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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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风轻巧地吹开满园姹紫嫣红，给上元城带来一片生机。芥子公园内不少男男女女带着纸墨笔砚吟诗作画，花草树木天风石水对了个遍。
一个小姑娘有些不高兴：“光对山水也没意思啊，按理说这些风景都是人看见的，只有花花草草出镜也太单调了。”
“年轻！”
中年男人哼一声摇了摇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管人看不看，花都会自己盛开，这才是自然之理——所以何必把人强加其中。”
理所当然的，开始了一场辩论。
最后结束这一切的是位似乎颇有名气的女子：“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先人早就看得明明白白，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天、地、人，是相合相应的，缺一不可。”
“天人合一，万物交融，这才是最为【自然】的自然。”
语毕，她遥遥指向众人后方——园心池边的柳树下，一个戴着白纱幂篱的女人坐在太湖石上。微风吹开百千碧丝绦，恍惚间，与她一身青衣融为一体。
不禁有人赞叹道：“好一番自然之景！”
“不如这般，我们就以那位娘子和其周身之景为题作诗一首？”
“好啊！”
“好！”
“如此甚好！”
楚飞白微微撩开帘幕，很快再次放下。
“天人合一……”
她轻抚身旁的柳树，喃喃道：“这才过去多少年，从人的口中听到这话，真是……”
两只小麻雀唧唧叫着落在树上，低头好奇地打量她。
不知怎的，楚飞白突然叹了口气：“也是，你生在这般太平光景，还是人族聚集之地，会这样想也是正常……”
“说到底这里只是个人造花园，水池也就一点点大，不如我带你去河边……”
“那我家呢，我家在外河南岸……”
她摘下幂篱靠在柳树上，眼里带着点点星光：“你怎么就这么喜欢这里呢。”
并非自言自语，楚飞白在和身侧的柳树说话——一棵已经有了灵性的柳树。
木灵的耳中总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山的声音，水的声音，兽的声音，人的声音，以及无数仍是原型的同类们的声音。
想要阳光，想要水分，想要向上爬，想要往下长，这种单纯想要生长的连【想法】都算不上的【本能】，是植物最大的共性。
它们是没有智慧的无情之物。
大约二十天前，楚飞白突然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好痒”“好暖和”“好舒服”，在这个大地复苏的季节里听到这种声音很是值得高兴。这意味着又有一株草木即将拥有属于【自我】的意识，可以化形。
但也就如此了，在这块神树盘踞的土地上，化形并不是多稀奇的事情，她没有兴趣每个都去认识一遍。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所牵引，楚飞白离开家渡过河，一路去到了平日根本不会去的地方。顺着那道说个不停的声音，她终于在芥子公园找到了他的本体——
是棵柳树。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遇见了真正的同类。
自那之后，楚飞白每天都会到公园来看望柳树。可是这个孩子长得格外慢，几个月下来还是只能表露简单的心情和感受，没有完整的灵智只勉强算得上灵性，更是连自己的一片叶子都动不了。
这样下去要拖到什么时候！她想带柳树离开，但柳树不愿意。
『喜欢这里』，他是这么说的。
他喜欢这个书里写遍悲欢离合，诗中咏尽风花雪月的地方，喜欢看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人来来去去，这让他感到快乐。
世上本就有着许许多多不同的物种，彼此交融混杂和谐相处不是最为自然不过的事吗？
楚飞白愿意也这么想。
直到看见那冲天火光之前。
*
符荻在一座座房顶上跳跃奔跑，耳机里管权舆的说话声混在风中有有些模糊不清，只能抽空用手按了按。
接到楚飞白抢人的消息他立刻就出了门，没时间骑车走大路，心中暗道一声抱歉就上了房顶——当然是走直线最快！
苦练轻功多年，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
『其实你刚下班走这边就找到人了，请楚飞白来当面认人确定了才给你打的电话……我就讲她怎么来的那么积极那么快，原来是要抢人！』
