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半锅菠萝

4、陪伴

　　包扎好之后，安静好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有些慌乱的找来干净的病号服，帮秦施礼换上，扣扣子的时候，安静好的手一直在抖。
　　秦施礼也发现了，他自己捏起扣子扣上，嘴角挂着笑：“你不是实习的护士。”
　　安静好点点头。
　　“你比刚才那个护士好多了。”
　　秦施礼接着说，最起码，安静好不会用那么大的声音跟他讲话。
　　安静好眨眨眼：“孙姐的技术比我好。”
　　“光技术好有什么用？那么凶……”秦施礼看着安静好的脸：“还是你温柔。”
　　安静好扶着他的头，让他躺下：“别乱动了，伤口裂开，会很疼。”
　　秦施礼点点头。
　　安静好把点滴挂好，在他的另一只手上重新扎了一针。
　　秦施礼看着贴在手背上的输液贴，皱起眉：“以后每天都要打针吗？”
　　“不出意外的话，最起码要打七天。”
　　秦施礼看着天花板：“七天呀，要七次呢。”
　　安静好将药液的滴速调好：“你要是再乱动，就又要多扎一针了。”
　　秦施礼果然乖乖把手放好，不再乱动。
　　安静好觉得，他这幅样子，像极了怕打针的小孩子。
　　忙忙碌碌，一天的工作就快过去了。
　　夜色降临，乔安好趴在办公桌上无聊的看着手机，孙姐因为被秦施礼甩了杯子，生气的请假回家了，值夜班的只剩安静好一个人。
　　请假的李姐给安静好发来了一条短信，大概的意思就是感谢安静好愿意和她换班。安静好觉得心里暖暖的，回了几句客气话，顺便关心了一下李姐孩子的病情。几句话弥补不了一天工作的疲惫，却可以给人带来一丝安慰。
　　安静好放下手机，犹豫了一下，又给安建国播了个电话。
　　安建国正在做饭，油烟声透过话筒传进安静好的耳朵。安静好知道，乔春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否则安建国不可能有心情做饭。
　　父女俩正聊着，乔春华的声音传了过来：“小没良心的，陪我一天就回去工作，真是白养你了。光给你爸打电话，也不问问我。”
　　安静好赶紧解释，自己是怕影响她休息，可落在乔春华耳朵里全变成了狡辩。
　　安静好无奈，只好答应明天一早一定回去陪她。
　　乔春华这才满意的挂了电话。
　　小刘医生好奇的伸长脖子：“静好姐，跟阿姨打电话呢？”
　　安静好点点头：“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休息吗？”
　　小刘像泄气的皮球，一下就蔫了：“还不是田阳哥，非说我的病例有问题，硬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让我来改。”
　　安静好安慰到：“田医生也是为了你好，做医生就是要谨慎。”
　　小刘瘫坐在椅子上，抱着一堆病例哀嚎：“就你向着田阳哥，咱们科室谁不知道他是工作狂啊！他制定的那种工作要求，正常人谁能达到呀！”
　　“我看谁达不到？！”一个巨大的布袋正好放在小刘面前的办公桌上，只听‘咚’的一声，就知道布袋里东西的分量不轻。
　　小刘吓的弹起来：“田田田，田阳哥！”
　　田阳抱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小刘：“我的要求，正常人达不到？”
　　“没有没有没有，这话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见。”
　　小刘从椅子上站起来，殷勤的将椅子推到田阳面前，笑容堆了满脸：“田阳哥，你怎么来了，没回家歇着呀！”
　　田阳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安静好，推了一下眼镜，坐在小刘推过来的椅子上，白皙的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来给你们送温暖！”
　　小刘笑起来：“还是田阳哥疼我！知道我过了十点肯定饿。”
　　边说边打开饭盒，两荤两素，营养均衡。
　　“红烧肉！”小刘兴奋起来，两根手指捏起肉就往嘴里丢。
　　田阳嫌弃的拍开他的手：“不讲卫生！用筷子！”说着，将手边的一次性使用筷子掰开，递到他面前。
　　小刘笑嘻嘻的接过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田阳将另外一个饭盒递到安静好面前：“安静，吃点吧。”
　　小刘咬着筷子，伸着脑袋看过来：“喂喂喂，田阳哥，你偏心呀！凭什么静好姐有煎蛋，还有水果！”
　　田阳曲起手指敲小刘的额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安静好看着自己面前精致的盒饭，和小刘一样的两荤两素，却比小刘多了一个心形的煎蛋和几块切好的苹果。
　　田阳咳嗽一声：“一天一个苹果……”
　　小刘接：“医生远离我？田阳哥，你想让静好姐远离哪个医生？”
　　田阳更用力的咳嗽几声：“一天一个苹果，身体健康。安静，你经常上夜班，得多补充营养。”
　　小刘咂咂嘴：“田阳哥，其实我也经常加班……”
