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追光》日头的味

4、撩拨

　　周也回到家，冲完澡，从浴室出来从柜子里随便找了件白T套在身上，听见楼下的动静，走下楼梯，扫了眼刚进门的周言，依靠在楼梯口，擦拭着头发。

　　“小也，这么晚还没睡啊。”周言换完鞋，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走到餐桌前，习惯性将桌上盛放的水一饮而尽。

　　“妈，您辛苦了。”

　　少年站在楼梯口，略长的碎发挡住他的视线，周言发现自己有很久没认真看自己的儿子，去国家队满打满算有三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了，她也整天忙公司的事，冷不丁被儿子这么一说，她心里有点虚，最近确实好像对儿子的关心少了。

　　“小也啊，妈妈最近公司事是有点多，这样吧，趁明天周日，妈妈休息一天陪陪你，顺便去看下你外公，你外公一直念叨着你。”

　　周也垂着眼，笑了下，只是今天见到褚雪伶，突然觉得他妈这些年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他到大，对于他任性打排球这件事，她也一直顶着外公的压力举双手支持他，莫名地心疼。想不到，她想多了，果然，对自己的老妈，还是不用突如其来的谢谢。

　　“知道就好，好了，我去睡了，你也赶紧收拾早点休息，天天加班到这个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开多大的公司。”周也嫌弃的扔了一句。

　　“那个小也，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妈真的开了个很大的公司。”周言笑的一脸很慈爱的样子。

　　周也顿了下，哦，差点忘了他妈确实是个上市公司的老板。“那你还挺棒的，妈妈。”

　　“那必须啊。”周言看着周也吃瘪的样子，笑了出来，好像忙碌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还是儿子在家的时候好，有人斗嘴，有人留灯，有人给她倒水。

　　周也瞥了眼周言的公文包，”回来不准再看电脑了。”

　　“好的，儿子。”

　　周也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着他临走的时候让她记得添加他微信，他打开微信，未读消息99+，他刷着微信列表，一直往下滑，终于看到褚雪伶她的对话框。他点开聊天框，给褚雪伶发消息。

　　-噗噗？

　　过了十分钟周也仍没有收到褚雪伶的微信，他等的微信都要炸了，要说他这人，微信里有几千个好友，他不会主动加人，但只要对方问他要微信，他都给的很随意，所以微信列表里躺着一堆女孩，当然回不回微信都看心情。等了会儿，他退出微信，打开上周日本VS韩国的排球赛看了起来。

　　褚雪伶爬上床，拿起手机，就看到周也的发的消息，黑暗里，女孩子盯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打下几个字：你别叫我噗噗。

　　半分钟后，周也回复了：那叫你什么？

　　zy：前桌？有点太生分了

　　zy：雪伶？

　　zy：那要不然伶伶

　　周也看着对面正在输入中，停了一下，又编辑，断断续续。

　　zy：好了，不逗你了

　　zy：私下叫你噗噗？有人的时候叫你前桌，这总可以了吧

　　褚雪伶看着屏幕上的信息，话里话外都显得有点亲密，她在床上辗转了下，又觉得回复耽搁得有点晚，急忙打了个“嗯”发送过去。

　　zy：怎么话那么少啊

　　zy：我说十句你回一句

　　zy：这样不行啊，噗噗

　　zy：来，哥哥教你，聊天是有来有回

　　褚雪伶按着手机回复：是弟弟！

　　周也看着那三个字，停顿了几秒，骂了句艹，轻笑了起来，一点便宜都不让他占啊。

　　zy：行吧，弟弟就弟弟，噗噗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周也向来没脸没皮的，他兴致上来了，就想逗逗他前桌。

　　-对了，晚上的福鼎肉片还挺好吃的，手艺不错啊

　　说着，还顺手将晚上的肉片汤照片发给褚雪伶。还没等褚雪伶回复，周也就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你晚上下课都在小吃街？

　　褚雪伶回复：“没有，偶尔过去帮忙。你还不睡吗？”

　　周也看了眼手机时间，快24点了。“睡吧，晚安。”

　　ice：晚安。

　　褚雪伶点开周也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很精彩，大多都是关于球队或者排球比赛的照片，偶尔有几张他本人的照片，照片里，少年穿着运动服，双眼像是天上的繁星，明亮干净，整个人散发着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啊。

