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倚墓

9、第 9 章

　　谢鸣谦的腿没什么大碍，拍了X光片确认没有骨裂等现象之后，医生确定了病因是韧带拉伤，在他腿上绑了一个医用护膝，并嘱咐到最近不要跑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问题。
　　相对而言，谢璟小朋友摔的更厉害些，手掌和膝盖上的伤看着血刺呼啦的，等医生替他清理好创口上好药，已经哭得岔了气，一下接着一下不停地打着嗝。
　　谢骏业还是没有回家，他最近和一位正当年的老板娘打的火热，连家里通知他谢璟失踪的电话都没有接到，等他得知消息时兄弟俩已经处理好伤势回家睡觉了。
　　不过为了体现父亲的尽职尽责，当天没过12点，此次事件涉及到的所有责任人，年轻女老师、代课体育老师、包括年级主任无一幸免全部下岗。
　　负了伤的兄弟俩第二天都没去上学，谢鸣谦的生物钟向来都很准时，七点半准时起床到楼下吃过早餐便坐在大厅里看电影。
　　陈樾一大早便安排了家里的司机给谢鸣谦送来一大箱补品，并打来电话万分愧疚的表示自己要去谭凌市解决问题不能亲自去看他。
　　“哥哥。”八点刚过谢璟也下楼了，他昨晚没睡好，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夜里他一直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临近清晨才睡着，梦里的自己还被困在那小小的器材室里，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起来了？”谢鸣谦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恩。”谢璟坐到谢鸣谦身边，他手上和膝盖上擦着紫药水，虽然伤势看起来严重，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只要保持干燥很快就能好。
　　“吃早饭了吗？”谢鸣谦转过头看着谢璟。
　　“吃过了，哥哥我腿疼。”谢璟躺下身，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然后小心翼翼的枕在谢鸣谦没受伤的那条腿上。
　　“伤口不要沾水，过几天就好了。”谢鸣谦的语气很温和。
　　“好。”
　　电视里传来女声低沉的旁白，谢璟听不懂英语，他抽了抽鼻子，鼻端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味道，睡意昏沉间，慢慢合上了眼。
　　“弟弟。”
　　半睡半醒见，谢璟仿佛听到谢鸣谦叫了自己一声弟弟，那声音很轻，他听不真切，只是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便沉沉睡去了。
　　少年人的自愈力向来都很强，不到一周时间兄弟俩的伤便基本痊愈了，回到学校的谢璟发现器材室被拆了，原本的器材挪到了教学楼里，那天和他一起搬球的男生也转学了。
　　这都是小事，除了谢璟以外并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天气越来越热了，空气里能看到热流涌动，放学时分蜻蜓都非得很低，懒懒散散，忽忽悠悠的晃荡在低空中。
　　“哥哥，我今天的家庭作业是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然后写一篇作文。”谢璟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递给谢鸣谦。
　　“有意义的事情？”谢鸣谦接过笔记本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
　　“对，有意义的事情。”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义呢？”谢鸣谦靠在车座上，侧过脸看着身旁的谢璟，那小小的圆脸上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让人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好笑。
　　“和哥哥在一起。”谢璟对视着谢鸣谦，斩钉截铁的说着，表情虔诚。
　　谢鸣谦看着谢璟那认真的表情，玩笑般的提议道，“那你就以我和哥哥为题写篇作文吧。”
　　“好的。”谢璟点点头，抓住谢鸣谦的手放在自己头顶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谢鸣谦确实是在开玩笑，可看着谢璟认真的神情竟然生出几分无奈，顺势揉了揉谢璟毛茸茸的小脑袋。
　　窗外的天有些阴下来了，远远的能听到几声闷雷。
