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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欢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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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实走的那天,一期无措地在雪地里枯坐了一整夜。
本丸里的四季变化因为灵力的骤然失控而变得不受控制,凌厉的风雪粒几乎是要划破他的脸颊。双膝触地感受到雪融成滩滩水洼,格外的难捱。他淋了一夜的雪,只感觉风霜寒冷。
刀剑男子在现行之前是没有这种感觉的,而此刻了他却觉得自己几乎要受不住了。
心里宛如万千宫阙崩塌……但什么都没有,他抬眸,细雪之下只有雪花飘落,像是寂静了一整个冬天。
审神者突然消失又不知其原因,在本丸的其他刀剑仅把这次变故当作一场小小的事故时,他却莫名的明白她不会回来了。
但面上不显,在面上温柔得体,仍然是个被弥实称作暖心学长型的人物。身为近侍的他依旧安排着本丸的事物,叫消极怠工的明石出征,三言两语打着太极迂回其他人的试探,也曾无数次在夜晚安抚自家弟弟脆弱无力的心。
这样的日子到底过了多久?他不大记得清楚了,只觉得时间格外的漫长,在没有弥实的日子里几乎是度日如年的难受。
在失去她的第一个月里,他像往常那样来到天守阁处理文件,怀里抱着雏菊还带有露珠,他将案上已经放了一日的玫瑰换下。
已经枯萎的玫瑰已经完全枯萎,看上去无比的颓废,仿佛其中能支撑起的枝叶已经被不可名状的脆弱所替代,随时都能弯下去……就像他一样。
玫瑰上面的小刺其实早就被他处理干净,但他伸手拿下时却觉得每一个地方都格外的膈他。那一刻他几乎能够与玫瑰共感,原先去除了自己的利刃,甘心沦为人臣,到最后却只能孤芳自赏,没有任何价值。
这么想着他觉得连自己都好像快要锈掉了。
他马上敛神,理好手上的公文。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横着理好又竖着看了看每一个边是否对齐。恍惚间他通过雾霭的空气落到窗边淅淅沥沥的雨上,这外边的雨一下就下了好几天。
好在他刚有所觉的时候就立马将花园里的花圃套上了罩,虽说是挽救了不少,但没有阳光连本丸里的作物都无法生长,再这么下去都无法保证他每天为弥实屋内点缀的花是美丽的。
他怕熬不了多久。
想着想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如同绵长的雨流入心底。
将本丸里的事物处理好后他离开了天守阁,在转弯时正好瞧见依在一旁的药研。对方膝盖屈起,双手揪着白大褂望着天,在看到他来的那一瞬立刻站着了身子,欲言又止。
一期一振透过对方盈满忧虑的眼眸看见了自己,一个面带愁倦的自己。就像是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像是无奈离枝的枯叶,飞跃无限海际无处歇脚的飞鸟。
他恍惚觉得自己清瘦了不少。
看着药研唇畔翕动,安慰的话语哽在喉中,说也说不,吐也吐不得。
一期一振安抚的笑了笑:“她会回来的。”
只是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安慰对方,还是自己。
但安慰的话语不管说的多么好听,也只是安慰而已。当了真那才是自欺欺人,连自己都骗。
审神者长期未归,本丸的灵力供给不足引起了时政的注意。他们这个群现形的刀剑将会被派去其他稀缺的本丸里任职。
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一期发愣地拨弄手中的火钳,燃烧出的灰烬在空中出逃,炉中的火烧得他面颊红红,也映出眼睫遮掩下那双蜜色的眼睛。
在那一刻他想了很多,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好,只是尚存于世的行尸走肉罢了。
一期原来是不愿离开本丸的,但看着那些稚气未脱、不安无措的弟弟们,还是领着他们一同离开了。在经历了下一任主人之后,他又经历了许多审神者。他们有的容貌娇媚,有的微弱胆怯,有的豪放洒脱……
哪一个都不像她,也不是她。
一期本来以为自己就那样了,毕竟对于为刀剑来说上战场杀敌、保护历史,才是他的职责。这样来说审神者是她,或不是她都没有什么关系。
后来他才知道,是自己太想当然了。
那日他随着新任的审神者上街买购,这位新的主人思想很是跳脱,常说起一件事又提起什么风牛马不相提及的其他事。
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又想起早餐剩下的烙饼,说着轻轻用筷子一戳就会有满满的陷露出。又转头询问他:“会不会太阳也是流心的。”
一期一边敷衍地应着对方点头时,余光突然瞥见了一抹身影。
他当时只觉得自己平静无波的心咯噔了一下,或许是那日他逛累了,又或许是太阳过于盛大耀眼,在一瞬竟然眼花到以为那个人是她。