　　褚雪伶在百度上搜索排球，认真的查看词条，研究以前她从未涉及过的领域。

　　-

　　清晨，麻雀落在窗外的窗阳上，褚雪伶挨着墙壁盯着那两只麻雀相互依偎的画面，手指无意识地伸了过去，惊扰了那两只麻雀，扑腾了两下就飞到远处去了。屋内，那台破旧的洗衣机发出“咚咚”地甩干声音，渐渐地动静小了下来，等它完全停下工作状态，褚雪伶打开洗衣机盖子，掏出里头的衣服，放进脸盆内，三两下穿上拖鞋，出门将鞋柜上的英语单词本带上，打开门顺着楼梯走上天台。

　　天台上挂着许多细绳，褚雪伶找到空处，将衣服一件一件的摊开挂起。晨曦，东边的太阳正懒洋洋地一点点往正空上升起，褚雪伶双手支撑在天台的墙沿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得邻里，不远处张婶一大早就拿着鸡毛毯子追着她家像猴一样上蹿下跳的孙子，那泼猴得意的一路跑过来，瞧见她还大力挥手喊道：“雪伶姐，早啊。”

　　褚雪伶笑了一下，轻轻地挥手回应，眼见张婶要追上，小泼猴立马蹿进小巷子，七拐八拐地人几下子就没影了，徒留张婶一个人双手叉腰在那骂骂咧咧。褚雪伶收回了目光，找了处阴影处，翻开英语单词，继上回背诵过的地方继续背了下去。

　　-

　　“小也，起床了，再不起来，等会回去，要被你姥爷骂咯。”周言看了眼手上的手表，九点半了，这小家伙不训练的时候这么偷懒的吗。她睡眼朦胧，打着哈欠，想着应该下楼做个早餐，才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自家的儿子穿着运动服，提着早餐出现在大门口。

　　“起了？”周也将早餐放在饭桌上，越过她：“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陈记水煎包，快去吃吧，我去冲个澡。”

　　周言闻言，一脸感动道：“果然有儿子太幸福了，我爱你。”

　　“妈，赶紧收回你那一脸表情。”周也指着自己的胳膊，“你看，鸡皮疙瘩都起了。”

　　周也回了房间，解了手上的运动手表放在书桌上，脱了上衣，从衣柜里拿了贴身衣物，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滴滴，微信的提示音响起，周也擦着头发，拿起手机，打开和谢川树的聊天框。

　　Forest：要过来？

　　周也想也不想就回了过去：老子昨晚给你发的信息，你现在才回我？？？

　　Forest：那不然呢，再说了，你人不是也还没过来。

　　周也低头双手按着屏幕认认真真的输入几个字

　　-谢川树，你真是我大爷！

　　Forest：行了，那下午练球？我叫黄霖那几个小子过来？

　　zy：嗯，我吃完午饭过去找你

　　-

　　“姥爷，姥姥，我回来了。”周也一进门就大声跟家里的两位老人打招呼。

　　两位老人一看是自己的乖孙子回来，激动地不得了，“哎呦，我们的小也回来了。”姥姥一把抱住周也，“回来就好。”她退了几步，“让姥姥看看最近有没变瘦。”

　　周也笑着拉着姥姥的手道：“我要是瘦了，教练第一个跟我急，哈哈哈。”

　　“小也是去国家队受训，国家队不至于饿到我们小也。”姥爷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老花镜，站了起来，盯着周也，慈爱地上下扫了一眼，“看起来又长高了，走，陪姥爷下盘象棋。”

　　“你这人，怎么每次小也回来都要拉着他下棋。”姥姥嫌弃地瞪了一眼姥爷。

　　“姥姥没事。”

　　“行，那姥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谢谢姥姥，还是你最爱我了。”

　　“欸。”

　　周也安抚完姥姥，随着姥爷走到庭院里，繁盛的桂花树将石桌笼罩在树荫下，周也坐在石墩上，浓郁的桂花香萦绕在他周围，石桌旁还盛开几盆菊花、茉莉花，庭院墙上还爬满了艳红的三角梅瀑布，在三角梅下还建了一个小假山，流水从假山上流下，底下一坛清水，水里有姥爷精心照料地金鱼和乌龟，别有一番趣味。

