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春日木冉

17、宝刀

　　“等基本功练完，我们去那里统一进行双人比试。”楚之樾执起长棍伸向吴参将刚刚指挥手下画好的圆圈，“无论你们用何武术招式，只要将另一人逼退出圆圈外，便是胜者。”

　　贵女们敢怒不敢言，互相大眼瞪小眼。有人感到绝望，有人感到意外，还有人压根没缓过神。

　　颜宣与她们不同，第一反应是权衡利弊，琢磨输赢给她带来的好坏。最终决定忽略输赢，随机应变糊弄过去即可。

　　“胜者有赏，败者有罚。”

　　楚之樾轻飘飘的一句话涌入众人耳朵里，害得颜宣在心底里直骂他跟自己作对。

　　如此一来，比试非赢不可。

　　当所有人抽签完毕纷纷进入到紧张不知所措的情境中时，颜宣则紧握手中抽到的签子恨不得把它捏碎，微微叹息，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烦闷。

　　对手居然是白霏霏！

　　二十多个人，偏偏抽到最不想碰上的那个。变本加厉的是，她们二人还抽到第一组。

　　这是何等运气？

　　“第一组准备。”楚之樾仿佛没瞧见底下人神态各异，无情地吐出一句。

　　回想起前不久云听澜对白霏霏的描述。白霏霏算是这些人里习武年头最长的一个，固然是三脚猫功夫，也多少有点基本功在，实力不容小觑，切不可轻易着了她的道。

　　颜宣静观其变，等待白霏霏率先发起攻击。

　　白霏霏果然是个急性子，动作迅疾，上来便主动出击，使出右拳毫不犹豫地朝她面门袭来。

　　全程高度集中注意力，颜宣微微一个侧身迅速躲开对方攻势，双脚跨度不大，未退出圆圈外。

　　白霏霏见状眯了眯眼，眉眼间露出不甘心，再次挥拳而出，本意是想扰乱她的节奏，拳头带风，一拳比一拳攻势猛，把站在后方不远处的云听澜与齐思韵看得双手合十，深深替她捏了把汗。

　　殊不知颜宣应对得游刃有余，即使一直在躲避攻击却好似身轻如燕，身子永远在一米之内徘徊。

　　她不紧不慢的动作与云淡风轻的态度显得白霏霏冲动笨拙。几经周折，白霏霏体力消耗极大，汗水从额头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滴，发冠不知何时发生倾斜，发丝越发凌乱，以至于不得不停下脚步，轻微弯下腰身，原地喘着粗气。

　　见对手暂时停下休息，颜宣手护住胸口，长长叹出一口气。

　　她与白霏霏的狼狈形成强烈对比，全程仿若没事人一样，面上未曾出现一滴汗水。

　　由于反差极大，颜宣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差距，心下大骇。

　　苏婉儿这幅身子用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特别想出手，仿佛浑身充满了力量，无处宣泄一般。

　　游离间听见云听澜一声惊呼，颜宣来不及抬眸，几乎是下意识地脚尖用力，身子飞跃而起躲过白霏霏突如其来的拳风。

　　“砰”的一声。

　　此时颜宣双脚着地，刚好停在圆圈内，而白霏霏就没那么幸运了。她力量不足，支撑不住身体摔倒在地，半个额头恰巧冲出圆圈边线。

　　局势明朗，显然是颜宣得胜。

　　云听澜与齐思韵牵起手开心欢呼，杨静双手环抱在胸前歪头一笑，白霏霏一众好友傻眼，大都怔在原处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白霏霏顺势捂住额头，抬眼望去，所有人的动作被她尽收眼底。恍惚间心中郁结，气不过自己就这样败给颜宣，紧紧攥住掉落的发冠，迅速爬起身来，将发冠最尖锐之处朝向走神中的颜宣，想要狠狠扎入她的后背。
　　眼看发冠距离颜宣愈来愈近，吴参将及时出现狠狠地勒住白霏霏手腕。对方感到吃痛放开手掌，发冠应声掉落。
　　吴参将松开白霏霏的手，冷声道：“白家小姐逾矩了，败了便是败了。”

　　事实摆在眼前，众目睽睽之下白霏霏失了脸面，气急之下竟然扭头跑走。吴参将对这些千金小姐无可奈何，吩咐手下女兵盯着点回房的白霏霏。

　　楚之樾从比试开始前就一言不发坐在最上方，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始终关注着颜宣的一举一动，亲眼见证她胜了一场又一场，最终拿到初比试的头名。
　　他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身前的桌面，微微地眯了眯眸，轻声说：“欢颜果然不简单。”

　　“主子说的没错，我差点被她使出来的各种招术惊掉下巴。”谢尘浅笑盈盈，看向颜宣的眼光炯炯有神，“欢颜姑娘是个谜一般的存在，光凭这段日子的训练不足以达到如此境界，能凭借感觉做到快速躲避不到半尺的拳头，怎么着也要练个两三年吧。”

