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信任 ...
-
周晏之的婚礼在A市最奢华的酒店举办,陆清池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各辆豪车。
司机眼尖,捕捉到一辆即将开走的轿车。车主刚腾出车位,他就转动方向盘,稳稳地占据了这个宝贵的位置。
陆清池踏入酒店大堂,工作人员问他是不是来参加周先生的婚礼,他点点头,跟随工作人员的步伐来到迎宾区。
他签完字,把装有礼金的红包交给记账人员,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按照指示牌前往宴会厅。
走廊两侧摆放着周晏之和贺汀的合照,二位新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陆清池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一路上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陆清池和他们客套地握手、寒暄,短短一段路走得无比漫长。
终于到达宴会厅,周晏之不知道怎么想的,把他划到了亲戚的区域,他和一桌不认识的长辈面面相觑。坐他旁边的阿姨热心地拉他聊天,问他的姓名和年龄,陆清池一一回答。
阿姨重复了一遍他的年龄,又看了眼他没戴任何戒指的双手,他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阿姨的下一个问题是:“小陆,你有对象吗?”
“没有。”陆清池望了眼宴会厅大门,准备找借口溜出去。
阿姨两眼放着精光,“阿姨给你介绍几个好不好,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手机响了,陆清池松了口气,说:“阿姨,我出去接个电话,回来再和您聊。”
他拿着手机,去卫生间接电话。
“你参加周晏之的婚礼了吗?在哪坐着啊?我怎么没看到你。”崔焕说。
“我坐到周晏之亲戚那桌了。”
崔焕“哦”了一声,压低声音:“陆清池,你猜我刚碰见谁了。”
“谁?”
陆清池忽然从镜子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似乎认出了他,站在卫生间门口不动了。
电话那头的崔焕说:“钟情。”
陆清池心脏狂跳,下意识挂断了电话,紧盯着镜子。
他没有回头,而是用手轻轻触摸着镜面,沿着冰冷的玻璃勾勒出钟情的轮廓。
镜子里的钟情抬手关了电闸。
卫生间的灯悉数熄灭,两个人没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门发出一声闷响,接着传来了门被反锁的声音。
人的听觉在黑暗中格外敏锐,陆清池清楚地听到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停在他的身后。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清池裸露在外的后颈,他后背僵硬,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陆哥,你有没有想我,”钟情喃喃自语,“我好想你。”
“我躺在病床上,每天都在盼望你的到来,可你没来。陆屹、方阿姨、陆伯伯都来了,除你之外的陆家人都来了,可你没有来。”
钟情怕陆清池来,又怕陆清池不来。
他引以为傲的脸被缝了十几针,医生开了祛疤凝胶,嘱咐他早晚涂抹。
一开始,他抗拒用药,他那么恨陆清池的故人,恨和故人相似的一张脸。如果脸上有疤,他和故人就不像了,不能做故人的替身。
可陆清池一直不来,他又害怕陆清池不要他了,疯狂地咨询医生该如何去除疤痕,企图留住唯一能吸引陆清池的、和故人相似的面容。
从住院到处医院,他连陆清池的影子都没见到,等得心急如焚,巴不得瞬移到陆清池家门口,可伤疤至今都没好,他拿什么去见陆清池?他只好趁夜深人静偷偷摸摸地来到陆清池公寓楼下,望着漆黑的窗户来获得慰藉。
陆清池握紧双拳,像是问自己:“我该怎么面对你?”
钟情为了给他系安全带,手臂粉碎性骨折,脸部多处擦伤,成为车祸中伤得最重的人。陆父陆母都劝他去医院看望钟情,他拒绝了。
他该怎么面对钟情?该怎么面对一个拼尽全力爱他却又伤他最深的人?
被钟情囚禁的那几天,是他度过的最难熬的日子,钟情独特的爱人方式带给了他刻骨铭心的记忆。他知道钟情爱他,可钟情爱人的观念和他背道而驰,他无法接受。
“你可以像往常一样对我吗?”钟情央求,“不管我变成什么样。”
陆清池笑了,“我给过你机会。”
“对不起。”
“你又要说‘我爱你’吗?”
“你是不是恨我?”钟情声音颤抖。
恨?
如果陆清池恨钟情,他会好受很多,可他偏偏爱钟情。
越是爱钟情,越是无法接受钟情的所作所为,越是痛苦。钟情以爱的名义做着伤害他的事,爱和痛苦相伴而生,他苦不堪言。
“不是。”
“我给你什么你才能原谅我?金钱、股份还是其他的东西?陆哥你尽管提,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陆清池转过身,看着钟情模糊的身影,叹了口气,“我什么都不缺。”
钟情呼吸变得急促,他握住陆清池的手腕,像抓着一株救命稻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回心转意?”
他们还能回得去吗?
