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落九天》梁静菇

13、第十三章 芳落，九天

　　“芳落，你若有任何不满，大可不必憋着，直接言明就是。”

　　当夜几人睡下之后，朱邪祁冷一身雪白中衣半躺在床上，玩着床帘的流苏，眯着眼睛道。自打他对姬郁修说出“节哀顺变”之后，李芳落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你不理我就算了，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并未做错任何事情。你是我奉天圣女，一心对我，则我奉天国运昌盛风调雨顺不在话下；然而，倘若您一意违抗天命，身为奉天圣女而心系北漠郁王的话，只会……拖累其命运变得不堪罢了。”

　　“我这并非危言耸听，之前世代已有几例这样的前车之鉴了，你这种人，注定就是和他们相生相克的！”朱邪祁冷说着，冷哼道：“说不定郁王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就是被你拖累的！”

　　李芳落听得很委屈，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我已经知道我错了，今后也不会与郁修再有交集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毒？”

　　“我不过是在提醒你罢了，”朱邪祁冷冷冷道：“你知道就好。”

　　然后，他就这么斜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紫色天幕，很久很久。

　　“你为什么不睡？”

　　朱邪祁冷轻蔑一笑：“我今晚是不会睡了，免得你趁我睡了，去和姬郁修私会。”

　　“我不会的，”李芳落道：“我明白道理。”

　　“我不相信你。”

　　“随便你。”李芳落就也赌气道，心说反正不睡虐待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明天一早，我会叫回雪将郁王和红药公主护送去南部边境的红珠城，”停了一会儿，朱邪祁冷又开口：“郁王早年曾经在红珠戍边，功绩显赫，边陲将领士兵都是他的心腹，他又有那里的兵符，实在不行，还可以潜入邻国华都国境内，应该得以周全。只是从今往后，恐怕都再难一见了。”

　　是吗？再也见不到郁修了？

　　早就知道……再也见不到了的，没什么。

　　可李芳落还是觉得心里突然像空了一块。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那种心跳加速为之微醺而感觉满溢的幸福，再也没有了。

　　为什么？明明现在只是一墙之隔，却明天就要相忘天涯，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哭什么！”朱邪祁冷突然半撑着坐了起来，皱眉道：“有什么可哭的？”

　　“我……我又没有哭出声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没哭出声来我也知道啊！别哭了！”朱邪祁冷怒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一哭我心脏里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很难受的，喂你别哭了，这是我的身体，你灵魂在里面哭弄得我难过，成何体统！”

　　“我……我停不下来啊。呜……那个，从小学的时候，大家就知道，我不爱哭，但是，但是一哭起来……就好像坏掉的水龙头……”

　　“别呀，再这么下去我可受不了！”朱邪祁冷哭笑不得：“不然我给你讲几个好笑的故事？再不然明天带你上街买东西？你想要什么，除了姬郁修，我什么都能给你！”

　　“芳落，我知道你难过，可你要知道，生在这世上，情非得已的事情实在是很多很多。有的时候，纵然你哭到肝肠寸断，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忍着，等着，慢慢耗着……”朱邪祁冷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怅然一叹，慢慢地，却温柔起来。

　　“可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起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任何事情。”

　　“呜……谁要你啊！”

　　“为什么不要，你倒是说说我有哪点比不上姬郁修的，”朱邪祁冷不满道：“而且等到将来，姬郁修那样的男子我可以给芳落你找来一打让你挑着玩，甚至等一切落成，那时候再把姬郁修接回你身边就是了！”

　　“……让郁修回到我身边，”李芳落哽咽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你可不准出尔反尔呀。”

　　“知道了知道了！”朱邪祁冷郁闷地一头倒回床上。

　　第二天清晨，就将由朱邪回雪护送姬郁修兄妹两南行。李芳落就默默望着姬郁修，他换了一身青衫，长长的青丝松松绑着，纵然眉目如画，却更显得萧条。

　　“郁王，该上马了。”

　　姬郁修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环顾群山，似乎在找着什么，似乎在等着什么。被朱邪回雪又催了一次，他默然低头，从腰间取出一支横笛，回首问：“我能够，再多待一会儿么？”

　　“她应该还没有听过我吹奏的曲子，她应该还不知道我会这个吧。我也是，除了她的芳名，其余什么也不知道……”

　　这么说着，姬郁修自顾自坐到遍布桃红，粉绿交织的草地之上，修长的手指执起那碧玉的长笛，缓缓吹奏起来。曲调凄婉，辗转柔肠，那一人一笛，仿佛墨水画卷一般，而其中的悲凉丝丝动心，连姬红药听着，都忍不住眼眶通红。

