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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传召 望而生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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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寰璎一到千秋殿,白芷便迎了出来,脸上笑意亲和,躬身说道,“见过重一殿下。”
嬴寰璎对从前旧人无甚怨心,何人对她好,何人真心为她,她皆知晓。她自幼便是白芷带着,见她总是亲昵,伸手将她扶起白芷,嘴甜叫道,“姑姑。”
白芷已是十年未听得嬴寰璎唤她,不由湿了湿眸。她一直在御前伺候,嬴寰璎是萧沅唯一的孩子,自小与她亲厚,她极疼着的,“陛下在殿内等您,您快进去。”
“嗯。”嬴寰璎刚抬了脚,又撤回来,“姑姑,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白芷笑了笑,原这小殿下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平日她很少与人透露陛下的心思,只是她对嬴寰璎,终是偏心,“陛下今日心情尚可。”
“好呀,谢谢姑姑。”
嬴寰璎脚步轻快地入殿,白芷在原处怔了怔,这十年,小殿下的性情未曾大改,仍是活泼可爱,只是从前,殿下唤萧沅阿娘抑或是母亲,不像现在这般,叫陛下显得疏离。
白芷内心暗暗祈祷,可不要母女离心了才好。
嬴寰璎进了千秋殿后,见到主位上的人,心中百感翻覆。萧沅毕竟是帝王,嬴寰璎终是存有敬畏之心的,脸上轻松的神色终是收敛了些,俯身下跪叩首,前额点在手背,“臣参见陛下。”
萧沅持着奏疏,垂眸看了眼拜在地下的人,心中忽闪而过的难受,“平身。”
嬴寰璎站起身,立在原处。萧沅很快问道,“回来后可还习惯?”
高位之人心思难测,赢寰璎简短答道,“回陛下,习惯。”
“宫中可还缺什么?可跟朕提,朕会命人送去。”
……怎是说的这个?难不成不是把她叫来贬回洺州的?嬴寰璎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回应道,“回陛下,一应用度俱全,不曾缺了什么。”
“嗯。”
说了几句,话意便停了。萧沅无言,殿中安静无声。她放下奏疏,看了看眼前的女儿,一身广袖裙装,曼妙可人,又站得恭顺乖巧,可近日暗卫从玉澜殿传回来的信,又是一言难尽。这般姣好模样,几分是真?重整心情后,她唤道,“重一。”
嬴寰璎听的一愣,随之行礼道,“臣在。”
“别站得那么远,到朕跟前来。”
嬴寰璎心跳猛然快了,帝王之命,她自然不敢违抗,磨蹭走上前几步,但仍离萧沅远远的,萧沅对这距离显然不满,又招了招手,把她唤到御案前。
“这几日在玉澜殿做什么?”
“嗯……”在洺州说话不必繁冗,回了宫一时改不回来,嬴寰璎说出口才意识到,故而顿了顿,“回陛下,未做何事。”
“朕这处却是听闻了不少。”萧沅侧着身,和嬴桓对视,“你可知先太子大丧刚过,笙歌玩乐,此行不妥。”
上首的萧沅眉间隐隐,一脸正色,言辞颇有耐心,看不出是否生气。但嬴寰璎一时被看得心虚,垂下眸去准备听教,低眸间却忽然分了神,那日陛下身侧不是有个很像俞欢的女官?此时去了何处?不对,十年前徐累是贴身御卫,此时去了何处,难不成已是禁军统领了?
嬴寰璎,该想这事才对!
萧沅见她眼神飘忽,似是没听进去,语气重了些,“重一。”
嬴寰璎回神,“臣在。”
萧沅眉宇间更皱几分,“你可知朕适才说了什么?”
“知道。”萧沅顷刻间变了脸色,嬴寰璎心中微颤,小声解释,“臣去教坊传乐,是因为玉澜殿寂寞,了无生趣。”
萧沅寒声说道,“朕说了不妥,你未听见?”
嬴桓本能地后缩一步,心中惊得抖瑟,“臣听见了的。”她原就不是胆大之人,在洺州时,只要嬴岚一生气,她话都说不稳,此时强行壮了壮胆子,“陛下,您既生气,不如让寰璎回洺州?”
萧沅见她后撤,担心吓着她了,克制着声音中冷意,“你在洺州也这样胡闹?”
嬴桓本意就是回洺州,添柴加火道,“臣在洺州待习惯了,行事向来随意,难留大雅之堂,您要不让臣回洺州思过?”
本意暴露无遗,萧沅第一次被人气得有些想笑了,小狐狸似的,尽弯弯绕绕地胡闹,她不避讳说道,“朕看你不是不懂礼,是你想回洺州,所以故意做这事?”
“不是,寰璎本性如此。”嬴寰璎又被说得心虚,但话至如此,又说道,“陛下依您看,回洺州的事该……”
还没人敢这样缠着萧沅,她颇有些无奈,又不知嬴寰璎为何对洺州那般坚持,已然有些不悦,肃声说,“不准。朕已然让你回来,你可曾听过帝王之令朝令夕改的?”