警署里面一片忙碌，留下的人都在疯狂查监控，管权舆一心几用，语气越来越暴躁：“她图什么啊！图给人添堵？？？****钻到土里人就不见了死活都找不到！！！”
心中浮现楚飞白淡雅的笑容，符荻苦笑一声：他以为他说服她了，实际上并没有。如果没有猜错，她真正想做的应该是……
“管捕头，楚娘子应该是去芥子公园了。”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差点踩到一只大花猫，符荻脚下一崴，顿了一下才继续到：“站在我们人的角度，这场火灾没有一人伤亡，房子本子花花草草烧了就烧了，但对于木灵来说——”
“她的同类被烧死了！”
管权舆连骂了好几声草，立刻起身下令：“行动组立马出发，木灵可能去了芥子公园！”
符荻跳下房顶落在桥边，不顾行人惊讶的目光，踩着护栏飞速往前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阴沉沉的叫人心慌。
一阵嘈杂后，管权舆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之前的猜想对了。』
“啊？”
“孟严、那个纵火犯是烧的公园。”
已经不再年轻的捕头表情凝重：“背调显示他是个极端反木灵主义，到警署的时候也非常痛快的就坦诚了作案动机，骂朝廷怎么还可以建花园给植物生长的空间……草，什么反智言论！”
『……楚娘子知道吗？』
“知不知道也都没影响了！”搞懂关键点后，管权舆把楚飞白的心思算了个七七八八，“她一开始不肯说肯定是想自己搞死孟严，后来松口估计还是想借我们的手找到人。”
“她的目的从没变过！”
管权舆恨恨地挂掉电话，转而播了另一个号码：“这里是上元警察署——”
*
有雨滴落了下来。
轻轻滑过楚飞白的脸颊，就像泪水。
她换了一身华丽非常的衣裙，头发高高的挽起，钗花珠宝光彩耀人。
抬起手，身后被抽干的池塘瞬间凹了下去，接着一个浑身裹满泥土的男人被吐了出来。
濒临窒息后重获生机，男人拼命的大口呼吸空气，一边干呕一边去接天空落下的雨水。
“水和氧气的滋味很好吧。”楚飞白的表情很是平静，就连语气都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急不缓，“要是那天也下雨了，该多好……”
男人佝偻着想要往外爬，立刻被地底钻出的树藤拉了回去，吓得疯狂尖叫。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池塘内的淤泥根本抓不住，男人刨着土大喊道：“来人啊！来人！救——噗呜呜呜呜呜！”
“……呵呵呵。”
楚飞白竟是笑了起来：“你可以喊救命呢……真令人羡慕啊。”
在男人惊恐的眼神中，她做了一个背手挥开的动作——噗，血肉迸溅的声音。
鲜红的舌头被树藤递在她脚下，楚飞白只看了一眼就嫌恶的转开头：“脏死了，放回去算了。”
舌头被再次塞回男人嘴里，他却哭着吐了出来，满脸都是血和泪。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人类真是上天眷顾。”楚飞白摸着焦黑的柳树，心中一片空荡荡。
好安静啊。
明明那么爱说话、虽然还算不上说话，但是一个个念头不停地往外冒，叽叽喳喳吵得要命。
怎么现在如此安静呢。
仿佛知晓了她的悲伤，天在替她哭泣。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鬓发，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没必要再拖下去了。
树藤将男人拽到近旁，楚飞白直直的凝望着柳树，温声道：“我让他为你陪葬………………对不起……”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如果我早点把你带走。
如果我没有试图相信人类。
男人被高高吊起，藤蔓顺着他的身体缠绕、盘旋，在脖颈处猛然收紧——
“娘子手下留人！！”
一道黑影砸开树藤落插在楚飞白脚边，男人扑通一声掉回地面。她低头一看，是把剑柄。
符荻提着剑落在不远处，一脸焦急地抹着满头雨水。
“我觉得还是死更好。”
没有给符荻说话的机会，楚飞白继续说到：“人类不是有一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吗，你看——”她指向一旁往外爬动的男人，“他多想活啊。”
“那我就一定要他死！”
无数藤蔓从周围的地面里钻出冲男人而去，符荻立刻想跟上，但脚下一空——泥土裹着表层的砖石整个塌陷下去，手中的剑转眼间就被吞噬到不知去了哪里。不过失重只是一瞬间，几根树藤一拥而上拽着符荻的脚就把他倒提了起来。
这就是木灵，拥有操控自然造物之力。
云层内传来阵阵轰鸣之声，随着一声炸雷，大雨瓢泼般砸了下来，哗啦啦的响声不绝于耳。
