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J】不留》蜜桃载酒

3、第 3 章

　　5

　　边伯贤说初见时就知道金俊勉和他不一样。
　　特殊收容所的义工活动，边伯贤那时是义工吗？还是试图自杀过的孩子？光看他的犯罪指数，无论哪一种可能罗渽民都不觉得意外。
　　可是金俊勉？“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听起来像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那时金俊勉的后设信息中社会评价分数是隐藏的——朴志晟的公开资讯里也没有社会评价分数。
　　李帝努是有这方面的考量才把影像传给他的吗？
　　这时一声轻响，回到家的朴志晟和坐在沙发上的罗渽民打了个照面。
　　朴志晟眨了眨眼，笑着说：“哥，是在等我吗？”
　　罗渽民看向他，若无其事地张开双臂。
　　朴志晟顺从地回抱他。
　　“志晟，适配期结束你要怎么办呢？”
　　“不可以和渽民哥一起吗？”
　　“好像不行呢。”罗渽民靠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说，“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想要达成的愿望，说出来哥帮你想办法。”
　　朴志晟只差一点就要动摇了，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开启这场谈话——你知道西比拉所谓的美好的人生只是一个骗局吗？
　　罗渽民会崩溃吗？这双眼睛中会失去光彩吗？会燃起火焰吗？光是想想都觉得心颤。

　　朴志晟做完职业适配性诊断的时候，心里色相数值已经升到了临界值。医生说最好还是去康复中心隔离治疗。
　　罗渽民去过康复中心，金俊勉带着他去选新的执行官。
　　全白的隔离墙面，狭小的观察隔间，舒缓的安抚音乐。
　　罗渽民不愿意去想朴志晟将要成为其中一员，可是西比拉系统也会出错吗？
　　名为先知的这个系统，为他匹配到了朴志晟，一开始的后悔和尴尬以后，他感觉到过喜悦和幸福充斥胸腔。
　　他确实会喜欢朴志晟。
　　也许装进WatchMe之后心里色相会有好转呢？罗渽民忍不住这样想。
　　他向朴志晟提议，然而朴志晟很坚定地拒绝了，宁愿终日面对康复中心的白墙。

　　罗渽民匆匆地叫住李帝努，没什么开场白，平铺直叙地说：“你在监视朴志晟。”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发现。”李帝努短暂地笑了下，“我想办法复原了第一次见到他那天潜在犯的主观影像。不过，声音没法复原。”
　　“不是说数据被破坏了……”罗渽民回忆了片刻，“有什么问题？”
　　“朴志晟不是无故被卷入的受害人，当然，还只是我的怀疑。”李帝努说，把影像共享给罗渽民，“案发当天，他们见过一面，进行了片刻的交谈，此时WatchMe向用户提出应该就近接受心理治疗。朴志晟又说了什么，WatchMe才被强制离线。”
　　“你第一次出外勤，记得吗？我给你拨视讯的时候创伤通知才发送七分钟，金俊勉去调取你的医疗记录还没回来。朴志晟那时候已经回到12楼了吧？所以我去查了他学校那边，请假记录提交的时候正好是权秀雅击毙犯人的时候。”
　　“那之后的案子，凡是潜在犯当场死亡，WatchMe被强制离线的，我都筛选出来了。就算是我冤枉他了，也应该有别的什么原因。”
　　“但是他的犯罪数值恶化和案件没什么关系——渽民，和你有关系。”李帝努理了理罗渽民凌乱的发丝，“你知道CANDY还有我的权限吧？我偶然想起来，查了一下，每次他和你交谈之后，犯罪数值都会上升。”
　　“每次？”罗渽民舔了舔干涩的唇，他把询问的眼神投向李帝努。
　　李帝努叹息着点了点头，用手盖住了罗渽民的眼睛。
　　他的声音突然很近，温热的吐息透过指缝打在罗渽民脸上。
　　他在说：“对不起。”

