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落九天》梁静菇

35、三十五章 孤寂 他再次剧烈

　　剧烈的撞击没有令朱邪祁冷昏迷，但是也足够全身剧痛，碎石沙尘砸下来，每一颗都可能致命。

　　幸好震动很快就停止了。朱邪祁冷爬起来，咳了咳，竟然呛出一口血来。

　　他掉在了桥下，身边时堆积如山的珍宝，然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满洞的珍宝里，混杂着无数白骨，黑洞洞的眼睛让人恻然生寒。

　　“式水族每年祭祀，王都会将当年族里得到的最价值连城的宝物投放在这祭祀坑中，历代历年，积少成多，变成了这样宏大的宝藏。”

　　姬红药站在上方的断桥上，声音幽幽地传下来。

　　“然而，其实祭祀可以没有宝物，却不可以没有活的祭品……”

　　“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这九曲山脉一旦进入就很难归来么？你知道式水族为什么可以安然将珍宝藏在这山中，那么多年举世觊觎，却无论是兵匪官盗，一直也无人窃取成功么？”

　　“我如今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虽然这曾是我们式水族的秘密，但是……也无所谓了。”

　　“因为这座山脉自古有着我们式水族女神穆芳的庇佑。无论有多少人入洞，只要不投一人活祭于这珍宝坑中，所有人都不可能再从这山洞里走出去。这次我带进来的你，就是保佑我能够走出去的活祭品，你没有想到吧，朱邪……祁冷？”

　　姬红药居高临下地望着，望着朱邪祁冷夜色般的黑瞳中闪烁的犀利，想要笑，却笑不出来。

　　“是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当一个女孩认认真真地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她怎么会不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你是……你是什么时候……”

　　“……朱邪回雪，”她轻声道：“你移花接木变成了楚家公子，没有什么人怀疑。可是这世上会叫回雪的男子有几个，堂堂前朝皇子，你们却都没有想过要替换名字，未免也太自大了。”

　　“我要他换过……但是回雪说，我们失去了一切。我丢了我的名字，如果他再丢了他的，我们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他说着，抬头望着姬红药，表情淡然。

　　“不要忘了，这一切都是你父亲种下的果。”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姬红药忽然激动了起来，双肩发颤：“我知道是他的错，所以我眼睁睁看你害死成王、害死郁修和紫鸢。我什么都没说，我想这一切都是他的报应，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连我也要赶尽杀绝？！我从来就没有被那个人疼爱我，我爱你，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因为……因为，”朱邪祁冷惨然一笑，摊了摊手：“因为你看，连没有放过你的我都在这里了，在这个殉葬坑里。如果我放过你，岂不是要千刀万剐？”

　　“如果你放过我，如果你肯爱我，也许我，也许我……”

　　“不，你不会的，”朱邪祁冷冷笑着，摇摇头：“从你把我带进来的一刻，就知道我们俩只能有一个人出去。姬红药，终归是你先背叛的我的。”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的食物里下慢性毒，让我的身子一直好不起来。你说的没错，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们用同样的方式在互相算计着，这样的两个人永远只能互相伤害，绝对不可能相爱的。”

　　“呵呵，无所谓，随便你怎么说，”姬红药苦笑一声，摇摇头：“总归，我赢了不是么？到头来其实是你心软了，没有先对我下狠手，所以我赢了！”

　　“如今我要走了。你一个人，慢慢在这祭祀坑里变作白骨吧。”

　　“姬红药——”

　　他叫住她，她停了停，没回头。

　　“你以为你出去之后，还能活多久？”

　　“最后关头，别再危言耸听了吧。”

　　朱邪祁冷就冷笑了：“你真的觉得，你算计得过我？真的以为我能给你在洞中结果了我，出去到我奉天的疆土上做你的女王的机会？！”

　　“你能怎样？”

　　朱邪祁冷没有回答。

　　他在姬红药身上，一样用了毒。那苗疆少女自以为精通毒理，其实还是太过自负，他给她下的毒，无色无味，而解药则带在他身上。他只要三日不在她身边，她便会毒发身亡。

　　这是他留给她唯一的机会，只要她想着害他，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同归于尽。

　　于是……这样也好。

　　姬家后继已无人，而他这边——毕竟还有回雪。

　　回雪现在南方，掌握着姬郁修的兵权，就算姬红药死后天下大乱，他作为前朝皇子，也出师有名。无论如何，最终天下，还是会回到朱邪家手中。

　　只是……可怜天下苍生。

　　他独自在这珍宝坑里坐着，周围一片昏暗，让人有种错觉，仿佛一切都混沌了，在这样的虚无中，没有任何求生的意义。

　　这珍宝坑的四壁，其实都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洞窟。可是假如那些洞窟能够通向外面，这祭祀坑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白骨了。

　　食物和水，都在姬红药手里，什么也没给他剩下。

　　“咳咳咳……”

　　又是一口血咳了出来，一手的滞沾让他皱起了眉。

　　这身子，怕是不被丢下来当祭品，也拖不了多久了。只是，没想到痛苦了那么多年，煎熬了那么多年，最终还是死在这种没人知道的地方。

　　没人知道的地方，鬼神操控的迷宫，在自己死后，灵魂是不是也会被束缚在这里，永远地孤寂下去？

　　……永远地……

　　那些通晓命运的人都说，他将会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他其实一直都惧怕着这个命运。

　　一直以来都那么冷漠冷淡，但其实，他是个非常害怕寂寞的人。

　　他开始想一个人，虽然这种时候想起她无疑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可还是无法不去想她。

　　芳落。

　　还没有听到她对自己表白的回答，就要离开她了。

　　罢么，她能怎么回答？她一直以来清清楚楚，不曾为自己动过心。

　　芳落会知道自己在这里么，孤零零地死在了这里，如果她知道了，会像为成王落泪一样难过么？

　　……她不会吧。

　　胸口又开始痛了，他再次剧烈地咳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坑洞里，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