　　楚之樾赞同他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换作是你的话，至少需要五年以上。”

　　被主子无情拆穿，谢尘左顾右盼，见后方将领一动未动，面上也未曾有改变，才放心地收回犀利的目光，侧了侧腰身附在楚之樾耳边，小声嘀咕道：“主子，虽说我资质一般，但为人愿意付出，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一身本领。”

　　“脸皮真厚！”

　　侧边忽然从天而降一年轻男子，看模样与谢尘年纪相仿。他的身材魁梧，皮肤略微黝黑，不过相貌倒是眉清目秀。

　　瞅见来人，谢尘拧起峰眉，小声呵斥：“连骏，你给我闭嘴！”

　　“还好意思说大话。”连骏从鼻子哼出一声，“当初要不是我日日陪你练武，你能有今日的成果？最应该谢的是我吧！”

　　“懒得理你。”谢尘不再给连骏眼神，把目标转向被云听澜等人围住的颜宣，双眸不由得恍惚起来，透着一抹迷离之感。

　　连骏站在楚之樾另一侧，未注意谢尘的目光，轻瞥了瞥他的侧脸，似笑非笑的望着他，调侃道：“哎呀！又开始装清冷了。”

　　谢尘错开视线，改望向远处的山林，不再多言。

　　深知自讨没趣，连骏依旧不依不饶还要开口，嘴里刚蹦出一个字便被楚之樾打断：“行了，一会儿你们负责对她们惩戒，点到为止。”

　　“是，主子。”谢尘与连骏异口同声。

　　那边，颜宣被迫与云听澜庆祝转了好几圈，眼下终于找到喘息的机会，顺着上方一眼望去，只看见楚之樾留给她的幽深背影。
　　于是低着脑袋看向微微出汗的双手，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获得头名对她来说并不是多值得庆祝的事，因而这一场场比试，反倒让她发现原身苏婉儿的秘密。

　　别人都是越打越累，逐渐没了力气和拼劲，而她是越战越勇，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底里都好像有某种力量支撑着她前进。
　　很多躲闪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行为，根本不像刚习武之人，反而更像古装电视剧里闯荡江湖的老油条。

　　苏婉儿……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所不知道的？

　　“欢颜姑娘。”谢尘冷不丁出现打断颜宣的思绪，迈着迅捷的大步而来，直至站到颜宣面前才掂了掂手心捧着的宝刀，从容不迫的说，“这把上好的碧玉腰刀是主子游历宁国时看中的宝贝，如今赠予比试头名再适合不过。”话落，双手奉上宝刀。

　　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收到刀作为礼物，琢磨着收刀总比被罚强，颜宣努力扯开嘴角，双手接过宝刀，客气的道谢：“多谢王爷赠刀。”

　　谢尘微微一怔，目光从宝刀处移开，展露出灿烂的微笑，抱拳示意，随后转身迈步离开。

　　他的身影消失在所见范围内，云听澜与齐思韵立刻放松紧绷的身体，打量起颜宣手中的宝刀。

　　“一看刀柄便知道此刀价值不菲，不愧是瑞安王，果然出手阔绰。”

　　“那是当然，王爷向来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相比之下，握住碧玉刀的颜宣反应平平，随意说了句：“确实是好刀。”

　　“苏婉儿，方才谢公子为何唤你欢颜？”杨静的关注点永远与众不同，该说不说她很会抓重点。

　　经她提醒，云听澜二人才渐渐反应过来，目光从宝刀上移到颜宣的面庞，几乎同时张口吃惊道：“欢颜是谁？”

　　“此事说来话长。”颜宣把碧玉刀别在腰带处，双手背在身后，昂起头来，目光逐渐变得幽深。她随便瞎扯了几句，算是把话圆上了。

　　齐思韵本就八卦得很，听完颜宣所述反而意犹未尽，不断感叹，“原来传言是真，你的确得了失魂症。”

　　与齐思韵关注到的细节有所不同，云听澜面上忧心忡忡瞬时拉住颜宣的手，发自肺腑的提醒道：“婉儿，那个白霏霏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今日众目睽睽将她打败，她一定怀恨在心，这些日子定要万加小心，随时提防她。”

　　“放心吧，她打不过我。”颜宣扯唇笑了笑。

　　想来此言有理，齐思韵与云听澜才转移话题，终于把重点放在了楚之樾与魏琼宇突然对换上面。

　　直到晚间回到住处，云听澜才轻手轻脚地关紧房门，同颜宣等人讲述刚从吴参将那边打听到的情况。

　　原来楚之樾从男子被调回女子这边是皇上赵臻的意思。
　　由于他平日里教课严厉，导致世家子弟们苦不堪言，每日哭天喊地终是被各府官员得到消息。
　　他们仿佛商量好了一般，这些日子挨个与赵臻诉苦，一个比一个会演戏。
　　许是被这些官员的举动搞得心烦，赵臻才不得不做出调整，并特意在昨日差遣身边侍卫同楚之樾交代了一些话。

