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J】不留》蜜桃载酒

4、第 4 章

　　7

　　李帝努隔着透明的玻璃和朴志晟交谈，权秀雅在旁记录。
　　康复治疗中心的探监室，当初金俊勉和边伯贤也是在这里选中了她。不过朴志晟说起来是“配合调查”，实际上谁都知道，他就是一号嫌疑人。
　　随着朴志晟被康复治疗中心隔离，他的身份信息不再被加密保护，他也是战争移民，孤儿，一直在收容所长大。
　　“听起来是我啊，”朴志晟一点头，不怎么把李帝努的话当回事，“收容所长到我这么大还没被领养的孩子可不多，一般都是有残疾，监视官要不要猜猜看是什么问题？”
　　权秀雅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李帝努却不知怎么的接了这个话茬：“是心理上的？”
　　“我这样的，都被西比拉认定犯罪数值超过临界值了，从小就会在隔离措施里长大。”朴志晟不置可否，“我不一样，不是因为我特别正常，也不是监管需要。”
　　朴志晟盯着李帝努，含笑说：“为什么不把支配者对准我呢？”
　　西比拉无机质的意志声音像是敲了李帝努当头一棍。
　　“犯罪指数低于80，非执行对象，锁定扳机。”
　　“监视官都已经追查到收容所了，怎么不查查那些潜在犯和我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话，权秀雅才屈尊开了金口：“他们是自杀的。”
　　朴志晟一点头：“所以我也没有动手，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心理暗示罢了。至于后来的路，不都是他们自己选的吗？”
　　被折磨到犯罪指数超过三百，难道他们自己心里就没有鬼吗？
　　权秀雅嗤笑一声，站起来：“倒不如直接说你要他们偿命，我还更高看你一眼。”
　　“那这位执行官小姐——”朴志晟笑容不变，“你曾报仇雪恨吗？”
　　“我平等的憎恨每一个人，我恨这个虚假的关怀之国，我开的每一枪都在雪恨。”权秀雅低笑着，“而你，犯罪指数升高是因为爱？罗渽民此刻能听到你说的每一个字，你知道吗？”

　　“收容所被领养的孩子，没几个能平安长大的。”金俊勉把资料传给罗渽民，“朴志晟可能觉得是领养家庭的错，也可能有别的原因，总之，他找上了第一对领养人。他用灰色手段劫持了心理咨询师的账号，在分别接触两位伴侣之后，他选择了其中一个进行心理干涉。”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他最后还和那个潜在犯见了一面。犯人被逮捕时色相没有超过三百，WatchMe也被强制离线了，当时谁都没有起疑。朴志晟也来做了笔录。那天稍晚，因为联系不上监护人，李帝努领走了他，带到你面前。”
　　“我们判断，他是因为收到匹配结果的通知才决定在那天收尾。”
　　罗渽民听完没吭声，金俊勉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相顾无言片刻，罗渽民轻轻问：“如果朴志晟的犯罪指数一直在安全线以内，光凭现在查到的东西，是不是没法拿他怎么样？”
　　“心理咨询的内容没有特别超格的暗示。”金俊勉耸耸肩，“破坏体内恒常性监视系统只够他在康复治疗中心呆一个120小时疗程。”
　　“120小时……”罗渽民喃喃，又想起来，“边伯贤的事，我很抱歉。”
　　“那个其实和朴志晟没什么关系。”金俊勉闭了闭眼，关闭扩增实境，肢体语言松懈下来，“你去过我们出生的地方吗？”
　　“我们？”
　　“我、你、朴志晟、秀雅埋在地下的女友——我们来自同一个战场，医疗体制以外的世界，只有那个地方还在打仗。”
　　罗渽民一愣。
　　“刑事科除了一组，都是两个监视官配四个执行官。一组特殊，是因为我快调走了。听说过停战监视团吗？前不久，有一名螺旋检察官殉职，我通过候补资格申请了。”金俊勉淡淡的说，“我可以带一名部下一起去，我原本是打算带边伯贤一起去看看孕育我们的‘罪恶土壤’。”
　　“我没有告诉伯贤，是因为我怕让他空欢喜一场。可他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要调走，还知道了我们身体里放着的生物装置。那几天他的色相一度接近三百，那次外勤我本来打算调给二组的，伯贤说不用，他也想出去看看。我没听出来，他那时候已经存了死志。”
　　自杀未遂被‘收容教养’的边伯贤和攒义工时长为自己‘赎身’的金俊勉，从特殊收容所的义工活动开始，断断续续纠葛了十数年，最后兜兜转转，命运的指针依然停在了事与愿违上，不得寸进。