楚飞白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符郎何必拦我。”
“为什么要这样过激！！”
符荻使劲拽着脚上的树藤大喊：“娘子不是说其他草木不算真正的同类吗，为什么——”
“说的没错！”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管权舆带着警察署的人来了。他看着泰然自若的楚飞白空中倒吊的符荻还有被卷成茧的孟严……真是头疼。
外面的警笛比一声响，不停有新赶来的捕快加入，遥遥将楚飞白团团围住。
管权舆打量着情况，接符荻的话说到：“楚娘子自己也会食用水果，放在人类身上也是一样的——当然我不是说孟严这样的故意毁坏行为是正确的。”见楚飞白没再动作，他稍微放缓了语气。
“娘子也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普通的花草树木被人类当做资源使用，每一个都要计较的话和平协议还有什么意义。”他向瘫在一旁的孟严摊开手掌，“人类有人类自己的法律，他做错了事我们自会审判他，还请娘子高抬贵手！”
楚飞白笑笑，真的抬起了手。
！
管权舆大喊：“防御！！！”
随着楚飞白一挥手，无数细小的飞刀狂澜怒涛般朝众人飞去，光一眼叫人心惊。
“！木灵还能操控刀了！！？”
捕快们或是躲在假山石后或是立刻抽刀砍去，一时间满园兵刃相击之声。管权舆挥刀弹开小刀后顿觉触感有些奇怪，仔细看去——
密密麻麻插在地面上的，竟是一片片柳叶。
楚飞白抖了抖袖子，灯光下，青纱披帛上的柳叶绣纹闪闪发光。
一个女捕快低声道：“这个木灵不会是柳树化形吧？”
那他们这回是真幸运啊，见识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柳叶刀。
幸运个屁！
管权舆狠狠地啐了一口，他有种感觉，刚刚的话说完，楚飞白开始迁怒他们了。*****，这都算什么啊！
他躲在石椅后拧了一把湿透的下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场秋雨一场寒，但这温降得也太突然了，真真是雪上加霜！
躲在旁边的一个男捕快骂了一声，掏出火铳转身对准远处的楚飞白，而这样做的远不止他一个。
“不准用铳！所有人听好了！不准用铳！”
顾不得灌了满嘴的雨水，管权舆扯着嗓子大声呵止：“热武器和硝烟味会激怒激怒木灵！都不准用铳！”
“你真替她着想！”
另一侧的亭子后，一个男人也扯着嗓子跟管权舆对骂：“老子的人都要被她射死了还管这个！”
“你他妈不是还没死吗！”
“等死了再打还有个屁用！”
虽然这样说，那捕头样的男人还是示意自己的手下们熄火，管权舆总算松了口气。
楚飞白的攻击很吓唬人，但认真观察就会发现所有的柳叶刀都避开了要害，顶多划破了捕快们的衣服，只是逼退作用。不然就这样铺天盖地的进攻，他们早死上几百次了。
既然留有理智，就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真是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当捕快，还得为一个人渣跟超能力妖怪干仗！
两个捕快借着地形掩护跑到管权舆旁边：“怎么办啊组长？”
“是啊怎么办……”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手表，嘴里念念有词，“怎么还不来……”
这时年轻捕快突然喊了一声“你们快看！”，管权舆下意识地跟着抬头——
“新来的在跟木灵讲话！”
*
符荻好像明白了，楚飞白这般“疯狂”的原因。
同类，漫天飞舞的柳叶，一直都未挪动的位置，作为关键的答案呼之欲出——
“娘子是在为那棵柳树报仇吗？”
楚飞白动作一顿，一时间，所有草木泥石都停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符郎说的吗，只有真正与我同物种的植物才算得上是同类。”
风雨中，焦黑的柳树一截截的往下掉渣，本就已经被烧得干枯，风一吹雨一打，扑簌簌往下掉。
可能是为躲避雨水，楚飞白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捕快们听见这话心思各异，有嘴快的直接就说出了声：“天底下的柳树多的数不清，她每一个都要管吗？”
肯定不是那样。
管权舆脑子里胡乱的想着各种东西，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回想一下，楚飞白一向不爱出门不亲人类，最近半年到火灾前却天天都来芥子公园……难道！
“那个柳树，”他惊得睁大了眼睛，“难道是要化形了！”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即将化形成为木灵的柳树，那真的是楚飞白绝对的同类啊！
