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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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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了好久的雨终于下了。
雨滴穿破云层,打湿陵园的新坟。
安静好将一束百合花放在祖母的坟前,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安建国撑着一把伞,将低声哭泣的妻子搂在怀里,对着墓碑上笑容和蔼的母亲:“妈,你放心吧,家里一切都好,你在那边,别太担心……”
人过中年,男人已经很多年曾不落泪了,可面对逝去的亲人,声音却还是哽咽了。
乔春华捂着嘴,自从进了陵园,她的眼泪就没停过。
许是受到了母亲情绪的感染,安静好的眼泪也有些控制不住,她强忍着,在祖母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她不想让天上的祖母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祖母信佛,安静好是祖母一手带大的,所以她也信,她相信祖母会在天上看着她,保佑她。
安静好回到父母身边:“爸,妈,雨里凉,我们下次再来看奶奶。”
安建国和乔春华夫妇虽然身体一直很健康,但毕竟年龄大了,安静好身为护士,当然知道不能让他们淋太久的雨。
于是夫妻俩在女儿的劝说下,一步三回头的往陵园外走去。
雨水将地面冲刷干净,安静好扶着乔春华的手臂站在陵园大门前,安建国将车开过来,降车窗,伸出头,对着母女二人喊到:“快上来!”
安静好撑着伞,跟乔春华小跑过去,一钻进车里,安静好就从包里拿出毛巾,一条搭在母亲头上,将她湿漉漉的头发擦干,另一条递给安建国,让他擦擦身上的雨水。
用乔春华的话说,安静好25岁的年纪,却像个85岁的老太太一样会注意身体。
安静好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职业病,改不了。
安建国最后朝着陵园里看了一眼,对着母女二人道:“回家吧,下次再来。”
车轮转动溅起水花,银灰色的宝骏拐上了小路。
车身摇摇晃晃的在乡道上前进,乔春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四月份的树木已经开始抽芽了,路边的绿油油的小草刚露出头,初夏的风带着些凉气,但乔春华坚持要打开一点车窗透气。
车外的美景和微凉的风吸引了女人的注意力,将她从扫坟的悲伤情绪中拉了出来。
安静好无奈,只好将母亲的外衣裹紧,又翻出一条薄毯给她盖上。
安建国笑到:“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我看呀,你是给自己生了一个貂皮大衣!”
乔春华伸手去拍他:“不也是你的貂皮大衣吗?”
安建国叹了口气:“当年要不是家里穷,咱们就应该再要个儿子,凑一个好字,也能给小静做个伴。”
乔春华摸摸自己女儿的头发:“要什么儿子呀,咱们有小静就够了。”
安建国有点顽固思想,重男轻女,年轻的时候一心想要个儿子,找了不少生儿子的偏方,可十月怀胎,生出来的确是个女儿。
不过安建国也没不高兴,他觉得,自己的儿子有个姐姐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乔春华确实又怀了一次孕,可却出了意外,不仅孩子没留住,乔春华的身体也受了损伤。
老婆的健康当然比生儿子重要,何况自己已经有个闺女了,安建国从那之后就放弃了生儿子的想法,一门心思的对老婆和女儿好。
车子转了一个弯,道边的警示牌上赫然标着‘前方二百米高速’。
乔春华拍拍丈夫的肩膀:“不上高速,咱们走乡道回去。”
从陵园到市里,走高速大约要四个小时能到,改走乡道的话,道路颠簸不说,还要多出两个半小时的路程。
安建国本是不愿意的,乔春华容易晕车,坐时间久了,头疼眼花还呕吐,躺床上休息一天都不能好利索。
可乔春华坚持要看乡间风景,安建国也拗不过她,只好放慢车速慢慢的开。
毕竟,老婆开心最重要。
大不了今晚找个旅店休息,明天再接着走。
前半段路,乔春华还兴致勃勃的一会儿看窗外景色,一会儿跟父女两人聊天,可车开了不到两个小时,乔春华就困了,靠着座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父女两人相视一笑。
安静好将窗子关上,用薄毯给母亲盖好,掏出手机看护师考试的教程。
安静好是护士,已经在医院工作快两年了。
护士是高体力高脑力消耗的职业,若不趁着年轻多学点东西,老了之后想再学可就难了。
安静好想趁着年轻,搏一搏,提高自己的职称,顺便也提高一下自己的工资。
可坐车最忌讳看书或看手机,这样更容易晕车,才学了没几分钟,书就掉在了脚边,安静好也靠在座椅靠背上睡着了。
母女俩都睡着了,车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建国专心的开着车,心里想着,下一个高速路口就拐上去,早点回家,乡间的景色再好看,也比不过自家舒服的床的诱惑力大。
雨刷器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安建国眯眼看着前面的路,突然一脚踩下刹车,车轱辘贴着地面滑出数米,在道边停下。
坐在后座的母女二人因为惯性的原因,身体前倾,险些撞到驾驶座的靠背。幸亏母女俩走系着安全带,否则肯定要受伤。
“怎么了?”安静好问。
安建国没回答她,只是慌张的解开安全带,顶着雨跑下车去。
车前不远处,一辆奥迪车头变形,翻倒在路边,扭曲的车门被打开,男人浑身是血的昏死在路中间。
想是出了车祸之后,男人没有立即失去意识,求生的本能让他推开车门,爬到路中间求助……
乔春华尖叫一声,缩着肩膀往女儿身边躲:“小静,这……是你爸撞的么?”