嬴寰璎心中沉了沉,眸中瞬时无光,她不知她的脸色已然难看,却被萧沅真切看在眼中。
萧沅就嬴寰璎一个亲生女儿,幼时的嬴寰璎玲珑可爱,她是极宠着的,如今想来,平心静气说道,“你说玉澜殿无趣,朕不是让豫儿去陪你,为何又将人赶出来?”拦着宫中的人萧沅想想也算了,但萧豫是她派去的,竟也吃了闭门羹,这孩子的胆子如今确实不小。萧豫是萧家之人,萧沅始终不想嬴寰璎对萧家失了心。
将萧豫赶出玉澜殿算是嬴寰璎理亏,她低头默然无言,像犯错了似的,也不敢说话。
萧沅见人如同丧气的花狸,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宠意,如同幼时与她说理那般,教导道,“在宫中,你虽然嫡出,但是幼序,后妃去看你,你禁闭玉澜殿大门是何道理?朕将后宫消息封了,如若不然,御案上该都是参你的本子了。”
嬴寰璎听出话中关爱之意,皱着的眉眼往上抬了抬,眸中情绪复杂,一掠而过的质疑,随之与萧沅目光相碰,赶紧缩了回来。
萧沅见状问道,“你怕朕?”
帝王的威严,谁能不怕。嬴寰璎随心小声嗯了一声,倒让萧沅诧异,嬴寰璎幼时与她最为亲近,这十年竟会生分至此。
也是,十年,十年宫闱之中的光阴,冷暖自知。
看着殿下不过也是个未及笄的孩子,萧沅尽力释怀,轻松道,“你怕朕做什么?朕会吃了你?”
难道不会?上一世嬴寰璎盼了十年的母爱未等到,却等来当胸一剑……那种生生被摧灭的感觉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袖中双手越拧越紧,手心一阵刺痛都消弭不了此时心脏的不适感。
本是萧沅的玩笑话,萧沅亦没想到,嬴寰璎抬眸间尽是诧然和荒凉。
望又生畏,畏又生惧。
萧沅眸中一闪而过的震惊,这孩子是真的在怕?她心中不免悲凉,然而当年确实她亲自下的旨意将人送走,如今嬴寰璎不与她亲近,又能怨何人,她暗叹后说道,“重一,你既回来,便敛敛心性,准备朝堂之事,你父亲的江山,朕始终要交还给你的。明日是你及笄之日,你皇兄大丧未过,不宜操办你的生辰,及笄即是成年,你开始随朕去朝堂罢。”
一提朝堂之事,嬴寰璎心底寒霧丛生,上一世在萧沅那处,她已做了别人的替死鬼,于是慌忙下跪,“陛下三思,臣无心朝堂,臣……臣不愿。”
其他事在萧沅这里还有商量的余地,朝堂之事她素来认真,与嬴寰璎谈话之间频频遭拒已然磨了她的好性子,故而严声道,“你既然自称为臣,便做臣子该做之事。朕下旨宣告天下,你以嫡公主身份回宫,朝臣已将你纳入储君之选。”萧沅言辞严厉,将训人的话说尽,“还有,你是朕的女儿,如何自称,你心中该有度。”
萧沅淡淡一句,教导嬴寰璎要看清自己的位置。她为嫡出,如今回宫,该是退无可退了。然而上一世创痛巨深,嬴寰璎咬了咬后牙,倔强道,“寰璎不愿。”
眼前人性子拧如麻绳,若是旁人,萧沅哪能忍到现在。大殿气氛威压,萧沅念着对嬴寰璎的愧疚,忍下怒意,“朕已下旨,君无戏言,没有不愿之说。”
嬴寰璎跪在身侧,耳面因着紧张染了红晕,眉目是少年不让的傲气,脸上一副倔强模样,却缄默不言。
此时殿内进来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清秀女官,一身鹤袍更显仙风道骨,嬴寰璎侧目一看,眸中的硝烟瞬时散尽,这人,真的太像俞欢。嬴寰璎见过她两次,每次她都觉得很像。
女官至御案前行了一礼,“臣参见陛下。”又看了看跪在身侧之人此时又在望着她,行礼道,“参见重一殿下。”
嬴寰璎抬起的睫毛清晰如翼,眨了眨,眸光如清水漾开,她叫陆无虞,不是俞欢,石沉湖泊,坠然沉底。
萧沅还有政事处理,理了理情绪,把不知又为何发愣的嬴寰璎扶起身,“回去后不许胡闹了,好好想想朕今日的话。”
嬴寰璎站起来后,双膝有些酸软,一丝痛意入脑,清醒几分。她缓缓收回萧沅握着的手,退出殿去。萧沅看着归来后始终生分孤冷的孩子,眸中亦挫败地黯淡几分。
陆无虞见陛下难得苦恼于亲情之事,唇角抿起淡淡的笑意,萧沅敏锐捕捉到这抹笑意,说道,“你如今好大的胆子,竟敢笑话朕。”
陆无虞早早收敛笑意,说道,“臣不敢。”
萧沅已然生出几分狭促之意,“重一回宫之事是你谏言,朕如今之苦恼,你应尽力解忧才是。若重一与朕离心,朕亦唯你是问。”
“……”陆无虞未曾想过帝王会这样无赖,想来嬴重一的无赖也是这样学来的,如今为人臣子,陆无虞只好说道,“来日方长,臣与陛下徐徐图之。”
确实,来日方长,嬴寰璎尚及笄的年岁,萧沅终得宽慰,“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