　　田阳狠狠的瞪他一眼：“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安静好拿着筷子，看着自己面前的盒饭，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吃。
　　这不是田阳第一个在加班的时候给自己送饭了，她吃过很多次田阳带来的夜宵，每次的菜都不一样，但每次都会有爱心的鸡蛋和水果。
　　田阳看了下手表，拿起白服穿上：“我去查房，你俩慢慢吃。”
　　等田阳离开，小刘咬着筷子凑到安静好身边：“静好姐，你和田阳哥……你俩……”
　　安静好看向小刘：“我俩怎么了？”
　　“你俩……”小刘的脸几乎要贴到安静好的耳边，小声问：“你俩是不是要谈恋爱？”
　　安静好瞪大了眼睛看他：“你胡说什么呢？”
　　小刘坐直身子：“我只有跟你一起加班的时候，才能吃到田阳哥的爱心便当，而且……”小刘的眼睛飘到煎蛋上：“这么明显的偏心，你没发现吗？”
　　安静好夹起煎蛋，放到小刘的饭盒里：“这下不偏心了。”
　　小刘咬着筷子：“你俩肯定有问题！”
　　安静好被他说的脸红，她觉得小刘肯定是多想了，田阳医生对所有人都很好呀！他那样温柔的人，明明就是，对所有人都很好。他照顾自己，肯定也是因为觉得自己年纪小，刚开始工作，所以才会帮助自己。
　　安静好胡乱的吃了几口饭，就匆匆对小刘说：“我去查房。”
　　小刘想说田阳哥已经去了，可话还没说出口，安静好已经走了。
　　病房是按照3301到3344的顺序排列的。
　　安静好习惯从头走到尾，这样不会有遗落的病房。
　　她刚走到一半，就见到田阳从一个病房里走出来。
　　原本经常见面的同事，因为小刘刚才的几句话，竟然在碰面的时候有点尴尬。
　　最后还是安静好先开口：“田医生，剩下的病房我查吧，你今天应该休息，早点回家吧。”
　　田阳也有点尴尬，微微点头，和安静好擦肩而过。
　　秦施礼一个人躺在黑黢黢的房间里，他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房间里的窗户被打开了，白天的时候还好，风是暖的，吹进屋子里面也还算温暖，可当太阳下山之后，就只剩下冰冷了。
　　秦施礼有点冷，可是他没在乎，冷点有什么好怕的，夏天的风，还能冻死自己吗？
　　他不怕冷，也不怕黑。
　　怕没有用。
　　风不会因为他怕冷而不再吹进房间，灯也不会因为他怕黑而自己打开。
　　秦施礼就那样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又冷又黑的病房很好，至少比他从前住的那个漏水的地下室要好。
　　秦施礼小时候，是个没有爸爸的野孩子，他的妈妈没文化，只能靠在饭店的后厨里面洗盘子勉强维持生计。
　　他们没有钱去租好一点的房子，他们连一般的房子都住不起，只能挤在破旧的地下室里。
　　地下室里也很黑，房子的隔水板年久失修，每次楼上有人洗澡，地下室里就会下雨，秦施礼记得家里有很多盆，每当房顶漏水的时候，年幼的秦施礼就跟着妈妈用盆接水，免得水溅到地上。
　　不过就算那样，秦施礼也没有抱怨过，跟母亲在一起的日子，就算再苦，他也是愿意的。
　　可是后来……
　　秦施礼闭上眼，不愿再去回想，可那些植入骨髓的记忆，却如同寒风吹进窗子，汹涌的浮现在脑海里。
　　后来……‘喔呀’作响的救护车停在往日热闹繁华的路边，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们将母亲双手扭到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压上车。
　　精神病院的墙高耸入云，小小的秦施礼一个人站在院外哭喊着要妈妈，可回应他的，却是严冬里干冷的风，和天上飘落的雪花。
　　秦施礼蜷缩着身子，昏倒在精神病院的门口。
　　没人在乎他。
　　精神病的儿子，没人要的野种。
　　谁会在乎他呢？
　　万家灯火通明，为晚归的人们照亮回家的路。
　　人们行色匆匆，忙忙碌碌，总有一扇门为他们而开。
　　可那些看似平凡的幸福，却是秦施礼渴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这世上，没有一盏灯会为他而亮，也没有一扇门会为他而开。
　　黑暗中，秦施礼抬手，触碰自己胸前的伤口。
　　伤口很疼，但秦施礼却向没感觉似的。
　　被爱的人才配喊疼，而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舔舐伤口。
　　秦施礼忍着疼，强撑起身子，想拿床旁桌上的水来喝，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现在又渴又饿。
　　可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他这才想起来，水杯被自己摔碎了，桌子上除了早上安静好买来的水果，什么都没有。
　　秦施礼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苹果很脆，也很甜。可生病的人，嘴里都是没什么味道的，秦施礼根本尝不出来味道，他只知道饿，然后大口的咬着苹果。
　　秦施礼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即便他从人人嘲笑的野孩子，一跃成为了秦家的大少爷，他的生活也没有什么改变，他依然如同一条流浪的野狗一般，不被人疼爱。
