进来同样抱拳道:“巫山神女。”
婉罗没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笑吟吟看着舅甥俩:“想联系到你两位可真不容易,幸得分水将军相助,不然小女怕是要错过这场大戏了。”
原来内鬼在这。
见杨戬和沉香扭头盯着他,申公豹一摊手:“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沉香垂下眼淡淡说:“婉姥姥我是敬重的,只是我担忧还未成事,就被您当灯芯给点了。”
杨戬愣住了:“什么?”
这事他不曾听说过,有心想抓住沉香问个清楚,可人家死活不看他,且有外人在,一些话也没办法明目张胆说出来。于是杨戬把目光放回婉罗身上,等她有什么解释。
而婉罗惊讶道:“怎么会?”
杨戬以为她会巧言辩解几回,结果她来了句:“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干吗?”
“有够坏。”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申公豹,他卖了师侄和徒弟后毫无愧疚,依然大大咧咧靠在门扉上喝酒;还有一个是邵蕤,明明是跟婉罗一起来的,可她看起来却不像是跟前者同一条战线。
杨戬心里闪过怪异的感觉,但也只有一瞬间,他捏了捏眉心,把这件事弃之脑后。
婉罗站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吧,行动快一点,去人间。”
结果在场五个人,只有她去了外间。
邵蕤没跟着她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杨戬,杨戬自然没敢动,他也有话要与邵蕤讲。沉香看这两人都没要离开的打算,瞥了杨戬一眼,也抱着胳膊倚墙站着,申公豹挑了挑眉,喝酒看戏。
今朝故人重逢,邵蕤笑得开心:“二郎哥,许久不见了。”
沉香扭过头看他:“……二郎哥?”
杨戬捏眉心的手不曾放下:“此事……说来话长。”
沉香说:“慢慢说,我不急。”
申公豹在后头给他来了一掌:“臭小子,还劈不劈山了?”
沉香这才离开。
申公豹也拎着酒葫芦跑了,屋里一时间只剩下杨戬和邵蕤二人。
沧州一事,杨戬心里有愧,张了张口,不知该从何解释,只说道:“……对不起。”
邵蕤脸上笑意消退,冷眼瞪着面前神情愧疚的人,那神态和邵孟极有了八成像。
她说:“别说对不起。”
杨戬看起来差点要给她跪下了。
邵蕤上前一步:“……我是挺恨你的,可究其根本,还是我把你捡回去的……我爹的死我难逃其咎,所以我已经提前揍过自己了。”
她没说怎么揍的,以杨戬对邵蕤的了解来看,小姑娘说揍就揍,一般不会轻易留手。
邵蕤继续说:“但你杀了我爹,所以我得再揍你一顿,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可揍了你我爹又会生气,所以你得代劳再替我爹揍我。”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邵蕤一口气说完憋了好久的话,总算舒爽许多,见对面人没反对,便摩拳擦掌准备干活。
沉香推开门,直接挡在杨戬前头,“你说打就打?”
邵蕤反问:“你偷听?”
杨戬解释道:“这船隔音效果不好。”
邵蕤说:“破船。”
沉香已经抽出匕首了,杨戬手疾眼快的冲过去拦下,给外甥顺毛:“冷静……沉香冷静……”
最后还是没打成,几人要赶去人间的莲花峰,与宝莲灯有干系的地方接二连三出事,傻子都能猜出是有人要劈山,婉罗在下面听几人没营养的吵架,总算忍无可忍,直接上来一边揪一个带走了。
左手沉香右手杨戬,邵蕤自己跟在后面。
杨戬捂着脑袋唉声叹气,邵蕤却突然说:“二郎哥,问你个问题。”
杨戬回过头看她:“你说?”
邵蕤面上不经意挂上了笑容,平和的、仿佛包容万物的笑容,杨戬一瞬间心悸,只觉得那笑容既熟悉又着实碍眼,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邵蕤眼神温和的看向对面的人,嘴巴一张一合。
“——你天眼已毁,当初在沧州城时,究竟是怎么祭出元神的?”
*
杨戬再睁眼时,眼前场景又变了,周围是山山水水破木屋,他们在上次偷渡去人间的地方。
他再度按压眉心,总觉得这样的场景自己好像重复了很多遍。
申公豹说:“那就这么走喽?”
他的意思是几个人就这样偷渡下界,杨戬和沉香身份敏感,明目张胆走官方通道的话,容易被拦截,只能偷偷摸摸的。
站点小妖说:“两人一船。”
于是杨戬和沉香分到了一艘船上。
杨戬神思不属的坐到了船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沉香背对着他整理仪器:“舅舅,到了莲花峰后,陪我去家里看一看吧。”
杨戬有些心不在焉:“……嗯。”
沉香说:“舅舅,你说我们此行可会顺利?”
杨戬“啊”了一声,没有给明确的回复。
等飞舟驶去传送门时,沉香又说:“舅舅……”
一声声“舅舅”简直如魔音灌耳般绵绵不绝,不等他说完,杨戬终于忍无可忍:“……扒着别人的记忆翻来覆去看这么多遍,你是变态吗?”
前面的人不动了,只听一声轻笑,似远似近,而眼前场景突变,时间像是暂停了,云、水、风都不见了,万物扭曲在一起,结成一团,又轻飘飘散开化作云烟,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沉香”转过身,眼眸温和的看着杨戬。
杨戬说:“求您换个脸吧,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沉香”说:“好吧。”
话音落下,他也化作云雾不见了。
现在杨戬身处在空旷高耸的殿室中,前面是一段阶梯,阶梯上头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
玉帝说:“你从何处发现破绽的?”