　　就好像是先知已经预见了他们的结局。
　　只有死亡才能阻止俄狄浦斯迈向命运的脚步。
　　而他的命运将要走到何方呢？
　　康复治疗措施拦不住朴志晟的脚步，不管结果如何，他一定是最接近西比拉真相的人。
　　利用朴志晟接近生府的最大秘密，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李帝努不能掺和到这些事里。
　　后路……后路。
　　离开医疗体制的牢笼之后，真的就天高仍鸟飞吗？

　　李帝努听完罗渽民的转述，牵起他的手，很克制的吻了一下他的掌心，有些控制不住地起了个话音：“有件事，我想和你说很久了。”
　　说话间，温热的吐息打在罗渽民的手上，罗渽民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我的犯罪指数恶化得太快了，很可能步边伯贤的后尘，我希望如果有这一天，杀死我的人能是你。”
　　罗渽民张了张嘴，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苗头，倏地挥开了他的手。
　　这是沉默的拒绝，李帝努明白。
　　“是因为朴志晟吗？”
　　他盯着罗渽民的眼睛，直到他避开了他的视线。李帝努笑起来，心口惴惴发疼。
　　罗渽民连欺骗他都不愿意。
　　李帝努这一刻几乎有点恨起罗渽民来，他怎么就不能再等等他？他们就差那么一点……
　　永远只差那么一点。
　　李帝努捧起罗渽民的脸颊，泄愤般的咬了上去，这一次罗渽民没有躲开。这个拥吻维持着他们之间温情的假象。
　　下一秒罗渽民当着李帝努的面把医疗分子销毁，李帝努放开了他的唇，渐渐安静下来，罗渽民低声说：“不是只差一点。”
　　李帝努撞进他幽深的目光里，听见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就算递交匹配申请也不会匹配到我的。”

　　因为犯罪指数下降，朴志晟的色相恢复了清澈，120小时的治疗程序后，他们没有理由将他继续关押在隔离措施中。
　　李帝努询问过金俊勉该怎么办，金俊勉只是摇头，报告递交之后的程序不是他们能控制的，没有权限他们没法擅自行动。
　　罗渽民那天不值班，拎着一束鲜花等在康复治疗中心外面。全息投影的喷泉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不出炫光，分明不会真的浸湿罗渽民的衣衫，朴志晟还是拉着他往边上走了几步。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和那位监视官是同事。”
　　“这就是不装入WatchMe的坏处之一。”罗渽民把花束往朴志晟的怀里一塞，“公开资讯展示得清清楚楚，谁会想起来介绍呢？”
　　“扩增实境吗？”朴志晟一晒，将罗渽民圈进自己怀里，“确实是很方便的技术——合成食物也是很方便的技术，你也不喜欢用呢。”
　　“我之前许诺过你一个愿望。”罗渽民冲他笑了一下，“现在也依然有效。”
　　朴志晟的思绪轻轻打了个转，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里。
　　对了，他们的适配期已经结束，论情伦理罗渽民都不应该上赶着来找他这一号被监管的危险人物。
　　“我听说渽民哥是非公认进的公安厅，真的很厉害。”朴志晟眯了眯眼，“什么愿望都可以吗？要是我……”
　　罗渽民的动作停了一下，朴志晟从其中窥见了一点转瞬即逝的惊讶，他整个人的肢体语言立刻改变了。朴志晟贴心地止住话音，示意罗渽民去忙。
　　没想到罗渽民看了他一眼，又把手掌举到眼前，应该是在进行生物认证，片刻之后，又好整以暇地等他开口。
　　“要是我心怀不轨，要监视官以身相许呢？”
　　“如果所有挑衅生府数据安全的——天才——都有你这么简单的愿望就好了。”