　　秦施礼安慰自己，不被爱才正常，饿得要死才正常，在黑暗和寒冷之中蜷缩着才正常。自己以前都是这么过的，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走廊里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病房。
　　秦施礼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紧闭的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猝不及防闯了进来。
　　温柔的女孩带着他日思夜想的温暖走了进来。
　　安静好看见侧卧在床上的秦施礼，抬手将灯打开。
　　“你怎么还没睡？”
　　安静好问。
　　秦施礼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他看着安静好走进，这个闯进房间，驱散黑暗的女孩，整个人就像是被光环围绕着。
　　她和天使之间，就只差了一双美丽的翅膀吧。
　　“你饿了？”安静好又问。
　　秦施礼放下手里的苹果，没出声。
　　饿的睡不着这种事情，说出来，太丢人了。
　　安静好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秦施礼竟然有些失落。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被抛弃了，可是，安静好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还是莫名的难过。
　　他渴望安静好走进来，站到他的身边，给他一丝温暖。
　　可没多久，那脚步声又靠近了，安静好拿着一袋面包和一杯热水走进来。
　　“你的家人呢？下午有一位姓秦的先生来看你了，他人呢？”
　　安静好问。
　　秦施礼知道，她说的是秦久。
　　可秦久怎么会照顾他呢？他只不过奉命来看一眼，来确定一下他死没死，然后回去跟秦正义汇报而已。
　　“他走了。”
　　秦施礼淡淡的道。
　　安静好走到床尾，将病床摇起来，让秦施礼可以半坐在病床上，然后将桌板架好，将面包和热水摆了上去。
　　秦施礼真的饿了，顾不得什么矜持礼仪，拿起面包吃了起来。
　　“别噎着，喝点水。”
　　安静好提醒着。
　　等他吃完，安静好帮他把东西收拾好，又将床恢复原样，让他平躺在床上。
　　就在安静好准备离开的时候，男人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安静好扭头看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男人却如同一个小姑娘一般扭捏起来：“我……我怕黑。”
　　安静好小小的震惊了一下，这么大的男人，竟然还会怕黑？
　　“那我不关灯，你好好睡吧。”
　　男人别扭了起来：“不关灯睡不着。”
　　男人漂亮的脸皱在一起，憋了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可以等我睡着之后再走吗？”
　　一双漂亮的，闪着光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安静好，期待着她的答复。
　　安静好心软，她几乎从来都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更何况是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于是关了灯，拿凳子坐在男人的床旁边：“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秦施礼缓缓合上眼，他确实太累了，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昏沉的脑袋越来越不清醒，那些他以为早已被遗忘的记忆，今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下，将他在心里建立起来保护自己的坚固的城墙冲溃。
　　秦施礼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不会随随便便自怨自艾，感慨命运不公。
　　也许是因为受了伤，头脑不清醒，又或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该对不切实际的事情抱有幻想，那些痛苦的回忆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秦施礼这一夜睡的并不好，前半夜反复的做梦，梦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个厚重的精神病院的大门，和那个冷的要死的雪天。后半夜却不知怎么突然睡的安稳了起来，朦胧间，好像有人帮他掖了掖被子，梦里风停了，雪也停了，他蜷缩在温暖的床上，好像找回了和母亲一起生活时的那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