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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刺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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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池一行人去陆安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医生说他们都没有大的问题,只是软组织挫伤,让他们休息几天。
“你们怎么知道钟情带走了我?”陆清池问。
“多亏了闻筝。”陆屹说。
原来,闻筝联系了汇新科技的杨子毅,得知了钟情休假三个月,将乘坐飞机离开A市的消息。最近三个月是开发自然语言程序的重要阶段,钟情作为主要负责人,却要休假?闻筝察觉到不对,逼着陆屹开往机场。
闻筝平白无故被卷入车祸,陆屹心里过意不去,又是给他转钱又是让陆清池给他批假,闻筝没有推辞,全收下了。
陆屹还打算让司机送闻筝回家,但闻筝趁他给司机打电话,叫了辆车自己走了,把空间留给了陆氏兄弟。
“钟情有没有对你做一些不好的事?”陆屹问。
陆清池摇了摇头,“没有。”
陆屹指着缠绕着陆清池手腕的白色纱布,语气稍重:“这是什么?”
“猫抓的。”陆清池轻描淡写地说。
陆屹叫医生过来剪开纱布,陆清池强硬地拒绝了。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偏袒钟情吗?”陆屹愤怒地说。
“这是我和钟情两个人之间的事。”陆清池平静地说。
陆屹烦躁地在长廊里踱来踱去,说:“咱爸妈想你了,你和我回老宅住几天。”
回去一定会面临父母的盘问,陆清池不想一遍又一遍回忆钟情,这跟一次又一次扒开伤口没有区别。
“我要回观山苑。”
“钟情也住观山苑。”
“我知道,”陆清池摩挲着纱布,“我不会和他见面。”
陆屹说不动陆清池,气急败坏地走了。陆清池和医生约了换药的时间,让李师傅接他回家。
别墅被陈姨打扫得干干净净,陆清池踏入卧室的时候,下意识寻找窗户。
看到熟悉的窗外景象,陆清池松了口气。
洗完澡换好衣服,已经凌晨一点多。他来到客厅,陈姨把热气腾腾的夜宵端到茶几上,“陆总,钟少的房间收拾好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钟情的房间在一楼,房门开了一条缝,依稀能看见床铺的一角。陆清池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了,淡淡地说:“钟情搬走了,把门锁了。”
陈姨没有问原因,识趣地锁门,收好钥匙。
陆清池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上楼睡觉。
像是第二次确定,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张字条。
时过境迁,再看到这张字条,他的心情不同往日。
陆清池找到了陆屹留下的打火机,颤抖地点着了字条。
黄色的火焰舔舐着字条,钟情写的字被一个个吞噬,化成灰烬,簌簌地落到大理石地面。
火势越来越猛,火焰撩过陆清池的手指,灼热的痛感拉回了他的理智。陆清池猛地将字条丢下,用脚踩灭了火焰。
手指针扎般地疼痛,陆清池怔怔地看着烧焦的字条。
钟情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自己连同他爱的人一起烧成灰烬。
第二天,陆清池准时去公司上班。
员工见他脸色不好,都默契地没有问他消失的几天去哪了。
晨会上,时泰然汇报自然语言程序开发的最新进展,开头就提到了汇新科技的钟总,剩下的内容,陆清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梦游般地批阅完文件之后,王思危告诉他一个噩耗:接下来的三个月,他每周都需要和汇新科技的钟总开会。
他以为他足够豁达,能镇定自若地处理任何事情,但他失败了,他的意志在短短几天里被尽数摧毁,溃不成军。
陆清池给自己放了三个月的假。
大部分的公司事务他都推给了王思危,他只做关键决策。
至于被救护车拉走的那个人,陆清池既没有去医院看望,也没有托人送果篮,甚至没有发过一条慰问的消息。陆清池和他的聊天框被无数消息压到了最底下,需要翻好久才能找到。
为了避免见到他,陆清池整天呆在家里,谢绝了朋友的邀请。每天按时吃饭,到点睡觉,偶尔处理文件,其他时间窝在书房里看书。
不知怎么,陆清池仍保留着之前的习惯,一周最多吃1/2片安眠药。
王思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给陆清池汇报工作时从未提到他的名字。
陆清池的亲朋好友也不再提及他的名字。
他好像从陆清池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
住在一个城市,犹如两个世界。
陆清池的伤慢慢痊愈,手腕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被他用腕表遮住了。
崔焕新开了一家花店,生意极其惨淡,连房租都赚不回来,干脆把卖不出去的花送给朋友。陆清池每天都会收到崔焕送来的不同种类的花。
某天,崔焕照常送来了花。
陆清池下楼的时候,陈姨正在修剪枝叶。
水桶里插满了洋桔梗,白色的花瓣带着晶莹剔透的露水。
陆清池克制着表情,颤抖地拿起剪刀,剪去生花苞。
“崔少送来的花好新鲜,”陈姨说,“陆总,洋桔梗有个别名,您知道吗?”
“什么?”
陈姨笑道:“无刺玫瑰,这个名字是不是很浪漫?”
无刺?
陆清池一不留神,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手指,指腹浮现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他下意识将手指含入口中,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他恍然想起有人也曾含过他的手指,也曾和他接过血腥味的吻。
分明是有刺的。
中午,陈姨锁上了别墅的大门,和陆清池一块搬到市中心的公寓。
崔焕打来电话,照例问:“花好不好看?”