　　机器人打开虚拟投影，投射出的巨大的玩偶重复着疏散广播：“现在因为紧急事故，前方道路封锁，请市民绕行……”
　　区域压力上升警报姗姗来迟，扩增实境的UI界面染成鲜艳的红色，自动导航中的汽车重新规划路线。
　　视线正中间跳出指示讯息，大意是刑事科一组临时加班，请李帝努监视官前往现场。
　　他安排去监视的执行官刚才向他报告说没有看见朴志晟离开。
　　金俊勉打着哈欠拍了下李帝努的肩膀：“我下班咯，要帮你叫渽民吗？”
　　李帝努刚想说不用，就看见扩增实境的颜色褪回粉色，他笑了一下。
　　“看来渽民已经赶过去了。”金俊勉耸肩。
　　李帝努叫住他：“俊勉哥，有点事情想问你，现在方便吗？”

　　李帝努在金俊勉的要求下关闭了扩增实境，他说出来意。
　　金俊勉愣了片刻，干巴巴地说：“伴侣匹配不会因为一方成为潜在犯而终止。”
　　“我很抱歉，伯贤会有这样的误会完全是因为我。”金俊勉苦笑了一下，“是我叫停了他的匹配。”
　　李帝努呆呆地看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这真是一个好问题。让我想想……”金俊勉说，“伯贤也是公认，又是首席出身，和你一样被西比拉的法则所偏爱。当他发现自己心理色相数值开始恶化以后，找到了我，希望如果有一天他的犯罪指数超过三百的话，我可以杀了他。”
　　“我装作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还告诉他我要去申请伴侣匹配项目。”
　　“其实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一开始只是想要他死心。但他权限比我高，记得吗？他是首席，他去调了档案，知道了那只是个借口。而我为了圆谎，不得不真的去交了这份申请。”
　　李帝努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傻瓜，但他还是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我是战争移民，罗渽民也是。我们的身体里埋着生物炸弹，用来‘监管不稳定因素’。”金俊勉用一种冷淡的语气说道，“他不能知道这个，这会让他的色相雪上加霜的。”
　　“我撤回了那份匹配许可，那时候边伯贤已经是潜在犯了。但就算没那么做，我也不会有匹配结果的。罗渽民不知道的是，匹配系统还会尽可能筛选‘同类’。”
　　“所以你不用后悔，因为就算你也申请了匹配，你也没办法匹配到罗渽民。”
　　“什么？这不可能！”李帝努吃惊的张大嘴巴，“可是，我是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边伯贤也去递交了伴侣匹配申请。”金俊勉平静地说，“而他的匹配对象知道了他成为潜在犯以后找到我，让我帮帮她，她不想和一个潜在犯共度余生。”
　　“于是我骗边伯贤说是因为他成了潜在犯。”
　　“我告诉他，我的伴侣匹配也是这么被取消的，而他相信了。他还以为他匹配到我了，他说我欠他一个吻。”
　　“一开始我欠他一个回应，后来欠他一个真相，我欠他的东西越来越多。连他被选中成了执行官，我都欠他一次庆祝。一个吻实在是算不上什么，是吧？”
　　“而就连最后，我也没能像我们约定的那样，亲手送他走。”
　　“可是你喜欢他。你喜欢伯贤哥。为什么要骗他？”李帝努盯着金俊勉的眼睛，“他希望你杀了他，不是吗？”
　　“叫我这个胆小鬼来说，这可不叫喜欢。”金俊勉挤出一个笑容，“但我想……是的，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他。”
　　“伯贤是我偷来的慰藉。我都没有勇气向他承认喜欢，又怎么敢向他开枪呢？”