安静好安抚的拍拍母亲:“妈,不是爸撞的,你别担心,我下去看看。”
说着,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当安静好看到男人的一瞬间,凭借临床工作的经验,立刻判断男人是在车祸中撞到了胸口引起的呕血和昏迷。
安静好一遍嘱咐父亲打120并且报警,一遍为男人做了简单的处理。
不幸的是,男人肋骨折了几根,肺部受到了损伤,万幸的是安静好帮他进行了基本的处理,确保他不会有生命危险,等到救护车赶来的时候,男人的已经有了一点意识。
安静好问他:“你是谁?现在感觉怎么样?”
可男人好像没听懂,只是紧紧抓住安静好的手。
医护人员将他抬上抢救车,安静好想把手抽出来,可男人力气大的很,不论安静好怎么努力,都无法把手挣脱出来。最终无奈,只好跟着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走高速,又有交警护送,驶到医院仅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看着安泰医院的大门,安静好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请了三天的假去给祖母上坟,没想到,这还不到一天,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做检查的大夫是今年新来的一个姓刘的医生,才刚大学毕业,是个在学术方面有很高造诣的孩子,只是刚开始工作,临床经验比较少,不过这孩子虚心好学,平时也没什么架子,所以护士们对他的评价还是很好的。
安静好简单说明了患者的情况,小刘大夫立刻着手安排手术。
本来安静好请假了,是处于休息期间的护士,上手术台这种事是不应该麻烦她的。
只是,这个鲜血淋漓的患者死命抓着她的手不放,就算两个人去掰他的手指,也掰不开,患者不松手,也不能把患者的手掰折呀!所以护士们只好给安静好做了简单的消杀工作,然后破例让安静好跟进了手术室。
手术台上,小刘大夫全神贯注的操作着。
男人被撞断了两根肋骨,其中一根插入了肺部,造成了大出血。
手术并不难,只需把插进肺部的骨头拔出来,将肺部的伤口缝合止血,然后将骨头复位,就完成了。
这样的手术,哪怕小刘大夫只是个新入职的大夫,也是可以独立完成的。
麻醉,开胸,止血,脏器缝合,肋骨复位,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小刘大夫很谨慎,也很小心,动作很慢,生怕出现一点的瑕疵。
“擦汗。”
旁边的护士用镊子夹着棉球,将小刘大夫额头上的汗珠擦下。
这样的手术情景,安静好看过许多遍。
从前有人问她,为什么非去外科做护士,去其他科室不好吗?外科忙,累,加班是常事,手术台上鲜血淋淋的,哪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会喜欢?
安静好只是笑,其实,她也不是非要去外科,只是当初她作为实习护士在医院轮转时,外科的护士长格外喜欢她,所以实习一结束,就主动去护理部申请将她调来了自己的科室。
这世间最难得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相濡以沫的爱人,另一种就是识良马的伯乐。
安静好很出色,她很想成为一名优秀的护士,而看到她才华的护士长,愿意为她提供施展抱负的平台,她当然不会拒绝,也当然不会离开。
借着无影灯的光,安静好看着这个死抓着自己不放的男人。
安静好觉得,这可能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了。
额头不宽,眉骨处有一道细小的伤疤,浓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鼻梁高挺,薄唇紧闭,只是由于失血,面色有些苍白。
这样好看的人,如果去当明星或者网红,肯定会大火的。
一直被攥着的手有些酸胀,男人的力气太大了,攥的她的手不过血,安静好微微动动手指,想缓解一下那种酸胀的感觉。
可手指一动,男人的手立刻收紧,力道之大,仿佛要捏断安静好的骨头。
男人突然睁眼,黢黑的眸子对上安静好的脸,像黑洞一样几乎要把安静好吸进去。
男人挣扎起来,浑身肌肉都紧绷着。
见此情景,小刘大夫吓了一跳,他还从来没遇到过开胸手术中,患者突然清醒的情况,他有些紧张的喊:“麻醉!麻醉呢?!”
