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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怕朕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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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太子赢岳大葬入皇陵,丧仪已毕,照礼嬴寰璎该回洺州才是。经历上一世被构陷谋逆之事,她对萧沅失望透顶,甚至带上了几分恨意,故而回洺州之心更为迫切,在玉澜殿规矩等了两三日,都不见陛下让她回洺州旨意,不禁心急。
御花园凉亭之中,萧沅一身广袖玄衣,金线镶边,衣裙上龙吟翩翩,气宇轩昂,十年的岁月未在她的容颜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一如赢寰璎的记忆那般美得绝俗,如今身为帝王,更多几分果决和凌厉。嬴寰璎正想去千秋殿求旨回洺州,行至半途碰上圣驾,忽而又起了退缩犹豫之心。
萧沅从凉亭中望去,昔日的女儿立于不远之处,眸中似有错愕,她反应一瞬,随即招了招手,示意嬴寰璎过去。
赢寰璎有几分不及,在寒书的小声催促下才缓步走至萧沅身前,下跪叩首,“寰璎见过陛下。”
萧沅听这生分的称呼,眉间微蹙,从前她不自称寰璎,先帝在她幼时一次遇险后为她取重一二字,是为“人贵取其一,至精、至专、至纯,大道成矣”,一字不言而喻帝王之器重。嬴寰璎遇险后曾变了性情,萧沅问过太史令,重一二字有否极泰来之意,自那事之后亦唤这孩子重一,卓有成效。萧沅心想嬴寰璎被养在洺州十年,难免有怨,与她心生隔阂,温言道,“起来吧。”
嬴寰璎站起,萧沅见她已长成蹁跹少女,眉清目秀,盈盈生姿,宛若明媚骄阳,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不禁眉目中透出些许暖意。
“陛下……我……”嬴寰璎话刚出口,身后寒书便暗暗戳了她一下,她在洺州十年,长公主府无甚规矩可言,差点又要失言了。“陛下,先太子丧仪已毕,臣是否该回洺州了?”
听过陛下,又听嬴寰璎自称为臣,萧沅心中隐隐被戳中,她说道,“你此次回来便不再回去,你姑母未与你说过?”
嬴桓双瞳微睁,姑母留给她信中说的是太子大葬之后便可回洺州的……嬴岚惯会哄骗她,难不成又被嬴岚算计了?
“你姑母传有一信给你,你可要看看?”萧沅一抬手,白芷便双手奉信上前。
嬴寰璎深深皱眉,顾不得御前失仪,快速打开信函,白纸黑字,嬴岚的笔迹,“若敢私自回洺州,定打断你双腿。”
……
嬴寰璎醒来时就在回帝京的马车上,如何被赢岚骗回来的已未可知。只是一想到不能回洺州,她有些慌神,“陛下,臣要回洺州,臣不留帝京。”
萧沅见她双目曈曈,不似来时镇定,又将她适才说出的话置若罔闻,微恼道,“你为嫡公主,既然回来,为何不留帝京?”
嬴寰璎被嬴岚的书信气昏了脑,不管不顾说道,“是嬴岚欺我。陛下……”
话意寒凉,带着帝王威吓,阻断嬴寰璎接下去的话,“放肆,你怎可唤你姑母名讳?”
想到又是赢岚哄骗她的诡计,嬴寰璎心凉了大半,又听得寒声,不由委屈得眸中涌出薄薄水雾。天子发怒,凉亭中人已然跪了一地,嬴寰璎还笔挺地站着,寒书见状,扯了扯她的下摆。
萧沅幼时便是将赢寰璎捧在手心里疼着的,见她眸中水色,恍然又看到了幼时的她,心软不忍,取出帕子,站起身来抬手替她拭泪,惹得她慌神后退两步。萧沅将她拉住,放轻声音道,“为何躲朕?怕朕不成?”
嬴寰璎抿唇凝眉,双眼更显清澈,顾不上礼仪,一副倔强之意,“我要回洺州。”
哭过以后,眉眼如雨后山水,有幼时哭闹的影子,萧沅有意哄她,言语轻柔,“你回京之事,你姑母信中该与你说清了,你安心待在宫中便是。”
“她……”提及嬴岚,嬴寰璎敢怒不敢言,若她真私自回去,嬴岚定会打断她的双腿再把她扔回来,她只好接着求道,“陛下,求您让我回去吧。”
萧沅清肃说道,“宫中何处比不得洺州?你姑母说你行事无拘,你刚回来,朕不束缚你,可容你习惯一段时间。但去洺州之事朕不会允,不许再提。”
帝王已然下令,嬴寰璎不敢坚持,眸中失彩,默然无言。萧沅见她如此,唤道,“重一……”
嬴寰璎未从不能回洺州的噩耗中缓过来,听得萧沅唤她的字,心中一阵发寒,袖中的手不由紧了紧。她征神时,一身着素色官袍的女官缓步至殿,对着萧沅弯身行礼,说道,“陛下,臣公已侯在千秋殿,您是否要移驾?”