杨戬说:“看了我这么多记忆,你还没发现沉香从不叫我舅舅吗?”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你是有多想听人叫舅舅?”
玉帝说:“太想听了,毕竟有人一千多年都没叫过我舅舅了。”
杨戬说:“活该。”
这里是凌霄宝殿的内殿。
世人都以为玉帝住的地方一定无比的尊贵华丽,实际上他们都想多了,凌霄宝殿只有外殿装饰繁美,不开会的时候玉帝基本都一个人窝在空落落的内殿里头,也不知道他平时在干啥,总之在杨戬看来寡的很。
千年时光里,杨戬到这来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清,但他却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何处,实在是因为每次来的感官都不大好。
杨戬扭头四周看了看,发现就自己和顶头的玉帝两个人,便说:“这也是假的?”
玉帝说:“是真的。”
看来现实中自己一行人全被玉帝给逮了。
杨戬道:“这么喜欢聊天,何不把所有人都放进来?”
玉帝和颜悦色道:“你会让外面的脏东西进自己家门吗?你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你舅舅。”
杨戬友善提醒道:“那我也是沉香舅舅,沉香是脏东西,你是什么?”
玉帝叹了一声,觉得还是小时候的外甥听话可爱,“……好吧,我其实是不想在这里打架,上次猴子不听话闹太狠,把你小时候刻在墙上的画给刮没了,就剩最后一点,我想好好保存。”
他这么说,杨戬便想起来了,小时候母亲镇山,玉帝强行把自己接了过去,于是他就在墙上刻了只王八骂人家,结果被玉帝有模有样的点评夸了一番,说什么笔锋圆滑锐利,简单又不失其形,最后谢谢外甥祝自己命数长久什么的……自那以后他就跑回了金霞洞,再没往玉帝那儿去过,直到封神榜成,才凑数似的重新见面。
杨戬头一回见猴子这么顺眼:“闹得好。”
玉帝只当没听见这句话。
他甚至还现出了一套茶具,给自己斟茶喝。只有一个杯子,杨戬坐在下面看他装模作样。
“你到底要在我记忆里找什么?”他看玉帝真就老神在在的开始品茶了,丝毫不急莲花峰一事,觉得有哪里不对,便出言试探,“你派了谁下去莲花峰?魔家兄弟?还是中坛元帅?”
玉帝说:“我已经找到了。”
杨戬紧盯着他:“什么?”
玉帝轻笑一声:“……戬儿何必明知故问?莲花峰下的那些孽畜不足为惧,一些未开灵智的玄火之灵罢了,真正让我放心不下的……”
玉帝这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杨戬见得多了,他心里一突,暗道不好。果然玉帝抿了口茶,抬眼瞥向杨戬,像暗示,又好像把话全都摊开说明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戬儿,最让我揪心不下的……”
是唯一一只逃离在外、颠簸两世的玄鸟。
“……是你啊。”
命数从二十年前就乱了。
人间本该波乱百年,可杨戬的插手,却改变了原本命定好的一切。这十年里,一支军队异军突起,为首的将领名为陈定雍,这人深刻诠释了何谓少年英雄,凭一己之力生生将离散纷乱的中原大陆整划归一,隐隐竟有成龙为皇之势。
而这一切,皆拜曾经的木二郎所赐。当年那只玄鸟一直都未曾离开,它用自己修补了杨戬的元神,并和其融合在一起,逃离了玉帝的追捕。
玉帝不打算装了,他站起来,顺着阶梯一步一步朝杨戬走来。
“戬儿,舍弃这只眼睛,亦或者以身镇山,保三界永世安宁。”
舍弃天眼,就相当于将那只不受掌控的玄鸟掐灭于掌中,而杨戬则回归凡身,像尘世之人一样在人间碌碌百年,再一脚踏入轮回;若选择以身镇山则更好,将杨戬连人带鸟彻底压入莲花峰下,世间便再无人能撼动玉帝之位了。
无论选哪个,杨戬都难逃一死。
玉帝眼神慈爱的看着杨戬,即使后者面无表情,他也要强行营造出属于舅甥间的温情,就像以前一样——
“……你选一个吧。”
杨戬早该知道玉帝是怎样的无情之人了。
早在多年之前,天庭未立,他这位舅舅,为了成就玉皇昊天大帝之位,亲手斩断了自己的七情六欲,曾经的小杨戬更是亲眼看着玉帝从一个会背着外甥出游的侠客变成了执掌大权断情绝欲的玉皇大帝。
当年的瑶姬便是他证誓的第一步。
杨戬说:“究竟是保三界的安宁,还是保你的安宁?舅舅。”
“戬儿。”玉帝表情未变,依然是那般和颜悦色,只是压低的语调昭示了他的不容辩驳。玉帝叹道:“……戬儿,你还不明白吗。”
他放下茶盏,一挥袍袖,凌霄宝殿的顶端被撕开了一个裂口,显出一幅画面,玉帝引他上看,只见沉香和婉罗被困在太极图内,展开宝莲灯极力抵抗着,而申公豹躺在一旁生死不知,玄鸟的火焰穿过莲花峰的山石,哀鸣撒向大地。
玉帝轻笑一声,重重威压铺天盖地朝杨戬压来,而大殿已然变得冰凉沁骨,一如玉帝温柔话语下附加的胆寒——
“你已经没有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