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专业的》花间道

12、第 12 章

　　白天浪叔去牛肉面馆里上班，吴志扬便专心改小说。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吴志扬的改稿终于接近尾声，索性直接熬了一宿连夜赶了出来，第二天去找秦编辑。
　　秦编辑再次接过小说稿后，连连赞道三句，“好！好！好！”吓得吴志扬赶紧问道，“这，您还没看呢，到底哪里好了？”
　　“我能看得出来你这些天的努力，也相信你也思考了，进步了。”秦编辑手里随意地翻着吴志扬的小说稿，只见有些页面好像都已面目全非，必然是多改动所至。“不过有些程序还是要走的，待会我去跟其他编辑们开个会商议一下。不过，这肯定是十拿九稳的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最迟一个星期。”
　　吴志扬便乐呵呵地走了出去，好像今晚睡觉都能笑出声一样。
　　当日也是现代诗大赛的截稿时间，当日警方破获了一起诈骗事件。说是有人借着上海市作协的名义，与媒体一名实习记者串通，非法捞钱，就连假冒的落款都是栩栩如生。到目前为止，诈骗金额已到上万元。
　　这个时代，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成功？有多少人坚持不懈地想要成功？却屡屡碰壁。成子得知消息后，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泪洗面，就连晓晓也劝不动。
　　大虎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本就微妙的关系让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劝，索性继续写着手里头似乎永远也没个进展的小说。
　　吴志扬倒是雷厉风行，又去找那间报亭算账，冲进去后找出那期所有的报纸撕个粉碎，以此为成子泄愤。自己是爽了，可这报亭的大爷被吓得险些又高血压与癫痫病并犯。
　　回去的路上吴志扬又见路边有一个萧瑟的身影靠在路灯上抽烟，吴志扬见那身影实在熟悉，平复了心情走上前去才发现是李小帅。想来也有些日子没见，心里又觉得愧疚于他，不好意思地上去拍着他的肩膀问道，“李小帅，上次的事情怎么样了？”问了之后又觉得白问，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学校不给个留校察看才怪。
　　“没事。”李小帅正好把手里的烟抽完道，表情异常平静，“学校没让我参加高考，也就留了个级。”
　　这话让吴志扬更加愧疚不已，更加不好意思地道歉，“上次的事，其实都怪我，都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
　　“我说了没事！”少年又道，“我又没怪过你，再说我都是自愿的。我把你们当朋友所以我才会帮你们，而且我欣赏成子。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不容易。”少年说时，表露出一种不同于成年人的成熟。
　　“你小子，不是个凡人。”吴志扬道。
　　少年又准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抽，吴志扬又连忙劝道，“烟，还是少抽抽吧。”
　　少年乖乖收起了烟，“我带你去个地方吧。”李小帅说完便把烟收进裤兜走掉，吴志扬紧紧跟在后面。
　　自从上次逃出去之后，吴志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这次，李小帅又带他翻了进去。
　　“高中也都放假了，再过几天高三的又要返校复习。我们永远没有安宁的日子。”少年翻进去之后向操场走去，吴志扬没有言语依旧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了操场，李小帅又领着吴志扬走到操场中央，然后四肢舒展开，躺在了草地上。吴志扬也跟着躺了下来，头顶着烈阳，想着此刻李小帅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妈的！这文学社在校方看来就是个屁！”李小帅突然咒骂道，“上次学校决定让我留级后，又把文学社解散了，说上次活动是什么蛊惑人心，我就想不明白了。唉，成子的诗集也被拿去扔了。在他们看来，我们办这个文学社就是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非得每天把我们绑在课桌前才好。”少年说完之后，又读起了成子的那首《致生活》。
　　生活啊
　　就是无尽的黑暗
　　它像一个宇宙黑洞
　　把你吸进去
　　吸进去了便再也逃不出来

