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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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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池看着屏幕中的照片出神。
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而钟情穿着学士服,手中握着一束桔梗花,两人各用一只手托着钟情的毕业证书。A大校长则距离他们有一定的距离,甚至小半个身子都到了照片外。
拍照时,头上的聚光灯太闪,照得他几乎看不清舞台下方的人群。欢呼声排山倒海地袭来,钟情揽着他,手掌稍稍用力,覆于他的腰间,像是怕他逃跑似的,即使隔着衣服也彰显出极强的存在感。
直到照相结束钟情才放开手,朝他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侍应生引着一位同样穿西装的男子来到座位前,陆清池收起照片,和他对视一眼,辨认出他就是相亲对象——周晏之。
“你好,周先生。”陆清池淡淡道。
周晏之神情局促,频频朝后看去。他咳嗽一声,低着头,不敢多看陆清池几眼,学着陆清池的语调说:“你好,陆先生。”
侍应生送来菜单后离开。陆清池漫不经心地研究菜品,周晏之仍然向后看去,脖子扭得像串麻花。
陆清池顺着周晏之的视线,望见距离他们十米远的座位有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不太高兴。侍应生站在他旁边交涉,他表现出抗拒的姿态,执拗地看着周晏之。
生活秘书王思危特意安排了包场,这家餐厅除了他和周晏之外不应该出现其他客人。
相亲还带男朋友过来。
陆清池随手将菜单撂在一旁,低头调整手腕处的灰蓝色袖扣。
这对袖扣是钟情在相识一周年纪念日送给他的。
陆清池此前从来不过这种“纪念日”,但他还是在午饭时间亲自去商场挑礼物,并吩咐王思危定了蛋糕。
可惜天公不作美,下午天气陡变。窗外阴云密布,大雨倾泻而下,雨滴裹挟着狂风击打在玻璃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覆盖住会议室讨论的声音。
恶劣天气下人的情绪也受到影响,讨论的话语越来越尖锐,会议室的气氛也变得剑拔弩张。
陆清池向外望去,霓虹灯在雨中映照出流动的色彩。他抬手制止住正在辩论的下属,宣布:“会议到这里结束,大家早点休息。”
身边人陆续站起身来朝陆清池点头致意,转眼间会议室就只剩下他一人。
王思危提着蛋糕盒到达会议室的时候,陆清池正站在落地窗前向下看。熟悉的黑色跑车划破重重雨幕,停在公司楼下。拿着雨伞的钟情从车上跳下来,朝着会议室的方向遥遥望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钟情笑着朝他招手,陆清池微微颔首,余光瞥见王思危手中的袋子,伸手接过,“辛苦了,这么糟糕的天气还要派你去取蛋糕。”
王思危摆手,“陆总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雨水滴落,在路面低洼处荡起一圈波纹。
陆清池来到楼下,看见钟情正撑着伞在公司大门前徘徊。他不顾风雨快步走上前去,“为什么不在车里等我?”
钟情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想第一时间看见陆哥。”
雨伞不大,两个成年男子在其下方稍显拥挤。钟情主动将手中的雨伞朝陆清池的方向倾斜,把大半的空间让给了陆清池,自己的半侧身体却暴露于瓢泼大雨中,不一会儿这半边衣服就湿透了。
“钟情,你往我这边来。”陆清池皱眉看着钟情衣服上大片深色的痕迹。
察觉到陆清池投过来的关切目光,钟情不以为意地笑笑,“陆哥先别担心我,你的身体可不能着凉啊。”
坐上车后,钟情有意无意地往礼物和蛋糕的方向瞥了几眼,问:“陆哥,这是送给谁的礼物?”
陆清池知道这是钟情又在上演明知故问的戏码,但还是认真回答:“你。”
钟情却说:“陆哥,我不要这个。”
钟情又说:“我要陆哥,要陆哥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回忆到这里,陆清池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抬起头,从周晏之紧蹙的眉头中品尝出一点欲言又止的意味,便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周先生,我最近没有结婚的打算。”
周晏之长舒一口气,眉头舒展开,笑嘻嘻道:“我也是,家里一直催我,我拗不过父母所以才来相亲。陆清池,不瞒你说,我其实有对象,但是家里人不同意。”
陆清池再次望向十米开外的那名年轻男子,点点头应付道:“加油,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哎哎哎,陆清池,”周晏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冒昧问一下,早就听说你和A大的钟情在一起很久了。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因为家里人不同意所以被迫来相亲的?”