　　6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色相永远干净又漂亮。
　　哪怕是朴志晟在路网监控——“先知”的眼睛的注视下把刀架上了潜在犯的脖子，和西比拉数据库相连的生物炸弹也没有丝毫反应。
　　公安厅把他当作“人质”，也是因为干净的色相。
　　那其实不是朴志晟第一次见到罗渽民。
　　收容所的数据库里有他们所有人的信息：金俊勉也好，罗渽民也罢，都只是其中之一。
　　罗渽民的档案需要更高的调阅权限，因为他是“沉默”的实验参与者。
　　获得了“先知”的垂怜，从小就被送到寄养家庭里，不告知真相的这一批小孩里，只有罗渽民色相清澈的长大了。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朴志晟想不出来。
　　他在数据库里看见罗渽民申请了伴侣匹配项目，也决定一试。最差的结果不过是配对不上而已。他们的数据库里只有罗渽民一个人无知无觉地递交了匹配申请。
　　朴志晟曾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只要他来到西比拉笼罩下的这个城市的时候更小，说不定也能得到和罗渽民一样的人生。
　　色相开始浑浊的那一刻，朴志晟突然发现自己也是可以被“先知”看见的。
　　西比拉的反馈像是奖赏也像是警告，朴志晟能感觉到被注视的兴奋和喜悦，与生俱来的基因叫嚣着，要让罗渽民的眼睛永远只看着自己。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理应放罗渽民离开，是他一再放纵自己多留一会，才会被生府隔离治疗。
　　说什么治疗……疾病都几乎要消失的现在，隔离治疗不过是软禁的代称而已。
　　这份终止匹配申请是他给罗渽民的最后一件礼物。
　　从此以后，罗渽民的人生以后就和朴志晟毫无关系了。

　　执行官已经抓住了这次的猎物，正在押送车里待机。罗渽民正要联系分析室，西比拉系统消息弹出的通知覆盖在最上面，为伴侣匹配终止致歉，并让他进行生物认证确认。
　　罗渽民好像被刺了一下，佯装若无其事的生物认证之后，喊住了权秀雅。
　　“不会留下医疗记录吗？”
　　“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吧，大家都心照不宣——”权秀雅一笑，“地址发给你？”
　　“帮大忙了。”罗渽民说。
　　权秀雅挥了挥手，坐进车里。
　　旁边的金俊勉问：“什么事？”
　　“医生的事。让他看看自己身体里被装过什么——”权秀雅低语，“你说，他的色相还会这么漂亮吗？”
　　“啊说起来，”权秀雅盯着金俊勉，恶劣地笑起来，“西比拉发了消息给他。”
　　金俊勉闻言皱眉：“你还在窃取视觉？”
　　“是啊，忘记解除了。要不是朴志晟没放WatchMe也不佩戴扩增现实隐形眼镜，也不会窃取罗渽民的视觉。”权秀雅耸肩，若无其事地说，“不过现在不用了——朴志晟提出了解除伴侣匹配。”
　　金俊勉一愣，什么叫朴志晟提出了解除伴侣匹配？权秀雅看到了西比拉发的通知，也就是说……
　　边伯贤一直都知道他的匹配对象不是金俊勉，也知道是匹配对象终止了关系。
　　原来他和金俊勉要那个吻的时候只不过是小心地试探。

　　“请先关闭扩增实境，在这边用剥离液冲洗双眼，取下隐形眼镜薄膜。”
　　“请来这边进行生物认证允许我们使用您的医疗记录，只会抽调过敏史，请放心。”
　　“DummyMe会持续传递虚假的信号，让WatchMe觉得用户一切正常。只是身体数据，没法躲过声相扫描系统，这点要注意。”
　　没有人对罗渽民公开资讯上的职业抱有异色，DummyMe的安装也十分便捷。甚至就是用药物控制系统来合成的医疗分子，通过医疗泵打进他的身体。
　　观察排异反应的医生神色一变，脱口问：“你怎么没说你身体里有生物装置？”
　　罗渽民一头雾水：“什么生物装置？”
　　“你不知道？你不是战争移民吗，生府为了管控你们，一旦出现不稳定因素，就会按下‘按钮’，毒素瞬间致死，所以又叫生物炸弹。”
　　“……可以摘除吗？”
　　“俊勉让你来的时候没告诉你吗？我们这原本就是做这个的。”医生有点不耐烦，把价格和注意事项飞快地念了一遍，“DummyMe的参数要临时更改，你可以先躺一会。”
　　罗渽民没什么负担的签了单，阖上眼，从芜杂的思绪里抽出一根线。
　　看来是金俊勉透出口风让权秀雅指点他来这里的，那么金俊勉也是战争移民吗？
　　如果金俊勉是，那和他一样没有社会评价分数的朴志晟应该也是。
　　可是罗渽民从小时候开始社会评价分数都是有记录的，从前也没听闻过自己的身体里有生物装置。
　　……从前他也没来过不留下医疗记录的诊所。
　　罗渽民前所未有地生出一种逃离一切的冲动。