　　朴志晟的秘密逮捕令是特别转达给李帝努的。
　　交给他的支配者被锁定在非致命执行模式，李帝努有种不安的预感，但他还是接过了那柄枪，用逮捕令打开了十二楼的门。
　　朴志晟站在落地窗前。夜色侵吞了他的侧脸，他转过身来举起双臂，全息投影的光一闪而过。
　　李帝努不敢给他反应的机会，莹蓝色的光芒没入他的身体，麻醉枪迅速起效，朴志晟一头栽倒在地。

　　罗渽民跟着金俊勉走出飞行器的时候，人事调动通知刚抄送给刑事科一组。
　　螺旋监察官的权限级别比公安更高，李帝努的通讯请求被保密条例挡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目的地特殊，WatchMe在他快要抵达的时候就离线了，医疗分子休眠，罗渽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罗渽民很久以后才想明白，他喜不喜欢朴志晟不重要，喜不喜欢李帝努也不重要，喜不喜欢自由不重要，在这个跨时代的怪物监控下生活的每一个人，都只能遵循系统给出的结果按部就班地生活。
　　李帝努当初和他说：“我希望如果有这一天，杀死我的人能是你。”
　　而他怕是不能履约了。
　　医疗体制划分区之外的世界，漫天尘沙飞舞，没有无处不在的路网监控和后设信息，和筑起高墙的生府完全就是两个世界。枪支种类繁多，不再只有连接着西比拉系统的支配者，先知的眼睛无法看见的地方，也并没有多失序。
　　这里的汽车因为无法连接到西比拉的讯号，没办法无人驾驶。金俊勉和领路的兵士驱车前往螺旋检察官的驻地。
　　途中，因为碰上流弹侵扰，一行人失去踪迹，下落不明。

　　8

　　朴志晟第一天到刑事科一组报到的时候，差点没横着出去。
　　权秀雅没好气地拦下已经成为同僚的李帝努，冲他翻了个白眼，一字一顿地说：“保密条例。”
　　李帝努咬牙切齿地说：“请多指教，监视官。”
　　“好说，李帝努执行官。”朴志晟笑眯眯地戳他痛处。
　　两年前，李帝努秘密逮捕朴志晟，扭送进矫正保护措施，事后被下令封口。
　　两年以后，朴志晟摇身一变，空降成了刑事科的监视官。李帝努成了潜在犯，一旦被监视官认定没有用处，也要被关进矫正保护措施，和犯罪指数超过三百的重度患者们一起不见天日。
　　这岂不是这个聆听先知神谕的世界最大的笑话么？
　　然而这一点世事无常又让李帝努心里的一小撮希望死灰复燃，罗渽民的WatchMe信号两年前丢失在赴任的路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不是也有可能——
　　可要他把猜测对朴志晟讲，实在是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而且，有一部分的李帝努明白，罗渽民就是故意丢下他们两个人的。

　　朴志晟回忆过很多次和罗渽民最后的交谈，可惜细节已经记不清了。他原本不后悔不使用扩增实境，但坏处确实显而易见。
　　他没办法光靠记忆留住一个人。
　　矫正保护措施的隔间比康复治疗中心大得多，可以申请更多的违禁品。但他没在那里住上很久。强制放入了WatchMe以后，他被带到了真实的门前。
　　西比拉的服务器是由数千个思想卓越的“免罪体格者”——不会被声相扫描系统检测到犯罪指数的人们——的大脑构成的。
　　朴志晟拒绝成为其中之一，成为监视官则是另一个交易。西比拉的眼睛捕捉到了罗渽民的踪迹，朴志晟自愿带上镣铐换取西比拉撤销罗渽民的通缉令。
　　很偶尔的时候不甘也会浮出水面，罗渽民把他顺手用了个彻底，而他消失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居然是和李帝努撇清关系。