　　生活啊
　　就是无尽的黑暗
　　它像瘦骨嶙峋的人们
　　在这个胖子扎堆的世界里
　　无限挣扎

　　生活啊
　　就是无尽的黑暗
　　它就像是坚定挥舞的武士刀
　　把所有与生活斗争的战士
　　斩个肢离肉碎
　　“之前还觉得这首诗太消极，现在看来真是太对了。生活啊，无非就是无尽的黑暗。”少年又默默感叹道。
　　吴志扬想起了那日在操场上踢球的那个少年，球踢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又能进国家队么？足球的事业能凭一人崛起么？当然不行。少年踢完球回去后不得照样面对老师的一句，“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学习，知道没？”
　　“生活啊，就是有这么多的无奈。”吴志扬也跟着感叹，“你知道我么？我是从家里逃到上海来的，就是想向他们证明自己。”
　　少年看吴志扬的眼神有了点敬畏，“逃？我也想逃啊。可没钱又能逃多远？最后还不是得回来。”
　　“说的也对，你现在小小年纪的。”吴志扬道。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办这个文学社么？”李小帅突然问道。
　　“因为我喜欢读书嘛。”李小帅似乎在自问自答，“自然想要聚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以后我还想办个杂志社。”
　　“嗯。有想法。”吴志扬道，“一个高中生现在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挺不容易的。”
　　“可我们读的书在他们眼里看来就是没用的书，就是浪费时间。唉，文学社在学校里自然也就没地位，他们巴不得早点解散才好。”少年又伤感起来。
　　吴志扬又不知道说什么，其实李小帅说得这些他都懂，但却不能做出点什么来改变它，这便是现实的无奈。
　　“希望成子以后会出名，是个很棒的诗人。我也不会忘记我的目标。”少年站了起来道。
　　“会的。”吴志扬应。
　　“那就日后再见了。”少年双手握拳。
　　“再见了。”
　　却也可能是永远不见了。
　　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过去，吴志扬又去出版社找秦编辑。可到了出版社门口，吴志扬看见的却是一片废墟，满目苍凉。又去找人打听，才知道这出版社化为废墟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原来，就在吴志扬离去的那天晚上，韩寒的脑残粉不知道从哪得来消息，说是此出版社正大肆印刷其小说作品，故放了一把火，烧尽了盗版，也烧毁了吴志扬的前途。听说还有几个加班开会的编辑受了伤，有的还没逃出来，就直接死里面了。
　　吴志扬想起了第一次来到出版社的场景，第一次看到秦编辑的那时候，他相信，秦编辑是真心欣赏他的，包括后来的周年庆颂文。他希望死在里面的人不要是他，也希望他没有受任何伤。更重要的是，吴志扬似乎看到了自己费劲心力的小说稿在烟火中化为灰烬。吴志扬想起李小帅，他既说不出悲伤，更说不出什么无奈，又看看成子，好像这就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结局。
　　吴志扬落寞地在街头四处游走，像上次出来找浪叔一样漫无目的地瞎逛。脑子突然又想起了父亲那张严厉的脸庞，难道自己这样毅然决然地追逐梦想，跟着内心走真的做错了么？难道自己真的永远不能向父亲证明自己了么？命运兜兜转转，吴志扬又转回了先前那家泄愤的报亭，大爷已将大门紧闭，看见了吴志扬前来眼神不由得惊恐了几分。
　　吴志扬在报亭外的展览台上拿出今天的报纸来看，直接跳过了头版头条，发现了一则寻人启事。吴志扬没有看，从兜里掏出一点零钱来放在外面，作为上次的赔偿，便走了。
　　那则寻人启事寻的正是自己。
　　快走回旅馆后，吴志扬又鬼使神差地跑去火车站买了一张第二天上午回去的车票。
　　成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知道自己活该一辈子这么失败，便洗把脸振作起来继续在旅馆门口卖着自己的诗集，依旧没有人去买，他就活该失败。
　　到了晚上，浪叔下班回来，两人下楼去随便找地方吃了点。在回去的路上，吴志扬对浪叔道，“我的书出不了了，出版社都被烧成一片废墟了。”
　　“这怎么会这样？！那你的小说稿呢？”浪叔惊恐地问道，似乎被烧的是他自己。
　　“也没了。”吴志扬道。
　　“唉。”浪叔轻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我们就该失败？是不是所有的义无反顾都注定被辜负？”接着，吴志扬又向浪叔讲起了诗人成子的故事。
　　浪叔又掏出不是南京牌的烟来抽，抽完了一根又抽了一根，吴志扬才把成子的故事讲完。浪叔收起烟来道，“我江浪这个人没有什么梦想，曾经我以为我的梦想是她，现在我才发现都错了，所有的梦想都是扯淡，我现在连生活都顾不过来。”
　　“一起再唱一首你写的歌吧。”吴志扬道。
　　“你小子还记得？”浪叔问。