　　李帝努微笑的脸很快出现在扩增实境上，看清罗渽民的表情之后微微一愣：“出什么事了？”
　　“三天前，朴志晟是自己去的康复治疗中心。那时候我们的伴侣匹配已经终止了。”罗渽民缓缓地说，“昨天，二组当场击毙的犯人，WatchMe也被强制离线了。”
　　李帝努抿了抿嘴，罗渽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报出了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
　　他们自从罗渽民和朴志晟的生活期以后就没有再做过，李帝努有片刻的失神，不敢相信是不是他理解的意思。
　　“放心，我和朴志晟没有做过，”罗渽民不知道怎么想的，笑了一下，“这一点你应该通过CANDY确认过好几次了，不是吗？”
　　李帝努付之一晒，暗示性地用舌尖舔了舔牙齿。
　　罗渽民几乎错觉这个笑容沾上了一点血腥气。

　　“你是怎么让WatchMe保持沉默的？健康管理服务器应该会自动发出警告。”
　　李帝努忽然想起来问罗渽民。二人没来得及耳鬓厮磨，李帝努就接到了加班通知。他一只手从地上扒拉出自己的西装外套，一只手打领结。
　　“我总该有些秘密了，不然岂不是被你吃干抹净？”罗渽民看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喜欢吗？下次再用。素了太久，我再躺会。”
　　李帝努从罗渽民话音里品出一丝火气，俯身又亲了他一口：“不是故意瞒你，大家捏不准你和朴志晟的关系，带薪休假呢，我也想要啊。”
　　“避嫌就避嫌。”罗渽民被李帝努亲的没脾气，伸手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吃够了豆腐，又大赦天下了，眼一合手一推，“还不走？”
　　酒店的门有一个缓冲的设计，门咔嗒一声锁上时，罗渽民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打开扩增现实，李帝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现在就去现场。”
　　罗渽民摸了摸医疗泵，几不可闻的喃喃：“晚安。”

　　李帝努其实知道罗渽民为什么非在这个时候约他出来，知道罗渽民是故意让他合成提高感知度的药物，知道罗渽民在他身体里放了监听用的医疗分子，也知道罗渽民的心已经有了偏向。
　　可他……此刻竟然没有很伤心。
　　李帝努坐在设定好路线的车上，漫无边际地想。
　　罗渽民清楚明白地把选择放在他手里，每一次他都可以叫停，每一次他都没有这么做。
　　朴志晟能读出来罗渽民不说的话吗？
　　李帝努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可是他明白，这段关系重新开始，就意味着中间永远会横着朴志晟，如鲠在喉。
　　他拥有过罗渽民那么多时光。
　　他和罗渽民注视着相似的风景长大，用相同的视角认知社会，就连思维也时常是重合的。
　　时间把他们打磨成了最合适的样子，就像是两个齿轮，严丝合缝，以至于李帝努以前总觉得或许这个人不是他也可以，他总疑心罗渽民会不会只是习惯性地爱他。
　　他吻过他腹部的伤口，吻过他发烧时干涩的唇，他知道他什么时候最脆弱，舔舐过他的眼泪。
　　李帝努原本想要罗渽民认清自己的感情之后，再和他告白。他原本觉得拖一拖匹配，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而后悔也没有用，朴志晟已经撬开了罗渽民世界的一角。那份终止匹配申请，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李帝努都明白，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罗渽民的心。就连罗渽民也不曾意识到的悸动，李帝努都替他分门别类地保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