“应付父母这件事我颇有心得,如果家里人不同意我们找的对象,我们可以先斩后奏,把户口本偷出去先把证领了……”
虽然很多人都议论过他和钟情的关系,但是像周晏之这么直白的,陆清池还是头一次见。
开什么玩笑,钟情算是他的弟弟,他怎么能和钟情在一起。
“我和钟情没有在一起过。”陆清池言简意赅地回答。
“真的吗?”周晏之瞪大双眼,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可是你们俩还住在一起!”
“钟情是因为宿舍的事情搬到观山苑借住,在他心中,我是他的家人。”
“啊?”周晏之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发展,疑惑地问道:“等等,一家人不就是在一起的意思吗?我和我对象领证了,我们也是一家人啊。”
陆清池深吸一口气,“我资助钟情上学,他算是我的弟弟。”
“原来是这个意思,”周晏之尴尬地摸摸鼻梁,“是我误解你们的关系了,真不好意思。”
“没事。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陆清池心系和钟情的约定,起身准备离开。
周晏之很遗憾,周围人都不理解他也就算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看起来和自己经历相似的陆清池,搞了半天是个乌龙,惋惜道:“慢走啊陆清池。”
陆清池刚离开座位,眼前就闪过一道黑影。年轻男子走上前和周晏之并肩而立,十指相扣。陆清池瞥了一眼周晏之左手无名指的婚戒,面不改色地走出餐厅。
司机早已在路口等候多时,见陆清池来了,为他拉开车门。陆清池坐在后座,回想起和周晏之相亲的种种细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晏之有男朋友,并且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执意要和男朋友在一起。这件事情母亲不可能不知情,但她还是执意让自己去相亲。
或许,母亲本来就不想让这次相亲成功。
陆清池打开手机,想要询问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发现母亲的聊天框被十几条未读消息覆盖在最底下,心中腾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阅读完助理王思危发来的消息后,他轻轻揉着眉心,对司机说:“回公司。”
陆氏集团准备和聚生科技公司联手开发一款自然语言处理程序,陆氏集团出钱,聚生科技公司出技术。这本是一场双赢的买卖,但在签订合同的前夕,聚生科技公司却要与陆氏集团协商合同条款,理由是:实际所需项目资金超出预算。
这是要让陆氏集团增加项目投入的意思。
陆清池本打算为这个项目投25个亿,但考虑到投资回报率,这个巨额数字遭到了董事会的反对,在他据理力争下才调整为40个亿,不能再往上加。
与此同时,其他公司也在抢占这款自然语言处理程序的市场,一旦在这个环节出现差错便有可能失去大好机会。
恰逢晚高峰,汽车堵在十字路口前。许多人都盯着红色信号灯上跳跃的数字。然而,当信号灯由红变绿,车辆也只能缓慢前进十几米。相比之下,自行车和电动车更加方便,从拥堵的车流中灵活穿梭而过。
天色昏暗,乌云密集,树枝状的闪电划亮整个夜空,暴雨来得迅速而猛烈。雨水猛烈撞击车窗,发出有力而清脆的声响。雾气升起,逐渐模糊了外面世界的轮廓。透过车窗向外看去,依稀能辨认出点点灯光。
细密的疼痛自太阳穴炸裂开,眩晕感笼罩着整个大脑。陆清池单手支撑着头,浑身乏力。
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注意到陆清池状态不对,急切地问:“陆少,您的老毛病又犯了?”