　　说完，两人又轻轻哼唱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哼唱着走回了旅馆。又想起了那则寻人启事，吴志扬捏了捏兜里的车票，回去的想法也在吴志扬的脑海里更加坚定。只是，他还是没有勇气向浪叔说出口。回去的想法竟和出逃的想法一样来的如此凶猛。吴志扬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妥协，或许算是吧。但他以后也或许会再拿起笔来，写起下一个故事。这应该算是一种成长吧，在内心的梦想没有成熟之前，又或者被辜负之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浪叔去洗澡的功夫吴志扬先去将回去的消息告诉了大虎，大虎摇摇头，又去将吴志扬回去的消息告诉了成子，大虎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又兀自失望地走回来。或许都想再做一点挽留，但说也没说出口；或许都想在涮一次火锅，但却不可能聚在一起。
　　热血过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浪叔洗完回来躺在床上，吴志扬才内心忐忑地对他说道，“我要回去了。”
　　“回去好，回去好啊！你记不记得以前我说过，你老子这么牛逼，你还瞎折腾什么呢！”浪叔没有丝毫犹豫地脱口而出，这倒让吴志扬暗自松了口气，因为他害怕江浪会看不起他。笑自己多快就学会了妥协，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更像是微笑面对现实。
　　“那你呢？跟我一起回去吧。”吴志扬问道。
　　“我就不了吧，我说过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再说回去之后我还能干嘛？在医学院这几年我也知道自己在干嘛，抽烟喝酒打游戏机。现在是要好好还以前的债了。”浪叔说着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那行，随你”吴志扬掏出兜里的车票道，“明天上午就回去了。”
　　夜里有点冷，两个人又最后一次，相拥着而眠。
　　第二天是7月8号，离实习正好还有一个星期。
　　起床的时候吴志扬尽量不发出些声响，可再微小的动作还是给浪叔察觉了。大虎也一早地起床，等待着送吴志扬最后一程。
　　“不用送了，火车站就这么点路程。我自己走过去就好。”在旅馆门口，吴志扬对站在一旁的浪叔和大虎道。
　　两人不肯，吴志扬便重重地邹下眉想要动气，两人赶紧点点头应承下了。大虎和成子的关系还没有缓和，大虎这时又埋怨起成子不懂人情世故。
　　吴志扬一个人背着包向前走，走了约有十来步，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句，“吴兄！干了这碗肉汤我们就是好兄弟！”吴志扬回头看，发现是成子领着晓晓走出来了，这时大虎也同样喊了一句。而浪叔望向吴志扬的眼神特别郑重。
　　吴志扬挥挥手继续往前走，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不知道，等旅馆查封后这帮兄弟们会何去何从；他不知道，成子和大虎的梦想还会不会继续，还是历尽了磨难终归妥协。
　　成子好像感应到了他，又在身后喊了一句，“我以后会成为一个非常非常非常有名的诗人！”
　　吴志扬埋头一直向前走。
　　九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却是一个人，就连窗外的风景都变了。这让他想念起与浪叔相拥而眠的日子。
　　到了站台，下了车，吴志扬把回去的路每一步都踩得那么郑重。
　　他的心里说不出心酸，更说不出难过，小说梦就突然这么破败，家好像是热血过后永远的退路。
　　重新回到了家，父母也没有多说什么，一向严苛的父亲也只道了句，“回来就好。”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但又更像是有言不言。因为风浪过后，人们都学会了默默接受这一切。而吴父可能心知肚明的是，吴志扬终会回来。那张吴志扬离家的纸条吴父把它同自己一生的两个荣誉收在一起。
　　在这个时代，总有些人在尝试走一条很难走的路。他们总是一个人孤独地前行着，又总是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地孤独前行着，像成子和大虎，但他们其实并不孤独。
　　因为孤独的人总会相遇，然后各自扶持，各自鼓励。这个时候，成败不去论，重要的是体会那个孤独奋斗的过程。
　　离实习还有一个星期，医学院的实习名单已经派发下来。
　　吴志扬突然想起父亲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吴志扬，说白了不就是无志可扬么？不禁暗叹父亲真有先见之明。可有些事，例如曾经的热血，他永远不会放的下，他相信以后终究会再拿起笔，热血沸腾地写下另一个故事。
　　吴志扬又向在上海的浪叔寄去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那首歌不如改名叫《你从不孤独》吧。
　　一个星期后，吴志扬拿着实习名单走进父亲所在的人民医院，走到他科室的门口。不一会儿，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传来的是吴志扬一阵异乎洪亮的声音：
　　“肿瘤科实习医生吴志扬向您报到！”

　　——致曾经的梦想，热血从未散去，有梦就去追。你要知道，在这条路上，无论成败，你从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