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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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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才不是她们成为朋友的开始,还要更早一点。
韩茉想,她又撒了谎。
明明在那之前,她就已经付出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努力。
她能得到的每一份感情里都藏着自己的算计。
韩茉小学时期经历过很多次转校。
第一次,是爷爷生病住院,家里再没有人能照顾她,她只能被暂时送到父亲韩成林身边。她和韩成林共同生活的时间很短,父女关系并不亲密,她在那个家度过了拘谨的一个多月。
爷爷没撑多久还是离开了,举办完丧礼后,她跟着爸爸彻底离开了小镇,来到A城生活。那时候的她已经7岁了,被送进家附近的小学,开始接受自己的初等教育。
第二次,是韩成林博士毕业。他在工作几年后选择辞职读博,得到了妻子张荷的大力支持。在这一年,韩成林终于博士毕业,进入了潞城大学工作。他们又一次搬家,从A城搬到了潞城。于是韩茉离开了自己上了两年的学校,和刚交到的朋友们,转学进了潞城大学的附属小学。
她并没觉得有什么舍不得的,那时候的她还没能理解“离别”。
第三次,是韩成林的事业稳步提升,开始接手一些项目,张荷的生意越做越好,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就日渐优越。更重要的是,她的妹妹韩莉已经6岁了,即将进入小学,张荷早早为她准备好的学区房需要派上用场。于是他们举家搬进了据说是潞城最宜居的小区,她也转学去了更好的学校,就读五年级。
融入新的集体并不太容易,小孩子是最天真也是最残忍的,他们有着最纯真的内心,也会对自己做出过什么残忍的举动无知无觉。
他们交朋友的时候看似随心所欲,却在不经意中带出了成年人的世故。
韩茉的敏感细腻变成了一把双刃剑,对外人友好,对自己锋利。
她开始觉得,城市生活好像永远洗不掉自己身上的小镇气息,她永远插不进他们的话题,也总会怀疑,别人说出的那些话里是不是还藏着另一层含义。
韩茉独来独往了大半年,用 “清高孤傲”来伪装自己,假装只是自己不愿意交朋友,而不是从没接到过别人抛来的橄榄枝。
但她也不喜欢呆在家里,她总感觉在这个家里,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
她天生敏感,擅长察觉每个人对自己的态度如何。
每一次张荷问她:“怎么不出去找朋友玩儿?”
她都会安静地笑一笑,告诉她:“我正准备出去。”然后动作缓慢地收拾一下自己,推门出去。
可惜她并没有什么朋友,只能独自一人走遍小区的每一个角落。
也就是在那些孤独的时光里,她见到了李何子。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笑嘻嘻的从她身边奔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她的裙角也张扬的摆动着。
路过自己的时候,她笑着朝自己招手说哈喽。
那是韩茉和李何子的初次见面。
像是看到一颗跳进了雪白的盘子里的小樱桃,晶莹剔透,耀眼又夺目。
一个男孩儿跟在身后,有些无奈的喊她:“李何子!你怎么那么赖皮,总是把自己的包丢在地上就跑……”他在原地站定,双手抱胸,仰着下巴坚定地说:“这次我绝对不会帮你背回家了!”
女孩儿笑着站定,转身做了个鬼脸,有些无赖的样子,说:“那你丢了吧!反正我也不想去上课了。”
男孩儿皱着眉喊:“李何子!”
她也仰着脸回他:“李暮何!”
韩茉站在两人中间,尴尬又沉默地看着他们对峙。
片刻后,李何子先软了下来,她双手作揖,软着声音撒娇:“哥哥,是不是你说过的要对我好,要保护我的吗?”
“这跟保护扯得上关系吗?”
“可是我很累,老师把我的骨头都一块块拆开了。”
“……”
“我现在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呢,这样根本不利于儿童的生长发育。”
“……”
男孩儿叹气,有些无语地抬头望天。
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她眨眨眼睛,说一句:“谢谢哥哥!”