　　桌面上已经放好棋盘，周也和姥爷两人以楚河为界，各执半壁江山。棋子在棋盘上一步一步移动，起先各自的“兵”都不动声色地在棋盘上挪动，突然周也的“车”吃了姥爷的炮，直接以千军万马姿态攻到姥爷的阵营里。

　　姥爷仍然不急躁，抬了抬老花镜，看了眼周也笑着问道：“进了国家队，有什么感触吗？”

　　周也抬起头，想起三个月前刚和谢川树进国家队的情景，本以为自己的实力能够所向披靡，结果现实给他狠狠上了一课，人外有人，天外有人，以前总是不服输，后来才明白，正是输了比赛的不甘心，不断想要变强的心才能造就如今的他。“天天坐板凳啊，姥爷。”

　　姥爷笑的很大声，“就你这毛毛躁躁的性格，不坐板凳才怪！”说着，他手上的炮就已经炸了周也的象，直逼周也的将军，“你看，你每次下棋都很急，太想赢了，反倒容易落得下乘。”

　　周也愣了一下，他也知道他的毛病，每次一上场，太想赢球了，以至于忘记思考如何更好地能够赢球了。他抑制住焦急的心态，看着棋局，缓了下来。

　　姥爷抬起头看着周也的神情，欣慰地点点了头，也不急催着周也，自己在一旁煮茶。茶香和桂花的香味一时混在一起，随着风吹拂在周也的四周，让周也的心彻底地静了下来。

　　棋盘上的落子越来越少，最后周也的车直接将了姥爷的将军，一盘结束。

　　“不错，有长进了！”姥爷毫不吝啬地夸赞周也。

　　周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哪里，是姥爷教的好。”

　　桂花树下，祖孙两人一壶茶，一盘棋，相互交锋，不相上下。

　　论周也是怎么开始打排球的，那怎么也绕不开谢川树。小时候，周也是在姥爷和姥姥家成长起来，巧得很，姥爷家隔壁就是谢川树家。谢川树家院子里有露天排球场，周也隔三差五围着谢川树家的院子盯着谢川树练球。每次，周也曲着腿蹲坐在球场外的花坛上，谢川树总是瞪着周也，想要用眼神让这个烦人精赶紧离开，久而久之，谢川树发现这个男孩有点倔强，他败下阵来。小小的谢川树走到周也身前，不情不愿的问道：“喂，你要不要一起打排球。”

　　周也两眼发光，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吗？我吗？我可以吗？”

　　谢川树抱着排球，炫技地伸出食指，排球在他的食指上快速的转了起来，几秒后，他收回排球夹在右臂下，神气道：“自然，排球又不是一个人的运动，你要来吗？”

　　“当然。”小小的周也心动了好几天了，盯着谢川树手中的排球，眼神里羡慕不已。“我叫周也！你呢，你呢？“

　　“谢川树。”

　　五岁的他们隔着围网栏相互望着彼此，一个双眼璀璨，兴奋不已；另一个眼角带着笑意，耳朵不自然的变红。

　　谢川树压了压头上的小帽子，假装咳了一声：“那你去我家大门，我去给你开门。”

　　“好耶。”

　　自此之后，两个人在排球上都彰显着天赋二字，他们一个是二传手，一个是主攻手，一路一起成长，互相成就。

　　周也熟练地按了密码打开谢川树家的门。

　　屋子里，一群人在大厅里七倒八歪，玩游戏不亦乐乎。周也走过去侧过头扫了一眼路一凯手机里游戏画面，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还有心思王者荣耀呢？”

　　路一凯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周也吓了一跳，“周队。”

　　“周队，你怎么进来的，走路也没声音吓死人了。”团战激烈的时候，周也的出现，差点让这屋里的五排全军覆没。

　　谢川树背靠着墙，拿着书，骂了句：“出息。”

　　片刻之后，屋里几个人匆匆结束游戏，纷纷站了起来，在厅内自觉地整队说道：“周队，谢队，我们好了，随时可以战斗。”