嬴寰璎抬眸间一时有些惊讶,清澈的眸光微微漾动,眼前的女官,清秀素雅,一身恍若清风,远黛细眉,晃然间让她觉着有俞欢的影子。
女官一如沉静,见嬴寰璎愣愣地看着她,亦对着赢寰璎弯身行了一礼,“臣陆无虞见过殿下。”
陆无虞?嬴寰璎心想俞欢死于一月之前,葬在洺州,眼前人怎可能是俞欢,这才让她清楚地回了神。
萧沅点头示意摆驾,只是纵她十年与嬴寰璎生分不少,她仍觉察出赢寰璎对帝京深刻的排斥,或许孩子对十年前的事还未释怀,此事她亦有愧疚,软言道,“你且先回去,朕有空便去看你。”
嬴寰璎却犹避之不及,再是掩饰,说出,“陛下先忙,臣告退。”语气中未有半分留恋,犹如十一年缥缈的母女情分。
如今她们母女之间,更如嬴寰璎对萧沅的称谓,君臣更甚,亲情寡淡。萧沅对十年前那个乖巧粘人的女儿甚是思念,听着赢寰璎生分无错处的规矩之言,终是有几分失望,点头示意她退下。
许是忙于政务,自那日后,萧沅未去玉澜殿,亦未与嬴寰璎再见。但嬴寰璎也被琐事缠身,回帝京数日,登门玉澜殿拜访的皇亲国戚快将门槛踏破。她为先帝嫡女,又是萧沅唯一亲生血脉,如此贵重的身份,陛下将她留在宫中之意已是众说纷纭。陛下召集臣公商讨之后,立储的流言更未消停。陛下虽未明言,但委以重任之意明显,此后地位可想而知。
嬴寰璎素来懒怠接待不熟识之人,送礼的便罢,亲自来见的也不少。她留在宫中已是一肚子火气,让寒书闭了殿门,谢客光临。
萧沅听了此事也未动怒,那日答应让她适应一段时间,也就随她任性。
白芷禀报后说道,“洺州伺候之人说小殿下不喜拘束,和幼时一般,随性浪漫。”白芷一直伴在萧沅左右,亦是看着嬴寰璎长大之人,想起儿时的小殿下,不免心生宠爱,又道,“如今先太子大丧刚过,宫中无可消遣,小殿下这才不愿待在宫中,不如让儿时友伴进宫陪伴一二,或许过两日就愿意留下了。”
萧沅想起那日嬴寰璎孩子一般的气性,心中也同意了这话,“朕记得重一幼时喜欢看击鞠,此时太子大丧刚过,东宫仍在举哀,不宜行此赛事。她幼时与豫儿和青儿玩得要好,青儿陪母亲去了陵州,你去让豫儿进宫来,后宫之中玩闹可以,但别让她出宫去了。”
白芷见萧沅话意之间均是要哄小殿下的意思,心生欢喜,领命退下。
萧沅口中的豫儿是她二兄的小儿子萧豫,比嬴寰璎年长两岁。萧家世代簪缨世家,子孙皆为朝廷栋梁之才。只是这一代,出了萧豫和萧青这等视官阶为粪土的经商奇才,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遍及南盛。
午后,嬴寰璎正靠在后院的霁风树下想着回洺州之事。上一世,她被送去洺州后可谓玩世不恭过日。洺州说是封地,实为牢笼,帝王一道圣旨,她十年出不得洺州,也稀里糊涂地过了十年。上一世,萧沅派人杀她之事她依旧耿耿于怀。她本一片赤热之心,奈何付之东流,心灰意冷。上一世想了十年的母亲,如今更多是对她狠心的怨念。
然而这一世也有让她觉得怪异之处,这一世她在俞欢死后一月竟被召回京都。上一世太子大丧,萧沅连让她回京拜祭的旨意都不曾有。如今萧沅留她,她不知是何目的?然而母女情分已尽,她无意朝堂纷争,也不愿踏足权争之地。她已然泄气,此世明哲保身之举是该早早寻处地方避世,远离纷争。上一世的痛感时常作祟,为人鱼肉之事再想心惊。
嬴重一,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嬴寰璎正想着,余光瞥到明黄的宫墙屋檐,明晃晃坐着一个眉目清朗的小公子,看着后风景。她眯了眯眼睛挡掉刺眼的光线,随后无奈笑了笑,不是有门?难不成闭门是拦他的?
屋檐上的人正与她对视,轻松一笑,跳下屋檐,“重一,好久不见。”
“是够久的,见你就没好事。”嬴寰璎翻身从长椅上坐了起来,寒书见清来人,回忆起一段不堪往事,这个与她们命格相克的小公子怎么来了?
“诶,这话怎么说的?”玉树临风的萧豫公子听了这话尤为不开心,奉命来看她,竟被她们主仆这般嫌弃。
嬴寰璎被送去洺州后,萧沅下了口谕,不准赢家萧家之人去洺州扰她,故而嬴寰璎与帝京之人无甚往来。然而,一年前,萧豫公子产业发展到了洺州,在洺州开了一家风月所。那时嬴寰璎贪玩,偷溜去刚开业的花楼见见世面,没曾想就在某位姑娘的闺房中和萧豫打了照面。
本是打算偷溜着去再偷溜着回,但遇到了萧豫之后事情就变得不简单,这个大喇叭震声一呼,去花楼的事便传到了长公主那处去,故而下场显而易见的不好,那次她被嬴岚用军棍揍得不堪回忆,俞欢也生了她一个月的气,惹得她从此再不敢踏足这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