说罢继续肆无忌惮的往前跑。
男孩儿便无奈地提起她的小包,气哼哼地追上去。
多么常见的相处画面。
韩茉却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快乐气息。
一颗小珍珠被丢进杯子里,敲得杯壁叮当作响。
那次之后,韩茉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总会遇到李何子。
她像是沾染到了她的磁场,总是很容易在人群里看到她。
李何子被韩茉的潜意识选择性的注意上了,她有了很多新的发现。
她发现她们的家在同一个小区的同一个片区里,李何子的家要更往里面一点。
她发现她们就读于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李何子所在的班级就在自己班楼下。
她发现李何子长着一张冷脸。她的肤色偏白,眼睛黑亮,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习惯微微下垂,并不夸张,但那点微小的弧度会带出些疏离感,多少显得有点不好接近。
她发现她和李何子也曾被放在一起讨论,不外乎是这两个人谁更傲慢。同学们得出的结论和她预想中相差无几,她是真的没有什么朋友,李何子长着冷脸却很受大家的喜欢。
她发现李何子有一个总是一起上学放学的玩伴,他叫宋易宁,他们是同班同学,也是很亲密的朋友。
她发现李何子喜欢拽着她的狗在小区里撒丫子狂奔,也喜欢一人一狗默契地蹲在地上一起欣赏着一朵小花儿。
……
她和李何子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的同学,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邻居,然而她们不是朋友,她甚至不认识她。
她们都被评价为“高冷傲慢难接触”,可是李何子的“高冷傲慢”只是一个前缀,大多单纯用来形容她的长相。它的前面一般会站着一个“虽然”,接在“但是”后面的总是很多的夸赞。
韩茉的“高冷傲慢”就简单得多,她就是很难接触,与每个人都不热络,偶尔也会和“孤僻”挂上等号。
李何子是受欢迎的小公主,韩茉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转学生。
李何子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她有很多的朋友可以一起玩耍,她还有个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韩茉却是个在体育课上找不到玩伴,只能躲进学校小超市里,坐在长椅上发呆的小可怜。
她总是喜欢在自由活动的时候一个人到这里,这个超市很大,靠墙的位置上布置着长桌长椅。
靠墙坐着能够给韩茉带来一点安全感。
然后她又看见了李何子,她的班级也恰好在上体育课,练习完投掷垒球后,他们开始自由活动。
大概是有点热,李何子脱了校服外套,用衣服的袖子在自己的腰上打了一个结,露出了穿在里面的白色T恤。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不知道聊了什么,陆陆续续有人开始举手。
李何子打头,举手的小伙伴们一一站到她的身后,一个搭上一个的肩膀,拉出一辆小火车,呜呜叫着在操场上转圈。
他们从篮球架下穿过,压过落满地的海棠花,路过嫩绿的草坪,呜呜叫着朝她开过来。
好幼稚,韩茉想。
可是又忍不住想,这么长的小火车,能不能多带上一位乘客?
火车开了一路,终于到站,他们四散开来,呼啦啦一堆跑进超市。
明明开着两扇门,足够进出,他们还是笑闹着挤作一团。
超市老板娘让他们小心一点,亲切地叫她小盒子,然后一一叫出她身边跟着的同学的名字。
安静被打破,超市里迎来了一片欢腾。
老板娘问:“小盒子,今天还是用牛奶换巧克力吗?”
李何子点头说是。
老板娘就拿出订满小卡片的本子,找到她的那一页,在奶卡上划掉几格。嘴里习惯性地唠叨几句:“你妈妈每个月来给你订牛奶是为了让你补充营养,结果全部被你换了巧克力……让她知道要骂你的。”
说归说,生意还是要做,于是只是又感慨一句:“现在的孩子啊……”
李何子也不辩解,自顾自拆着包装袋,取一颗递给老板娘,说:“阿姨吃糖。”
老板娘笑一声,说:“又是这招儿,非要让我吃人嘴短是吧!”她伸出手指点点她的头,叮嘱一句:“小宝要多喝牛奶哦,多喝牛奶才能长得高!”
李何子把巧克力全部倒在桌子上,随口回一句:“那再给我来一瓶纯牛奶。”她又开始摆弄手里的巧克力,把它们一颗一颗分享给身边的朋友。
韩茉呼出一口气,看得出神。
视线在不经意间交汇,她抿抿唇,冷淡地先一步移开视线。
她听见有人笑了一声,声音的主人似乎是李何子,带着和她类似的清爽,然后她低垂着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块巧克力。
“见者有份啦。”
她的嘴里还含着一颗,话说得含含混混。
人群又吵闹着离开,韩茉盯着手里的巧克力看。
不认识的外国牌子,包装袋上写着她看不懂的奇怪字母。
不是英语也不是拼音。
有一个朋友大概也不错,韩茉想。
张荷从外面带回来了很多宣传单,让韩茉选择一个。
韩茉看着上面的宣传图,心里突突直跳。
她没敢看张荷,垂着眼睛小心对比了不同培训班的价格,心里翻腾着无数的念头。
犹豫许久,她还是伸手,逼着眼睛指了指“半山教育”
那是所有培训机构中价格最昂贵的一个。
她怕张荷不高兴,抬眼小心打量她的神情。
张荷点头,说可以。
她的态度平常,并没有生气。
但也从不会热络。
永远是那样,不冷不热。
韩茉抿抿唇,说:“谢谢。”
她想过拒绝的,她怕自己做的某件事会招人讨厌。但当她看着宣传单的时候,突然想起每个周末都按时出现在她家门前小路上的李何子。
伴随着太阳洒下的柔光,李何子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跟在哥哥身后,布袋子上画着个跳舞的小公主,写着几个字:“半山教育”。
后来,韩茉拿到了自己的帆布袋子,看着袋子上面写着的“半山教育”,还有一个抱着画板的小女孩,微微有些失神。
原来跳舞的小公主是印在舞蹈班的袋子上的,而她去了绘画班。
她也很快发现,李何子再也不会在周末早上出现,按时出现的只有她的哥哥。
李何子的任性又一次被她的父母包容,而韩茉,也必须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她需要证明自己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敲出了水花。
她必须在每个周末,背上自己的画板,提着自己的袋子,默默的往半山走。
真可惜啊,韩茉想。
李何子的父母为什么要纵容她的任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