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芥叶

1、被卖

　　天儿开始转凉了，

　　风吹得破旧的木门发出咿呀的声音，让人总觉得下一秒那门就要散架。

　　茅草搭成的小屋虽然破旧，却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妇人正坐在桌边，低头做着针线。

　　“刺啦——”木门突然又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黝黑的男人钻了进来。

　　妇人听到声音，做针线的手几不可察得抖了抖，却没抬头，

　　一直到男人将门轻轻地扣上，走到她的面前，“让开！”

　　男人习惯性地呵斥她。

　　妇人急忙放下针线，从桌旁起来，然后看到男人吃力地搬着桌子，把桌子挡在门后。

　　做完这些，男人似乎才放了心，他松了口气，但当他回头看向妇人时，面容又变得凶狠。

　　“那死丫头呢？”

　　“她在里屋，正睡觉呢。”妇人低声说。

　　“睡睡睡，就知道睡。没用的赔钱货！”男人闻言吼了一句。

　　他本来就长相平庸，再加上长期吸食大烟，显得越发消瘦，甚至有些形销骨立的意味，此时做出这种姿态，十分唬人。

　　妇人的双肩又抖了抖，但她却不能说出一句反抗丈夫的话，因为她常年受他折磨，她知道，此时她要是说出一句有维护女儿意味的话，她会迎来又一次折磨。

　　妇人叫甄心湖，曾在京城里一户姓苏的人家里当丫鬟，她勤快又肯吃苦，很快就成了当时的当家主母也就是现在的苏老太太的贴身丫鬟，因受老太太喜欢，后来被还了身契，让嫁给了一个叫狄良的汉子，也就是面前的男人。

　　一开始的时候，狄良对她很不错，人也老实憨厚，她也曾过过一段幸福的日子，但后来不何时起，狄良被人带着，吸食了大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本来还算宽裕的家开始变得越来越穷。

　　而狄良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对她动辄就是打骂，骂她挣不到银钱，骂她生不出儿子。

　　但她都能忍，她唯一庆幸的是，狄良染上毒 。瘾的时候，她的女儿鱼儿已经生下，还是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再忍忍，这么久都忍了，总能忍过去的。

　　甄心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家里还有钱吧？快给我拿来！”狄良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他粗暴地在屋里翻找着，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钱呢？”

　　因为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男人的脸越发阴沉。

　　甄心湖呼了口气，才低头回他：“家里是真没钱了，我新织的物件还没卖出去。”

　　说罢，她手不自觉地攥紧。

　　以往这种时候，狄良总会打她。

　　狄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很久，才有了动作，向她那处又靠近了一步。

　　这时，一道怯懦的童声响起：“爹爹。”

　　甄心湖心里一跳，她急忙回头看去，鱼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里屋，她大大的杏眼里藏着害怕，却仍站在那里，看着狄良。

　　甄心湖知道，这种时候鱼儿出来，只是为了转移狄良的注意，可这样挨打的就是鱼儿。

　　她心里又感动，又忐忑。她活下来的念想就是为了让她的鱼儿好好长大，然后摆脱这个家。

　　她根本不忍心看着鱼儿挨打。甄心湖有些想哭了，明明每次狄良打骂她她都不哭的。

　　可很意外，这次狄良并没有越过她去打鱼儿，只是盯着鱼儿看了许久。

　　“鱼儿六岁了吧？”

　　狄良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鱼儿。

　　鱼儿今年六岁，遗传了她娘的好基因，柳叶眉，杏眼圆脸，鼻头略塌，但胜在小巧，如果不是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面黄肌瘦，长的就像一个年画娃娃。

　　“是的，爹爹。”鱼儿强忍着害怕点了点头。

　　“六岁啊，不错，鱼儿快长大了啊。”狄良说的话仍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接着狄良扭头瞪了甄心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弓着腰向里屋走去。

　　那天狄良意外地没有动手打人。甄心湖很是意外，但之后每当她想起狄良看鱼儿的眼神，心里总是袭上一阵不安。

　　不过很快，在之后的一天，甄心湖得知了这阵不安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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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公，我求求你，不要把鱼儿卖给那田老爷啊！”

　　甄心湖脸上满是眼泪，泪水顺着她那布满沧桑的脸上滑落，拽着狄良衣角的手颤抖不已。

　　她怎么就没想到，狄良会如此狠心，要把鱼儿嫁给那田老爷冲喜，就为了那几两银子，为了他那抽大烟的钱！鱼儿才六岁啊，田老爷一个因为抽大烟半条腿迈进鬼门关的病人，他怎么忍心啊！

　　“给老子滚！”狄良一脚踢开她，冲她吼道：“你自己没本事挣钱回来，还怪老子卖那赔钱货？我告诉你，你就是活该！”

　　甄心湖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狄良一脚踢到地上。

　　狄良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嫌弃，也没管她，只是拂袖而去，留给她一句让鱼儿准备好。

　　她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只不断地流着泪，仿佛不怕疼一样，嘴里一直嘟囔着不要卖。

　　鱼儿等狄良走后，跑到甄心湖身边，她眼中也含着泪花儿，一把抱住娘亲，试图安慰她：“娘，鱼儿没事，娘不要哭……”

　　甄心湖的眼珠动了动，她看着自己最爱的女儿，心中更是悲痛不已。

　　怎么办？她怎么做才能救自己的女儿？她绝不能让鱼儿被那老东西糟蹋。

　　想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屋子里的八仙桌。

　　这八仙桌是她当时嫁给狄良时，老太太赏她的，这些年，那些赏给她的东西，被狄良砸的砸，卖的卖，最后几乎只剩下这张桌子，经过了这么多年，桌子上多了无数的划痕，已经破旧得几乎不能用。

　　甄心湖闭上眼，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苏宅的人有过联系了。

　　哪怕丢脸……

　　对，哪怕丢脸，她也要去为鱼儿求一个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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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苏宅，苏宅的看门人看着在门口踱来踱去的妇人，有些不耐烦的上前，

　　“这里可是贵人住的地方，你没事别来瞎逛。”

　　“我……我来求见老太太……”甄心湖低声开口。

　　“老太太也是你这种人能见的吗？”闻言看门人的脸色更加不耐烦，再次出声催促她离开。

　　“不……我不是来打秋风的……我真的有事要见老太太……”因为心里着急，甄心湖的声音变大了些。

　　她急忙从身上翻出一个破旧的东西，递给看门人，“我是老太太原来的贴身丫鬟，我能证明。”

　　看门人看到那东西，愣了愣，那是个丝绸做的香囊，上面绣着苏字，大概是搁了许久，有些破旧，却很干净，一看便是被人细心保存了很久。

　　“就一个香囊，怎么能证明你认识老太太？我看你这么穷酸，还说是你偷的呢！”看门人还是反驳。

　　“我这怎么会是偷的呢……这是原来老太太赏我的。”

　　“口说无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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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涛，让她进来吧。”

　　甄心湖正与看门人争执着，突然一道女声打断了他们，抬头看去，苏宅门口站了一位年轻妇人，那妇人看甄心湖看向她，对她笑了笑，然后招呼看门人阿涛。

　　“可是，苏少奶奶，她……”

　　“没事，有我担着，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甄心湖看着面前这位没见过的苏少奶奶，有些恍惚。

　　“快进来吧。”

　　“好的，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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