“好看,下次不要再送洋桔梗了。”
“为什么?它可是从K市空运过来的,陆清池你什么眼光啊?”崔焕不忿。
“洋桔梗会让我想起……他。”
电话那头的崔焕“啊”了一声,问:“你用‘他’来代指谁?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
陆清池轻声说:“是的。”
“我以为你根本不想提他,”崔焕说,“他已经出院了,恢复得不错。”
陆清池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嗯。”
“你还有没有不喜欢的花?我让人避开。”
“没有,”陆清池说,“我搬到市中心的公寓了,观山苑没人,明天别把花送错地方了。”
“你怎么不住观山苑了?”
陆清池沉默许久,说:“观山苑有太多他的痕迹,我会想起很多片段。”
时间没有淡化他的记忆,反而刻骨铭心。
崔焕不知道说什么话安慰陆清池,东拉西扯一大推,硬是聊了半小时才挂断了电话。
刚搬到另一个全新的地方,陆清池有些不适应,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凌晨三点,陆清池摸黑找出床头柜里的安眠药,想起这周已经吃了1/2片,不能再多吃了。
1/2是他定下的剂量。
他都消失了,为什么还要遵循他定下的规矩?多吃1/4片安眠药,又会怎么样?
陆清池把白色药片掰成四块,取了其中的一块,倒了一杯水。
手机忽然响了,陆清池拿起手机,眼睛被来电显示刺了一下。
屏幕正中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钟情。
陆清池眼睛微微睁大,定定地看着屏幕。手中的药片掉落,他无知无觉。
手机嗡嗡地振动,陆清池的心脏跟着它的节奏疯狂跳动,仿佛两颗心脏达到共振。
电话太久没有人接,自动挂断了。
陆清池冰凉的双手握住了手机,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似乎在等待什么。
过了很久,手机没有任何动静。
陆清池垂眼,借着月光瞄到了地上的白色药片,犹豫了一会儿,捡起药片,扔进垃圾桶。
他来到窗前,准备拉窗帘,忽然瞥见一辆熟悉的越野车,不由自主地凑近,额头抵着玻璃往下看,遥遥望见一个人从越野车下来,似乎也在看他。
卧室一片漆黑,月光照亮了陆清池的脸颊。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楼底的人影,心脏狂跳不止。
他们隔着几十米对视,一直到太阳升起,阳光洒进来,钟情才开车离去。
陆清池默默地看着越野车远去,攥紧了手机。
钟情只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自此,陆清池经常在深夜看到钟情的越野车。钟情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每次都会在楼底站很久,陆清池也会看他很久。
三个月的休假结束,陆清池重返工作岗位。
他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询问汇新科技和陆氏集团的合作进展。王思危说合作非常顺利,自然语言处理APP预计下周上架。
这意味着,汇新科技和陆氏集团的合作即将结束,他和钟情的唯一联系要断了。
陆清池握着腕表,手指顶起表带触摸着微微凸起的疤痕,像摸着一颗从中间裂成两半又被缝合的心。
下午,行政小李送来了榛子杏仁蓝莓派和果切。
陆清池说:“下午茶我自己去取就好,不必亲自送过来。”
小李挠了挠头,“陆总,这不是我们公司的下午茶,是汇新科技的钟总送来的,他让我务必给您送一份。”
王思危咳嗽了几声,说:“汇新科技那边为了犒劳大家,已经连送了三个月的下午茶。”
“钟总有没有说要送到什么时候?”陆清池说。
他自然地提起了“钟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概送到合作结束。”王思危猜测。
“光让钟总花钱怎么行。”陆清池说。
“我马上联系行政,让他们安排一场和汇新科技的联谊活动。”王思危说。
陆清池点了点头,“时间定在合作结束之前。”
王思危拿不准陆清池的态度,试探地问:“您去吗?”
陆清池尝了一口蓝莓派,细腻的奶油在舌尖融化。
是他常去的那家蛋糕店制作出来的口感。
“我不去的话,是不是不合适?”
“您不想去的话,可以让柳副总代替您去。”
“问一下柳副总的意见。”
“柳副总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可以去。”
这段插曲很快被陆清池抛到脑后,堆积如山的文件等着他处理。
三四天过去,陆清池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钟情风雨无阻地派人送来下午茶。
陆清池经常能听见钟情的名字,从文件中,从会议里,有时路过茶水间也能听到员工在谈论钟情。员工不再叫钟情“钟少”,而是称“钟总”。
他也大大方方地称钟情“钟总”。
虽然在旁人眼中,他和钟情没有见面,但他们常常在深夜对视。钟情有时呆得时间短一点,有时呆得时间长一点。
陆清池把这种行为叫脱敏治疗。
他既然无法忘却,那就逼着自己正视。像一次次撕裂已经长好的伤口,疼多了也就习惯了。
第一次在楼底看见钟情,陆清池心里犹如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无数次在楼底看见钟情,陆清池心里波澜不惊。
哪天他在公共场所遇见钟情,或许能像面对千千万万的陌生人那样,和钟情擦肩而过,心底不起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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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陆清池收到了周晏之的婚礼请柬。
陆清池不想去,一是因为他和周晏之不熟,去了都不知道该坐哪桌;二是因为他刚情场失意,看到别人亲密无间难免会感到落寞。
他随手翻开请柬,新郎那一栏写着:周晏之 贺汀
贺汀?
好耳熟的名字。
十六年前陆清池被警察解救出来,陆父陆母来到警察局接他。某个姓贺的警官一边揉着陆清池的脑袋一边说,他的儿子和陆清池差不多大。陆父问他的儿子叫什么,贺警官说贺ting。
是这个“汀”吗?
陆清池改变了主意,去便利店买了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