　　白天楚之樾当众放下不少狠话，但从他今日表现出来的一举一动上来看，多少还是收敛了些。

　　事情未免过于巧合。

　　即使原书中女主傅云疏的人生历程发生了巨大变化，却仍旧改变不了苏婉儿嫁给楚之樾的事实吗？

　　颜宣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如此发展，侧过身子，那双有神的眼眸微微眯起，垂在一边的手不由微微一紧，低声喃喃自语：“我才不会坐以待毙，想娶我？没门儿！”

　　与此同时校场的另一处，连骏正向楚之樾禀告：“主子，我可是亲眼所见。那个苏婉儿不止拿得动碧玉刀，甚至还把刀别在了她的腰上。此举何止是习武之人？依我看，谢尘都不是她的对手。”

　　别人不知晓碧玉刀的种种，连骏等人却了解甚多。这碧玉腰刀乃是楚之樾收藏已久的宝刀，足足有近三千克重，别说住在宅院的女子，便是习武多年的谢尘随身携带也有所吃力。

　　“你说归说，往我身上扯什么？”无辜中枪的谢尘斜了一眼连骏，嘴角微翘，嘴中难掩嘲讽之意，“你武功确实在我之上，但脑子连我一半都赶不上。”

　　“你——”

　　谢尘故意向前跨一大步，恰好挡在连骏身前硬把他的话憋回去，朝着面不改色的楚之樾，拱手道：“主子，如今关键是让欢颜姑娘尽快恢复记忆，至于她会不会武这件事对我们影响不大，只有她想起从前的事才能给我们带来线索，否则我们无从下手。”
　　跟随在瑞安王身边六年，他很清楚主子所做这一切的缘由。

　　楚之樾年龄不大，但为人深沉精明，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如愿以偿与魏琼宇交换，距离颜宣更近了一些，怎会看不出颜宣身上隐藏了秘密。
　　那把刀的确是试探，也正是瞧见颜宣自然而然地将刀放在腰处，才更加印证她没有刻意隐瞒，得了失魂症的概率极大。

　　“谢尘说的没错，我不过是想知晓她随身携带的那支玉簪的来历，至于其他，”楚之樾沉下脸来，眼色冷厉，“我并不关心。”

　　同他父亲楚成留下来的玉簪一模一样，这是楚之樾在暗室对颜宣态度发生转变以及接近她最主要的原因。

　　一切不过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主子，阮姑娘那边回了信。照她的意思，想要在短时间内治好失魂症需要采取极端措施，例如让对方陷入从前发生过的情景当中，亦或是受到惊吓或刺激。”谢尘俯首微微停顿，眼神闪了闪，“我们派人调查的结果与表面一致，当下无从得知欢颜姑娘曾经历的过往，只能从惊吓入手。”

　　楚之樾垂着脑袋始终瞧着手中的玉簪。连骏见他未出声，右手握拳朝胸口豪迈锤击，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这还不好办？趁明天训练的功夫，我见机制造麻烦定让她受到惊吓，保准使她脑袋立马恢复如常。”

　　谢尘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仍是把话语憋了回去，低垂的眸子微闪。

　　“如此甚好，此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去办。”楚之樾放下这句话便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出去。

　　谢尘躬身退至屋外，趁连骏转身的间隙望了望魏琼宇所在屋内的方向，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纠结。

　　与楚之樾所处房内的大小相差不大，魏琼宇站立于桌前，执起桌上放置的短刀拔掉刀鞘，目光如炬。

　　“将军，我亲眼所见苏婉儿轻飘飘地接过那把看似五斤重的宝刀。”吴参将朝门的方向微微扫视，眉宇间透着一股担忧，身子上前一步，刻意压低声音，“她对自身的功夫有所隐瞒，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魏琼宇手部稍微一用力收起短刀，郑重其事地说：“如今洛京城表面繁华昌盛实则危机重重，他国细作隐匿于各地，等待时机倾巢而出。参将你跟在我身边已有五年之久，我信任于你。”他转过身去，继续吩咐着，“我已派人手盯紧此女，但她善于伪装，这些日子还需参将多加注意与她来往的所有人员，如发现蹊跷之处及时向我汇报。”

　　听出魏琼宇话语中的意思，吴参将微微怔住，忽而睁大双眸，恍然大悟道：“将军莫非是怀疑她的身份。”

　　魏琼宇原本温和的目光转瞬即逝，随即微眯了眯双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句地说：“她，本就不是苏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