　　朴志晟的监视官生涯，除了和李帝努相互较劲之外没遇上什么太大挫折。就连小孩自杀未遂他都能在一边交流心得，可见是十分适应。
　　他和李帝努的关系也在几次肢体冲突后突飞猛进，至少学会了相互无视，用权秀雅的话来说，“至少是能和平的待在一个空间内值完一次班了”。
　　只除了一次，罗渽民生日那天，李帝努在宿舍开了瓶酒，朴志晟溜溜达达地过来蹭饭。只有缺席的罗渽民不太喝酒，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喝到后来还打了起来。
　　朴志晟显然没打过，被李帝努卡着脖子控制了行动。
　　李帝努冷笑了一声，维持着这个姿势说：“他会和你接吻吗？”
　　朴志晟仰着脖子觉得酸涩，干脆向后枕在了李帝努的肩膀上。这姿势堪称一声亲密，而他听见李帝努似有不甘的声音：“他会和你□□吗？”
　　“哦，原来他和你接吻□□吗？”朴志晟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他甜甜地说，“可你还不是被他丢下了？”
　　有一瞬间，他确信李帝努是被他激怒了，因为他不得不更加用力地呼吸才能获取氧气。朴志晟眼中泛上了生理性的泪水，但他心中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畅快感觉。
　　仿佛罗渽民的存在只是他们伤害彼此的利刃。
　　然而呼吸困难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李帝努松开禁锢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推到地上。
　　李帝努用和他相似的甜腻语气说：“至少他不会骗我说他爱我。”
　　朴志晟品味到了一点胜利者的得意扬扬，他难以抑制地大笑起来。
　　那又怎样？
　　“他驯化我，叫我爱他，是为了利用我拒绝你。他驯化你，要你恨他，是怕你下不去手。”朴志晟说，“不过是你好命先遇见了罗渽民而已……”
　　李帝努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脖颈，卡着朴志晟的下颚强迫他抬头，他们对上眼神。
　　“我用一个愿望换来了一句真心话，你想听吗？”朴志晟不知道从中读出了什么，借着甩头的动作挣脱了他的手，他笑着说，“我问他，有没有爱过你。”
　　李帝努想伸手捂住朴志晟的嘴，但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接着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说有，”朴志晟声音里有说不出的恶意，“但你再也等不到了。”
　　李帝努骤然跌坐到地上，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当然爱我。”朴志晟这么宣布，“而你竟然认为他的爱是欺骗吗？”

　　朴志晟对人工智能的功能还是不太熟悉，CANDY早被李帝努带到了宿舍，朴志晟就天天往执行官的宿舍跑。几天之后朴志晟第一次使用了人工智能的梦境功能，李帝努不知道在想什么，在CANDY询问的时候没有拒绝。
　　他们共享CANDY的使用权，人工智能将他们的精神世界相连。
　　划分区外的武装冲突升级，朴志晟和李帝努接到了金俊勉签发的调令，飞行器带他们前往了罗渽民销声匿迹的那片土地。
　　竖起的路网监控和颓倾的建筑显得格格不入。
　　朴志晟和李帝努追踪一名嫌疑人的时候，李帝努从瞄准镜中窥见了罗渽民的侧脸。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又忍不住缀在那人身后。他跟着他进入一座废墟之中。
　　“……不要欺负帝努啊，志晟。就像是西比拉所认定的那样，他是我们之中最适合公安厅的。”
　　李帝努听见他久违的、绝对不会认错的那个声音这样说。
　　扩增实境随他的心意将画面放大，他看见朴志晟枕在罗渽民的膝上，罗渽民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和他说话。
　　“小时候，我被卷入过一次潜在犯暴动，那个人的犯罪指数超过三百，身体就在我眼前被肢解了。有一针麻醉枪是穿过擦着我的身体打过去的，听起来很吓人吧？那时帝努和我说，以后他要成为一名公安。”
　　罗渽民远远地望向他，像是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一样，露出笑容，继续说：“帝努呢，就算是我成为了潜在犯，也会毫不犹豫地开枪的。志晟做不到吧？但是如果是帝努被通缉，志晟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犯罪指数低于60，刑事课登记监视官，锁定扳机。”
　　“初次相遇那天，帝努领着你来到我的面前，那时我就隐隐有预感，你们之间有种特别的磁场。”
　　“犯罪指数低于30，刑事课登记监视官，锁定扳机。”
　　“帝努会代替西比拉成为你的枷锁。志晟啊，从今以后成为守护的力量吧。”
　　李帝努只是徒劳地按下扳机。
　　“我呢，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圈养的小鸟，鸟儿的故事应该停在离开笼子的那一刻。”
　　透过瞄准镜，罗渽民的声音有些失真。
　　“如果有一天，你们也厌倦了西比拉安排的世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