　　“哥哥，我同学今天给我看了《山村老尸》。”沉默了一会，谢璟看着逐渐昏沉的天色，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什么？”谢鸣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恐怖电影，今天午休的时候他们非要带着我看。”谢璟咽了一下口水，听着阵阵滚雷，他又想起了电影里的场景，小脸有点苍白。
　　午休的时候班里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同学拉着谢璟去了休息室，几个小孩围坐在一起用其中一个人的平板电脑看起了电影，不知道是谁提议说要看恐怖电影练练胆子，于是几个人就找了《山村老尸》来看，恐怖的音乐配上忽然出现的鬼脸，吓得几个小孩都面色苍白，可每个人都较着劲不说话，越害怕越要瞪大眼睛看着，最后当楚人美的手从马桶里伸出来的时候，最高最壮的那个同学忽然放声大哭起来，这场练胆行动才算结束。
　　“那是什么？”谢鸣谦没看过恐怖电影，对他来说现实早已足够荒诞，他又何须自讨苦吃。
　　“《山村老尸》？是不是楚人美那个？”司机开口道。
　　“对，就是楚人美！”谢璟赶紧应和。
　　“哈哈哈，你们几个小孩子还挺胆大，居然敢看这个。”司机爽朗的笑起来。
　　“我不想看的。”谢璟小声嘟囔了一句。
　　“好了，少爷们到家了。”司机停下车，推开驾驶位的车门走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
　　“以后不要和他们看这种东西了。”谢鸣谦看了一眼谢璟那微微泛白的小脸下了车。
　　“好。”谢璟点点头有些委屈的抓住了谢鸣谦的手，跟着他下了车。
　　穿过门廊走进客厅，许久未见的谢骏业正坐在茶案前喝茶，小慧跪坐在他对面为他沏茶，他的脸上春光满面，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小慧正用手捂着嘴轻笑，算不上漂亮的脸却十分明媚动人。
　　谢鸣谦眯起眼睛眼神暗了下去，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恶心，他清了清嗓子，提醒正在说笑的二人，谢骏业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表情中没有丝毫不自然，小慧却显得有些慌乱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茶盏。
　　“回来了？”谢骏业笑着问两个儿子，然后回头对着小慧扬扬下巴示意她下去。
　　小慧赶忙扶起茶盏也顾不得收拾洒在桌台上的茶水，低着头抬起眼快速的扫了一下谢鸣谦的脸色，当看到他那寒霜般的面孔时不由背后一冷，赶紧退了下去。
　　“爸爸。”谢璟应了一声。
　　谢鸣谦没有说话，冷冷的看着谢父松开了谢璟的手。
　　谢璟抬起头看着哥哥那冷若冰霜的面容有些不知所措，从小他就明白自己的处境，自己的妈妈不是爸爸的妻子，而是他众多小三中的一位，所以他向来对于爸爸和其他女性亲近都是视而不见的，因为妈妈就是这样的。
　　“吃饭吧，我今天请了南湘阁的厨师来家里做湘菜，好久没回家了今天和你们兄弟俩好好吃顿饭吧。”谢骏业像是没看到谢鸣谦的表情一样，脸上带着泰然自若的笑。
　　谢鸣谦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南湘阁是谢氏集团一个半月前新投资的酒楼，按理来说如今实力雄厚的谢家不会投资一个没有任何发展前景的小酒楼，但架不住南湘阁的老板娘是个二十出头的南方妙人，这周私人侦探发来的近期资料里，正巧有这位南湘阁老板娘的近照，杏眼桃腮，年轻动人比同期的另外几位都好看很多，今天又派了厨师来，可见也是个及会讨好的。
　　对了，谢璟被锁在器材室出不来的那天，谢骏业就在这位老板娘床上。
　　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家常湘菜，辣椒炒肉、剁椒鱼头、虎皮扣肉，谢鸣谦看着陆续被端上餐桌的菜肴，面无表情，他从来没奢望过谢父能记住自己不吃肉这件事。
　　从第一道辣椒炒肉上桌的时候谢璟就一直在观察着谢鸣谦的表情，从谢璟第一次和谢鸣谦吃晚饭的时候他就牢记住了谢鸣谦不吃肉这件事情，那之后他就一直在观察谢鸣谦，知道他不吃肉，不吃辣，除了蔬菜水果以外只吃海鲜和鸡蛋。
　　一开始谢璟是按照妈妈的要求记住哥哥的喜好，尽全力的讨好他，可后来渐渐的谢璟发现自己的眼睛再也离不开哥哥了，无时无刻不在找寻着他的身影，观察着他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仿佛要把他的一切刻在心上一般。
　　“鸣谦，最近学业怎么样啊？”谢骏业喝了两杯酒，红光满面的看着大儿子，笑着开口问道。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问题，像是所有父亲在饭桌上都会问起的问题。