　　周也穿着球衣，白蓝条的上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他手放在谢川树的肩膀上，伸出手指指向排球馆的方向：“我带他们先过去了，你快去换衣服。”

　　谢川树点点头。

　　“哇，谢队家里的这个排球场也太高级了吧。”

　　方旭一脸乡下进城的模样取悦到了周也。他和谢川树上了初中之后，谢叔为了他们两能有好的场地练习，直接大刀阔斧，花重金将原先户外的排球场改造成室内排球馆，那好像是谢川树14岁生日，他们从荆州集训回来，跟变魔术一样，排球馆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别说谢川树内心有多震撼，就连他都激动了有半个月。

　　黄霖见学弟们露出了跟他第一次见到这里的傻样就放心多了，看吧，也不是他一个人震惊。像他们几个家里也都有些小钱，可要说谁家豪气，那必须是谢队，谁能在家建个排球馆......

　　“好了好了，今天训练内容依旧是两两对抗。”

　　“不是吧！”谢川树话音刚落，路一凯就忍不住嚷嚷，实在是两两对抗太恐怖了，而且是跟谢队和周队，这两人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体力，他们这群菜鸟两人组一队，轮流和谢队、周队对抗练习，忍不住回忆起前天他们被虐惨的样子，到现在还是噩梦。

　　“怎么，你们怕了？”

　　“谁怕谁。”黄霖字典里就没有怕字，他脑海里只有三个字：“打败他。”他做梦都想打败周也。

　　谢川树搬了一箱矿泉水进来，将水扔在地方，他看了眼周也问道：“热身了？”

　　周也：“......我给忘了。”

　　谢川树踹了周也一脚：“我说了多少次，打球前要热身！”

　　周也很识时务，他咳了一身，说：“那什么，热身热身，黄霖，整队，围着排球馆跑20圈。”

　　“是！”

　　-

　　褚雪伶出门的时候，天色渐晚，空中飘着落雨，她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没有转回身拿伞，将身后的连体帽倒扣在头上，三两下爬上楼梯，来到天台。早晨洗干净的衣服，被雨打湿了，她凑身闻了闻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少许洗衣液柠檬香的味道，她叹了口气，一件一件的收回挂在她那条细嫩的手臂上。

　　回到家里，她从衣柜里掏出衣架，一件又一件的挂在客厅的窗户的栏杆上，挡住了窗外仅有的几寸光。屋内，顾霜怡开启灯光，伴随着电视的嘈杂声，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欲望。

　　褚雪伶挂完衣服，走进厨房，跟往常一样，将米洗净，倒进电饭煲，蒸米饭。随后，打开冰箱上下扫了一眼，从里头拿出一把空心菜，三个鸡蛋，两个番茄，关上冰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顾霜怡坐在轮椅上，电视上放着是最近大火的古装大戏，只不过她的心思盯着手机发呆，上面最新的一条信息显示：也许，你可以试着道歉。不管你姐姐会不会原谅，但求心中无愧。

　　无愧嘛，顾霜怡手不自觉的抓紧手机，闭上了眼睛，回忆起那天，那天的天气跟今天差的有点多，骄阳似火，本不该出门的她却央求着褚雪伶带她出门。6月7日，或许对于她来说，是很平常的一天，可是对于褚雪伶来说，却是不寻常的一天。她看着褚雪伶在书桌前从一个夏天熬过另外一个夏天，在重要的那天，因为她，没能走上考场。她不遗憾吗？她应该怨恨她，不是吗？可是三个月过去了，顾霜怡在她眼中找不到一丝怨恨她的神情，她也从未质问过她。顾霜怡不懂她，也从未看懂过她。

　　褚雪伶煮饭的间隙里，刷着手机朋友圈，看到周也新发布的动态，她嘴角露出了点笑意，他发布的内容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日常训练的照片，照片里全身他的队友，然而没有他，褚雪伶放大照片，也只能看到他露出的一丁点鞋面，和他放在身前拧盖了的矿泉水，这人连放假都在打球啊，如果有机会，真的很想亲眼看一下他打球的样子，一定很帅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