陆清池不知道。
钟情搬出观山苑的时候,退还了陆清池给他的一切财物。陆清池决定放下钟情的时候,学着钟情,交还了手表。他们两不相欠,本该奔向各自的生活。
为什么钟情揪着他不放呢?
为什么钟情非他不可呢?
“钟情,你才二十三岁,你以后会遇见比我更适合你的人。”陆清池挣扎了几下,被钟情握得更紧。
“我只要你,”钟情大吼,“我十九岁那年遇到了你,这辈子无法爱上别人。”
陆清池竭力保持冷静,“如果我说,我不会回心转意,你怎么办?”
“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会爱你。”
又来了。
陆清池不知道为什么,钟情一向他表达爱意,他就会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缓了一会儿,陆清池说:“既然我的态度无关紧要,你为什么要在乎?”
“对不起,陆哥,我错了,我不该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我不该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你,”钟情放缓声音,“陆哥,爱你不是我伤害你的理由,如果你能原谅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为了留住陆清池,他甚至做好了重新成为替身的准备,抹了两个月的祛疤凝胶,着魔似的照镜子。
“原来你知道啊。”陆清池轻轻地说。
“你可以给我个机会,让你爱我吗?”钟情低声下气地说。
积蓄已久的情绪喷薄而出,陆清池甩开手,失控地大吼:“我早就说过‘我爱你’,你信了吗?我让你不要监视我,你却在我的手机里安装定位器。要不是我的手机泡水了送去检修,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了休息室的前车之鉴,我还把手机交给你,你却囚禁了我。我一再退让、百般纵容,不是你变本加厉的理由。”
钟情语无伦次地说:“陆哥,我错了,我发誓我不会这样做了,我不能失去你。”
“你全都不记得了,”陆清池的声音几不可闻,“带我逃离的是你,囚禁我的也是你,为什么同样一个人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和钟情由一桩拐卖案件结缘,命运的红线将他们紧密相连。
十六年前握住他的手说“我们一起走”的人,也是困住他的人。
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寻找着电闸,钟情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我不记得什么?”钟情以为听错了。
“不重要了,”陆清池摇了摇头,“婚礼该开始了,我得走了。”
钟情轻轻地扯住陆清池的衣角,“不要走。”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推了几下门,疑惑地说:“门怎么打不开了?”
他打了个电话,似乎在跟酒店的管理人员报修。
陆清池摸到电闸,往上一推,灯霎时亮起。下一秒,一只手按住他的手,把电闸关了,他们又陷入了黑暗。
“不要开灯。”钟情小声说。
陆清池压低声音:“为什么不能开灯?”
他想起钟情惯用的讨人心疼的伎俩,又问:“你不想让我看见你?为什么?你又自虐了吗?”
下意识的关心盖过了所有,等陆清池反应过来,他已经抓住了钟情的手腕,摸到一道细长的伤疤。
陆清池立刻反应过来,“你也割腕了?”
钟情边摇头边后退,陆清池步步紧逼,胡乱地检查钟情的身体。钟情后背碰到了墙壁,退无可退,便钳住陆清池双手,不让他靠近。
“别碰我。”
“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不要用自毁的方式逼迫别人妥协吗?”陆清池语气稍重。
“我没有,”钟情有些委屈,“我认真听你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伤。”
胡说。
陆清池几乎每晚都能在窗外看到钟情,他怎么可能好好睡觉?
“钟情,你鲜血淋漓躺在担架上的时候我没有心软,我以为你会清楚,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心软,你为什么还要割腕?”
“我想感受与你同等的痛苦。”
碎瓷片一寸一寸没入手腕的时候,钟情想,陆清池到底有多绝望才会选择割腕。他把一个向来镇定自若的人逼得情绪失控,他都做了什么啊。
“陆哥,我在改了,除了像你一样割腕我没有做其他伤害我的事,我不会拿我的性命逼你原谅我。”
“真的吗?”陆清池轻声问。
“我真的在改。”
“开灯,我要看你的身上有没有别的伤痕。”
钟情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行。”
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两三秒后,敲门声响起,一个浑厚的男声说:“门被反锁了,卫生间有人,你们在干什么?”
“你根本没有改。”陆清池一字一顿。
敲门声变得急促,“再不开门我叫警察了!”
“钟情,我已经分不清你说的话是为了让我心软还是真的认识到了错误。”陆清池轻声说,“我竟然以为你会改。”
陆清池话语中的失望化成一致无形的手,将钟情的心脏揉成一团,血肉被挤压的痛苦传到四肢百骸。他摸着鼻梁上的伤疤,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
皱皱巴巴的心脏大声呐喊:不是的!他明明已经在改了!
可他不能开灯,不能让陆清池看到他的脸,不能向陆清池证明。
陆清池的脚步声远去了,钟情死死捂住脸颊,央求道:“不要开灯。”
过了很久,陆清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不会开灯。”
“钟情,你不要再伤痕累累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轻风,飘到钟情的耳畔,却宛如惊雷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