想都没有想便迈步赶忙跟上,周围摩肩擦踵,人确实多得要命,也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抱歉和借过,他像一条逆行的尾鱼一般寻到了对方身前。
但她终究不是她。
他两手拎满购物袋,因为顿时的松懈而几乎要掉落在地。明明两者差远了,仅仅是年纪相仿,侧脸有几分相像而已。
“你喜欢她的影子。”
一期看了看身旁被自己抛下的审神者。
“抱歉。”他道歉的话一张口就来,“我以为……以为。”
对方拍了拍他的肩,故作深沉道:“不必在意。”
她指指地下,“连太阳都独宠于你们两个。”
一期低头,那位误认做弥实的少女伫足于街边的摊子,而他与对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几乎在是并肩相贴,恍若地下无知无觉的连理枝。
一期只觉得那一刻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突然松懈了下来,像是枷锁?又或是带着许久的面具之类的。
仅仅是个影子而已,而且也不是她跟他的影子,而他向来不会满足。
之后他便申请陷入沉睡,时政来是不会吝惜于任何一阵刀剑的战斗力。他们也曾想为他洗清记忆,让他变做一把刀剑重新投入在锻冶中。
而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执念,或许是因为不甘,他清清楚楚的记得所有的事。之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没有被任何人锻出过。
陷入沉睡的这段日子里入目是一片黑暗,但就在这样黑暗的氛围中,他却无比想念对方的一颦一笑,生气、无奈的面庞,低眉浅笑的样子,他在黑暗里勾勒的格外清晰。
蓦地有一束光划破黑暗,他得以窥见天光。他知道那是什么……有人将他锻了出来。
当然他也会恪尽职守的履行身为刀剑男子的义务,忠诚于新的审神者,至死方休。
大片大片的落樱在眼前飘落,他敛神又恢复到人们印象中一期一振的模样,口中说着或者是背着:“我是一期一振,是粟田口吉光所做的唯一太刀……”
大概阳光正盛,他边念道着台词边看着窗人影的缓缓靠近。日光将对方的影子悉皆倒映在纸窗中,是那样美好。
他看着影子的轮廓,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些不控制地跳动,阵阵耳鸣感几乎是逼近他的鼓膜。
之后来人踏着日光映入眼帘,那一刻不管是日光或微风,还是平常他最宠爱的弟弟们都成为了对方的背景。
少女步履轻盈富有活力,抬腿跨步间都存在无限的生机,像是暮春裹狭着微风花瓣轻悄悄地闯入他的眼帘,携着春花秋月。
纷纷扬扬的花瓣随之落下,在没有一丝遮挡中他无比认真地端详弥实的面庞,像是跨越了时空、无限的距离。
像是池鱼在此间搁浅后被放入更广阔的海洋,在大海里它可以翻山越岭。宛如鸟雀归巢。
他认为这是命中注定的,不然他为何只能被对方唤醒。
一期在说完入手的台词后喃喃的补充着,清澈的声音就像是风吹着湖面一样,带着温柔的旋律:“……终于等到你了。”
他说的是等到你,而不是找到你。
大概是因为他冥冥之中一直都明白,在两人关系中始终都是不平等的,他自豪于自己是天下一振,也自豪于他是吉光锻出的唯一太刀,他对他的出生是自信的。
但在她面前他是自卑的。
挨过了漫长的岁月他能做的事只有等待,不过还好他等到了。
*
弥实在听见一期说出除台词之外的话后,眉心不受控制的一跳。
这款游戏她好歹也是玩了很多遍,关于一期一振入手的台词,她当然知道是没有后面这一句的……不过好在别人或许不知道。
弥实故作镇定地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粟田口的刀剑们只是沉浸在遇见一期的喜悦之中,而那些堪称为刀精的千年老刀也没有跟来,此时除了她以外竟无人有半分察觉对方的异样。
她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顾虑着她这个审神者还未说话,较小的短刀也只是激动得双颊飞红地注视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弥眨了眨眼睛,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看着对方白净斯文的面庞和那双满载温柔微漾的眼波。
青年的眉目赤忱而执拗。
她喃喃说了一声:“欢迎回来。”
若是有那些刀精在,她说的这句话肯定是漏洞百出、疑点重重。而她向来是那种瞻前顾后、心思缜密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出来大抵也是因为……她觉得对不起对方。
他乡皆是逆旅,唯有心安处才是故乡。
弥实看着她画音落后立马扑到一期身上的短刀,露出了浅笑,然后慢慢后退转身离开。
或许是为了逃避,或许是为了不打扰。
漫步廊下时思绪纷乱,先前还不能肯定但看着一期一振的态度……对方或许是拥有她走对方线时的记忆。
……这么说来,那三日月的态度就存疑。
这些事都是在她的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