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我》燕二小姐

9、离开沈阳

　　老太太望了我一眼，低下了头。我快步走出饺子馆，茫然的在雪地里行走。街面上的雪已经融化，淌着乌黑的脏水,街角阴暗处仍有残雪，印着远处的残阳和树影，这个冬天其实真的很长。

　　到了出租房里，我坐在床沿上，在电话本里找了一圈，觉得有必要跟我妈说一下，我作了几个深呼吸，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拨出了我妈的号码又不敢按下通话键，如些反复了好几次，终于按下了那个绿键。电话里嘟嘟的响了几声，传来了我妈的声音。
　　“喂”
　　“妈”
　　“婉儿啊”
　　“妈，婚结不了了”
　　“什么？＇＇什么＇？她反复问了几次，好似没听清楚。
　　＇我不结婚了＇我仰着头，鼻子酸酸的，脑子里嗡嗡响
　　＇发生什么事了啊？什么事情啊，这么严重？＇
　　我当然不能跟她说康乔跟别的女人跑了，而那个女人还有了他的孩子．这样显得我太没有战斗力．
　　＇我喜欢上别人了＇
　　＇啊？你．．．．．＇
　　＇．．．．．．．．＇
　　我迅速挂掉了电话关了机，我当然能够想象得到家里这会儿可能已经炸开了锅，七大姑八大姨们因为苦于没有题材尘封很久的八卦细胞也因此呈现几何增长．这件事情在未来的十年内都不会消停．我几乎都能预见她们会怎样说
　　＇你晓得不，就是王慧的那女儿，对，念意大利语那个，结婚前几天突然被人甩了＇
　　＇啊？＇
　　＇你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哟？＇
　　＇哎，是不是那男方看不上她家的背景哦？她爸坐牢，稍微清白点的家庭都不会看上这样的家庭啦＇
　　＇就是嘛，省得惹上一身麻烦＇

　　我爸入狱前是市建行的一个小科长，我妈是个护士，我妈没日没夜的加班，我爸没日没夜的应酬
　　我也当然明白，凭他们一月几千块的工资断然住不上这么好的房子，也开不上这么好的车
　　于是在我隐约反复的担忧中东窗事发，在一个落叶稠零的深秋，我爸被人带走了
　　走时临上车前回过头朝我喊了一句，婉儿，好生照顾你妈

　　我跟我妈被我舅舅接到了乡下外公家里，车子也不见了，一夜之间，我从一个锦衣玉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姐，变成一个需要自己挣学费，还要照顾老娘的．．．．寡人．．

　　我上高二那年大年三十，我外公在病了大半年后离开了人世，这对他来说是个解脱，不用日复一日的打针吃药和承受身体上的巨大痛楚。于我和我妈而言，不仅失去了亲人,更是失去了最后一个呆在我舅舅家的理由。

　　大年初二我跟我妈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从我舅舅家里搬了出来。舅母边麻利的往外搬东西边说，婉儿啊，以后和你妈没事就常回来看看啊，外公不在了，舅舅舅母这就等于你自己的家。
　　寒冬腊月的天，我们娘俩肩挑手担一人几个大包一家一家的旅馆看过去，没有一家开了门．直到夜越来越深，满城的灯火次渐稀落，最后只剩下几盏幽暗的路灯和辨不清颜色的霓虹．透过过了雾气的玻璃窗，家家户户都挂着喜庆的红灯笼，耳边辞旧迎新的炮竹声不绝于耳。我和我妈大眼瞪小眼，屁股下坐着旅行袋，不知道要去哪里过夜。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偶尔会有大人牵着小孩也来放鞭炮。所有的中国人都在举家欢庆农历新年.我妈偷偷转过身，背着我抹了抹眼睛，说炮竹灰吹进了眼睛里。
　　正发着愁，我见到街边一个火红的人影在弯着腰点花炮，我定了定晴，仔细看了看，叫了声：王卓！
　　那个人影往我这边看了看，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诧异的望着我们说：“陶婉，这么晚了，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失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跟我妈没地方去了，今天晚上能不能上你们家挤一晚？”
　　我妈也抹了把泪，附和着我说：“我们明天就去找房子，明天一定搬走。”
　　火腿立即帮我们拎了两个大包，甩了甩头说：“走，去我家，爱住多久住多久”

　　我们当然没有永久的住下去，只在火腿家呆了四天，我们就找到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搬了出来。临走我妈还买了几盒礼品让我送去给火腿她妈，李姨死都不肯收，推辞了半天，我急了，说，“李姨，你别客气了，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只有你肯伸手拉我们一把，这些礼品算不了什么。”

　　念大学时，每每同康乔提起我的那段不堪的岁月，他总是搂着我的肩头，用下巴顶顶我的脑袋，伸手揉揉我的头发，哑着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别说了，以后都不会那样了，别怕，有我在呢。
　　＇陶婉，你身上最吸引我的，就是你的柔韧坚强＇
　　而很明显，康乔高估了我的柔韧也太轻信了我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