陆清池摇摇头,强撑着回答:“没事。”
他自出生起就体质较弱,十岁时遭遇了一场车祸,额头缝了十几针,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许多人都认为这是车祸所致,但只有陆家人和他最亲近的朋友知道,真正导致他身体受损的,是在住院期间被拐卖到河镇,中断了治疗。
陆家为了保护陆清池,对外封锁了他被拐卖的消息,使得这一事件鲜为人知。
后视镜中,陆清池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司机刚想要安慰几句,劝他劳逸结合注意身体,忽然后面的车辆摁响了喇叭,声音刺耳,让他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一踩油门,紧跟着前面车辆的车尾,赶在绿灯结束前穿过了十字路口。
司机骤然加速,坐在后座的陆清池感到更加眩晕。他试图用工作消息来分散注意力,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点开了和钟情的对话框。
屏幕上显示的是钟情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给他发的微信消息:“陆哥,等你回家。”
而他回了句:好。
往常,只要遇到恶劣天气,钟情都会发消息或打电话来关心陆清池的身体状况。但此时暴雨倾盆,钟情却一个字都没发过来,陆清池顿时没有看公司事务的心思,拇指在对话框界面摩挲。
陆氏集团的大厦逐渐出现在前方,陆清池远远地望见公司楼下有个打着黑伞的身影,他以为这是专门下来为他打伞的王思危,便让司机在公司楼下停车。
车门打开,寒风裹挟着黄豆大小的雨滴袭击过来。陆清池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睁开眼时视野被一把黑色的伞填满,风和雨都被阻挡在外。
他走下车,“谢谢,王助。”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牢牢握住,陆清池整个人被扯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力气大到他根本挣脱不开。血肉和骨头被挤压,带来一阵疼痛。
不是王思危。
陆清池抬头,对上钟情晦暗不明的眼神。
钟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清池心中警铃大作。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亲眼看着钟情开车驶向观山苑。钟情本该在家中等候自己,而不是出现在公司楼下。
他又想起对钟情说过的“晚上有会需要开”,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谎言被戳破,如同凭空浇下来一盆冰水,陆清池遍体生寒。
他无力挣脱钟情的怀抱,只能任由钟情半抱着往前走。公司寂静无声,八楼的技术部门灯火通明,为聚生科技公司修改合同的事情忙碌得焦头烂额。
电梯在十楼停下,陆清池和钟情以一个暧昧的姿势出现在助理王思危的眼前。
纵使王思危见过大风大浪,也被这一场景弄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提醒:“陆总,钟先生,这里有监控。”
这句提醒如同一阵轻风,从两人紧贴的耳边掠过。空旷的十楼中,只有雨伞残留的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回荡。
陆清池硬着头皮开口:“钟情,你怎么在这里?”
“陆哥,你说你要在公司开会,但是我来到公司却没看见你的人影。我还一直问王助你去哪了,结果王助说这是你的私事不方便告诉我,我就乖乖在楼下等你啦。”
他执拗地握住陆清池的手腕不肯松手,撒着娇问:“陆哥,你去哪了?”
“你先把手松开。”陆清池生硬地转移话题。
钟情置若罔闻。
“钟情。”陆清池叹了口气。
“好,我听陆哥的。”钟情闷声回答,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
陆清池腕部留下一圈红色的痕迹,在瓷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醒目。
他活动了下手腕,忽视头部的疼痛感,靠在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对王思危说:“王助,拿上合同,和时泰然在会议室等我。”
时泰然是技术部经理,此时应该在八楼加班。
王思危早就想离开这里,连忙说:“好”。
电梯门打开,他瞥了钟情一眼,觉得钟情的脸色比老板的还差,摇摇头,不打算掺和这对兄弟的家事,摁下电梯按钮。
等王思危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陆清池的目光从布满红痕的手腕上离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钟情,公司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可以等会再告诉你我去哪里了吗?”
窗外,伴随轰鸣的雷声,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天空。
半晌,钟情闷闷的声音传来:“好,公司的事情最重要。”
陆清池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走上前去抚摸钟情被雨淋湿的发梢,“去我的休息室坐会儿,那里有吹风机和干净的衣服,别感冒了。”
“陆哥的手好冰。”
钟情趁机握住陆清池的手腕,盯着陆清池微微张开的嘴唇,指腹压在红痕处揉弄。
陆清池本就因隐瞒相亲一事对钟情有所亏欠,钟情关心自己的模样更让他心脏漏跳了半拍,干脆默许钟情的放肆行为。
秒针转了一圈,陆清池匆匆抽出手,皮肤残留着钟情的温度。
“我去开会。”
他刚转身,钟情就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图片:周晏之端正地坐着,而陆清池低下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温柔神色。
陆哥竟然对除他以外的人露出那样温柔的眼神。
嫉妒在钟情心底疯狂燃烧,他用手机自带的涂鸦功能将周晏之的脸涂成漆黑一片,不能辨认出五官。
雨水不断地从他的裤脚滴落到地面,钟情对此无知无觉,眼睛紧紧盯着照片里的陆清池。
屏幕上方弹出新消息的通知,钟情皱着眉点进去,卫廷礼发来了周晏之的详细资料,并附上周晏之在社交媒体发布的一张和其对象的合照。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