　　“很好。”谢鸣谦应了一声，眼睛一直盯着放在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柠檬水，低下头滑动着手机屏幕，显然他不想和谢骏业多交谈。
　　“小璟在新学校习惯吗？”谢骏业又转过脸看向谢璟，语气温和的问着。
　　“习惯，老师和同学都很好。”谢璟点点头，语气乖顺。
　　“恩，小璟一直都很懂事。”谢骏业满意的用手轻轻摸了摸小儿子的头顶，然后拿起筷子笑着往两个儿子碗里各夹了一块扣肉，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炖煮的火候恰当，香酥软烂。
　　看着碗里这块五花三层的猪肉，谢鸣谦冷着脸放下了筷子，谢璟把自己碗里的扣肉放进嘴里，然后悄悄的夹起了谢鸣谦碗里的那一块，放进自己碗里。
　　谢鸣谦侧过脸看向坐在身旁的谢璟，端详着他酷似父亲的脸，一个相处了十五年的父亲和一个相处了几个月的弟弟，前者从不在意自己的厌恶喜好，后者却记得一清二楚，谢鸣谦苦笑一下，心里不由有些嘲讽。
　　“小璟想妈妈吗？”谢骏业忽然开口问道。
　　乍一听到这话谢璟有些茫然，自从他搬来谢宅住之后妈妈就很少联系自己，上半个月妈妈打来电话说她去度假了，打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姐妹们坐在五星级宾馆里搓麻将。
　　白珊珊就是这样一个人，就算见过再多世面，骨子里还是个土得掉渣的农村姑娘。
　　“想。”谢璟低下头，小声的回应道，他不想表现的太高兴，他知道对于自己的身份谢鸣谦并不接受，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自己和哥哥是同一个妈妈生的就好了。
　　这时保姆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新菜上桌，身后跟着南湘阁的厨师，这是今天最后一道菜，也是这位大厨的拿手好菜，所以按照惯例他要到餐桌前询问客人是否满意今天的服务。
　　“谢先生，这是今天最后一道菜，是我的拿手好菜永州血鸭。”厨师站在一旁恭敬的介绍着最后一道菜。
　　那是一个陶泥的小翁，下面架着火，翁中的血鸭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这是用新鲜鸭血搅上老鸭制作而成，此菜鸭血褐黑程亮，黑里透红，味香辣，肉鲜嫩，油重抱芡。”厨师信心满满的介绍着这道拿手好菜。
　　谢鸣谦的脸色越来越白，薄唇微微颤抖着，避开眼不去看桌上的菜。
　　“拿下去！”清亮的童音从身边响起，那语气里带着怒气。
　　谢璟站起身，满脸怒色的看着厨师，厨师看着这个眉眼俊朗的小少爷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人。
　　“哥哥不喜欢血的味道，拿下去。”谢璟又说了一声，声调有些高。
　　“好的，二少爷。”一旁的保姆十分有眼色，恭敬的端起那菜撤了下去，厨师看着谢骏业的眼色，也退了下去。
　　“鸣谦不喜欢这道菜啊。”谢骏业不轻不淡的说着，伸筷夹走了剁椒鱼头鱼鳃上的那块活肉放进嘴里。
　　“没事。”谢鸣谦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压抑住想吐的感觉。
　　“哥哥不吃肉，不喜欢有血腥味的东西爸爸你不知道吗？”谢璟开口，那语气里的怒气没有退去。
　　“哦。”谢骏业点点头，他向来是不在乎儿子们的厌恶喜好的，他只在乎他们是不是乖顺，能不能继承自己的家业，这就是他把谢璟带回来的原因。
　　饭桌上沉默了一会，谢骏业当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缓缓开口到，“鸣谦，周末我们和小璟的妈妈一起吃个晚饭吧？”
　　“好啊。”谢鸣谦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只虚浮在表面上，眼底还是冷若寒霜，“那我提前挑选一下礼物吧。”
　　“啊，好，不用太费心。”谢骏业没料到大儿子会这么爽快的答应自己的提议，显得有些慌张，本来准备好的说辞也白费了。
　　“我吃好了，我先上楼去睡了。”说完谢鸣谦站起身，走出了餐厅。
　　谢璟转过头看着谢鸣谦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周末就能见到你妈了你不开心吗？”谢骏业看着小儿子那不太自然的神情，开口问道。
　　“高兴。”谢璟转回头，垂着头换回了往日那副恭敬乖顺的模样。
　　预示了很久的雨，终于下了起来，蔷薇花的雨棚一早就被新来的园丁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