符荻抓起下摆抹了把脸，只可惜越擦越湿，也许是被吊的有点久，他感觉阵阵头晕发冷。站在那里的楚飞白，一定比他更冷。
但是！
“楚娘子！”他放声大喊，“柳树还没有死！”
可听了这话，楚飞白反而第一次出现了怒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话！”
她用力一挥手，符荻立刻被砸在池边的小桥上，瞬时砖石四溅，哗啦啦的断裂声听得人脊背发寒。
石椅后的重案组几人心里一个咯噔：这人还行吗！
女捕快握着刀就想上前，被管权舆摇头拦住，他的担心一点都不少，但现在出去只会被迁怒。
他重重啧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手表。
怎么这么慢！这样下去不等被木灵打死也要被冻死了！
……话说是不是冷的有点过头了？
楚飞白的发怒还在继续，看向符荻的眼神带着被背叛的痛苦：“我以为符郎是懂我的，懂得考虑木灵的心情，结果你还是人类！……对，你就是人类！”
她拎起瑟瑟发抖的孟严：“想救他啊，想救你的同类！对人类来说，他不过是犯了个小错而已——为了救他，你竟连这样过分的谎话都说得出！”
“嘭！”
符荻一手抓住栏杆一手撑开树藤，竟一时稳住了身形。就是张口就吐了血。
“我没有骗你！”满嘴血沫和雨水让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下午钩盾署的人来清理公园，死掉的花草都被他们拖走了，柳树没有死才会留下来！”
“……这不可能。”
楚飞白摇摇头，想去触碰柳树又停住了手。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木灵可以听见自然万物的声音，听见生命最原始的声音。从她再也听不到柳树声音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柳树死了。
见楚飞白有些动摇，符荻立刻接上：“我存了园艺师的电话号码！你不信可以把他们都喊过来！”
“……”楚飞白目露怀疑，“你离开警署才多久，为什么会有园艺师的号码。”
符荻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园艺师觉得柳树死了要挖走，听了他的才没挖吧！
见状，楚飞白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落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盛的怒火。
捕快们上前想要救回符荻，但之前停住的各种草木泥石，再次动了起来。
眼看着符荻被楚飞白一顿折磨，管权舆急得要命……他摸了摸腰间的短铳。
真是好笑，刚刚还让老罗停手，现在看见自己的人被折腾……管权舆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升腾而出，摇晃两下便消散开。
“组长……”“你们两个到旁边去。”
在手下担心的目光中，管权舆装好子弹拉开保险栓，对着楚飞白举起了铳。
发怒就发怒吧，反正都已经很怒了也不差一点，冲着他来呗——
！
管权舆瞪大了眼睛。现在符荻吸引了楚飞白大部分的注意力，有一个人趁着这个机会，竟是跑到了孟严的旁边想把他救出来。
但木灵可不是人啊！她不是只靠眼睛！
果然，对方一触碰到孟严楚飞白立刻就转过了头，天网般的柳叶刀直冲他而去！
“老罗！！！”
管权舆一声嘶吼，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一切都停住了。
捕快们一脸懵比地后退几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傻眼。
射出去的子弹停在眼前不远处，楚飞白的柳叶刀悬浮在半空中，就连泼天的大雨也一动不动——不对。
不是不动，是被冻住了！
所有停住的东西，周身都裹着一层透明的冰晶！
连接天与地的大雨是天然的丝线，每一个暴露在天空下的人都被这丝线绕了满身，在骤降的温度下被冻成细密的冰柱。
符荻从草地中爬起来，傻傻地看着漫天冰柱。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反自然的神奇现象。
“哈……”
管权舆怒极反笑，嘴边冒起一串白气，牙齿咬得咯咯响：“我说怎么这么冷，原来早就来了……”
“坤灵府的！！”
怒吼声中，穿着赤黑色捕快服的年轻男子跳下房顶落在花园中，额间红色的发带 无风自动，带起阵阵冷气。
轻转手腕，黑色的环首刀亮起一道寒光。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