　　若无生离，若此生只如初见……李芳落想起那第一次相遇的湖边，那时候她就想过，倘若时间就能够停在那一刻……

　　可是终究，还是没能停住。

　　记得初见姬郁修的那日，没有任何征兆，他就闯入了生命。而离别的时候一样，谁能想到在水里不小心放了手，就成了诀别？

　　她只能望着他离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望着三人骑着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不知道此生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郁修，郁修，就此别过。我会将你珍藏在心中，然后，希望彼此都可以幸福。

　　“芳落，你又哭了。”

　　“没关系的，”李芳落含泪笑了笑说：“最后一次，我之后都不会再哭了。”

　　朱邪祁冷点点头，转首对侍卫穆流风道：“时候不早，王差不多是时候回京，成王的事情应该已经弄得满城风雨了，我们赶紧赶回去，别让别人看出任何干系才好。这些时日回雪不在，他手上的事宜统统由你接管，别令我失望。”

　　“是，少主。”穆流风道。

　　之后，朱邪祁冷便昏昏沉沉睡了一天。隔日，一行人便回到了楚府，朱邪祁冷当天又去了街上，李芳落本以为他是有什么事，到了街上才发现，他就是单纯带自己出来散心的而已。

　　“你其实也不用突然那么贴心嘛……搞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她大小就是个不太会陷入忧思的人，即便姬郁修离开之后，仿佛世界都失了色彩，倒也不会怎么消沉就是了。

　　朱邪祁冷微微一笑，俊逸非凡，惹得周围很多路人都偷偷看。李芳落叹了口气，心说这个男孩子平时讨厌的时候多，可有的时候真的可爱得没办法，被他这样一哄，估计无论是谁都不能郁闷太久吧。

　　可惜……不知道现在的郁修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能让他展颜的人呢。

　　正想着，朱邪祁冷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打断了她发呆。然后她就看到朱邪祁冷从袖子里变出了她之前在溪边说喜欢的那颗金色石头，转头又看了看一边的篆刻铺子：“怎么样，要不要将你这颗难看的石头，做出点名堂来？”

　　“怎么做？”

　　朱邪祁冷就笑笑，跨入铺子。李芳落一看，铺中尽是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的印石美玉，或镂空雕花，或浮刻篆写，都晶莹别致，美不胜收。店铺掌柜见朱邪祁冷相貌堂堂，连忙招呼：“这位公子，到铺子里选印鉴，还是有什么珍珠美玉想要雕刻玩赏？”

　　之后，此店掌柜就接待了一位他之后常常逢人就常常说起的诡异客人。

　　只见那英俊男子从袖里拿出来一颗非常普通的鹅卵石道：“我想要将这个与上好的白玉玛瑙和彩丝镶嵌穿绳，做成腰间玉佩，这个石头上，还要透明浮刻字样……”

　　上好的玛瑙白玉价格不菲，更何况透明浮雕也是上等工艺，那掌柜心道难不成是我今次看走眼了？忙接过那石头仔细看，可是看来看去，它都是一颗普普通通的鹅卵石而已，完全没有别的任何名堂和玄机。

　　可是谁会花那么大心思刻个顽石？掌柜想着，不由得偷偷望朱邪祁冷腰间看去，一看，他腰间挂着一块上好碧玉，那种碧玉就算他们店里也没有几块，更是奇怪之极。心说你腰里都挂着那么好的东西，又要这石头干啥？

　　然而更诡异的还在后面。那俊逸公子皱眉想了想，居然问道：“你说，我是刻什么字样好呢？”

　　“……嗯，哎呀，你突然问我，我也想不出来呢。”李芳落道。

　　“那就刻‘芳落’可好？”

　　“刻我的名字吗？”李芳落想了想：“嗯，倒是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听着有点单调呀……”

　　“那你若不介意的话，不如再加上我的？你我的名字刻在同一颗石头上，也算纪念你我相识半月的情谊，不好么？”

　　“嘿嘿，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可是‘芳落’，‘祁冷’刻在一起，这意境很奇怪啊。”

　　“那就不用‘祁冷’，用‘朱邪’。朱邪，芳落。”

　　“那个……客官啊……”掌柜的惊恐地看着这位公子一个人颇为有声有色地说了半天，看着吧，他就像是在和某人对话一样，然而实际上，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不禁浑身发毛。

　　“就刻‘朱邪’与‘芳落’就好，十日之后我来取，银子多少不成问题。”

　　“是，是……”那掌柜唯唯诺诺，怀着迷惑不解的神情将朱邪祁冷送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