可麻醉大夫还没来,男人就已经恢复了昏迷的状态,脑袋重重的磕在手术床上,安静下来。
一个护士惊叫起来:“血!流血了!”
男人突然的挣扎,导致已经被缝合好的伤口再次开始流血。
小刘大夫开始为他止血,棉球被津湿许多块,可是始终找不到出血点,眼看着患者血压越来越低,小刘大夫急了,额头上的汗珠细细密密的渗出,护士擦了一遍又一遍。
安静好看着检测仪上不断下降的数字,突然抓住小刘大夫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向上移动一点,用夹着棉球的镊子按住,出血点找到了。
小刘大夫激动着:“原来在这儿!”
安静好收回手,自己这个举动是违反规定的,自己不是操作的护士,不应该擅自参与到手术之中。
安静好抿着唇,只希望护士长知道了,不要太生气。
后续的手术进行的很顺利。
出了手术室,安静好终于能将手从男人的手中拿出来了,她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感慨着怎么会有人力气这么大。
小刘大夫将她拉进办公室,殷勤的让她坐下,端着茶水感谢到:“静好姐,今天多亏了你!值班大夫只有我一个,要是真出了问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静好微笑着看着他:“我也是恰好遇到过这种情况,才勉强找到了出血点,而且,我的行为是违规的,手术应该绝对的无菌……”
“哎呀!静好姐……”小刘大夫打断她的话:“你进手术室也是做了消毒工作的,而且你是抓着我的胳膊找出血点的,不会有问题的。况且,今天要不是你及时出手,那个患者的血,不知道要流出多少来呢!”
安静好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水。
“静好姐。”小刘大夫突然神神秘秘的凑过来:“那个人,是谁呀?那么帅,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安静好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在路边发现他出了车祸,所以把他送过来而已。我跟他不认识。”
“哦,这样呀。”小刘大夫了然的点头:“静好姐,你也忙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一堆病例没整理好呢,要是没写完明天田阳哥又要唠叨我了。”
小刘大夫一边抱怨,一遍坐到了办公桌前,开始了任劳任怨的工作。
“干咱们这行的,不能马虎,田大夫要求严格,也是为了你好。”
小刘大夫嘟着嘴:“知道了知道了,咱们科室,就你向着他说话。”
安静好起身,想再去看一眼刚出手术室的男人,然后回家去,今天乔春华被满身是血的人吓的不轻,她得回家陪着安慰一下,免得胆小的母亲又要做噩梦。
警察在男人出事的地方没发现任何能够证明男人身份的东西,手机,证件,全都没有,只是在他的衣领处,用针缝着周漾的名字。
可是公安系统里并没有一个叫做周漾的二十多岁的男人,唯一的一个叫周漾的,是十三年前走失的宋家岗男孩,可是,那个男孩走失的时候才四岁,就算活到现在,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眼前这个男人。
安静好想着,也许这个男人是外省的,所以省内的公安系统查不到他,不过等明天,麻药劲过了,男人醒了,警察亲自问他,不就都知道了吗?
回到家,乔春华还蜷缩在安建国的怀里颤抖,连杀鱼都不敢看的女人,突然见到一个浑身是血昏死在路边的男人,那种害怕和恐惧是说不出来的。
安建国搂着她,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一遍一遍的安慰。
安静好也走过来,坐在床边:“妈,没事了,他只是看起来很吓人,没有生命危险。别害怕了。
见到女儿,乔春花抓起她的手:“小静呀,你们干护士的,是不是经常见这种人啊!哎呀,太吓人了,咱不干了,妈给你换个工作好不好?你这个工作,太吓人了。”
安静好更心疼母亲了,自己怕成这样,心里还想着女儿。
轻轻把母亲搂在怀里,拍拍她的背:“妈,没有那么吓人,我都习惯了,而且护士虽然累,但是我很喜欢,我不想换工作。”
乔春华最后是颤抖的趴在安建国腿上睡着的。
安建国对着安静好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安静好会意,小心翼翼的帮母亲把被子掖好,然后轻手轻脚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父母之间的爱情一直是安静好心里所向往的,外表粗野的男人,一辈子也就只对文弱的母亲言听计从,旁人说他是惧内,可安静好却知道,那是父亲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