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 「妳真是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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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 「你真是令人厌恶。」
自作自受是这么开始的。
孟勉说完那句话之后根本没有想过后果，不像他平日的思考模式，他只是当时一股脑地想这么说，类似于本能的话语、不假思索地说出来了。就像是对话语并不敏感，哨兵的话就像是浮在表面的字拼凑而成，任何意义都被模糊不见。
他也根本没有对回答抱有期望，他只是静静地怀抱着她，抱着她的热量都无处释放。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呀......"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可是这样对我就足够了。"
"嗯？"
"再抱紧我一点。"毛茸茸的头颅扫动了一下。
面对面的言语杀伤力强大，也把他从刚才无意识暴走状态拽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指引，轻柔地弯下腰将脸颊放在灯也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互相依靠拥抱着。
——好冰冷的躯体。
灯也埋在孟勉的怀里，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温暖，她要求再抱紧一点，才微微感受到束紧臂膀的有力，她满意地将脸颊软软地贴了上去。
不过说到底，灯也的渴望到底不止于此，她发现人真是奇怪，如果没有拥有过，她不会这么想；可是满足了一点点，到最后却根本无法自拔。
想到这里，灯也越来越忍不住身体的颤栗，本是垂下的手，回抱住被自己安抚好的哨兵，有律动地拍着黑发哨兵的宽阔的背。
乖哦，乖哦。
两人拥抱了很久很久，就像从未拥抱过的动物一样，才开始学习拥抱的含义。
灯也放下心来，这是她的所有物的理念已经深入心中，她不再勉强自己便沉沉地睡去。
哨兵绝佳的细节观察，感受到灯也柔软的睫毛不再颤抖，呼吸声稳定绵长。
他跪下来，让一只膝盖撑着向导的上身，将她洁白修长的双腿不动神色地摆在双臂上，抱起向导放在自己的床上。
孟勉抱着向导的时候，向导的重量他几乎感受不到，像是羽毛般浮在一片片空气的棉絮上。
慎重地将向导放在床上，被子拉好，动作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但向导不自觉的转了转头。
这时孟勉才发现少女的颈脖的左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发丝扰着少女的脸颊，红彤彤的与红痣相照应。
孟勉的手指被绷带绷紧，绷带一圈圈环绕，他灵活地解开，散落在地上。
这时他才敢用真正的指腹去触摸，但像是触碰到了、又像是只触碰到了空气。
这是她的脸颊、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眼睛、她的眉毛。
他在童年时感到过不安、也感受过安心，但在海域潮被救起时，那种安心与以往根本性质的不同，从生命的底端有一只托盘载着他，如果再往下一瞥，又会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责任的评判，好像到现在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单膝跪在地毯上，在床边就这么望着灯也，他竟然又感受到曾经生命被托起的幸福。
床头柜上的灯光昏暗柔和，微小的灯光吝啬地笼罩两人，孟勉低下的发丝被灯光照成了金色，眼里闪烁着光。
想稍微在她身边休息一会儿。他想。
从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好像从相互认识的朋友转变成为相互理解的情侣。
第二天早上灯也醒来之后，迷迷糊糊地发觉床边一直有个身影，身姿像是守护者一般，双手环抱，低着头，刘海有些长，打在眼皮前，后面也长长了，一直延伸到颈的头发。
他睁开了眼，不是很熟练地使用微笑：
"早上好，你睡得好吗？"
"很好，从来没有睡这么久了。"
"那就好。"
说完，他拿着换洗衣服出去，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顿了下，才发现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和向导商量返程的事情，可是没有时间消耗下去了，他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我们回去吧！"
嗯？以为是自己紧张过度说出的话，遥遥听去，那声音是背后传来的。
少女笑了起来，坐在床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的声音："你骗不了我的，我们现在可是随时都可以互相通感精神力，而且你的脸上明晃晃写着犹豫不决这四个字，让我来为你做决定吧，况且——"
"我也喜欢替你做决定。"
灯也天真地望向孟勉，她也有要事需要回去处理了。
摆在床上的灯也的通讯器上刚刚传出一封信息：
：不会让你等太迟的，银川。
\\
二人坐汽艇回去，孟勉跟在灯也身后，一起走进了白塔。
作战会议室与指挥部会议室不在同一层，指挥部会议室相当于白塔三位核心的办公室，作战会议室是小型的礼堂。三位核心人物分别是银川、藏、桀洛克。他们三人是第十代白塔核心，而银川是三位核心的领导，藏是信息管理，桀洛克则是战斗部管理。
向导与哨兵在二楼的分叉口就要分别了，孟勉需要去参加会议，他主动地抱了一下灯也，目送灯也回到公寓休息。
灯也却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直接打开通讯器："银川，马上到。"
她乘坐电梯上了最高层：白塔最高层会议室。
无数个上下电梯轰隆贯穿整座大厦，灰暗而亮白的，隔着一层层光滑玻璃。
如走马灯一般，灯也不自觉地回忆起之前的事。
曾经银川单独找过灯也好几次，两人不知道在指挥部里聊了多久，聊的也都是关于乌的治疗和什么时候可以醒来的问题。
银川的建议是尽可能不要让乌有副作用地醒来，由于海域潮的运行越来越没有规律，甚至有崩溃的可能性，在大量数据的观测下海域潮的内核只有乌的能力才可以抑制住。
说了这么多，灯也听完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乌需要什么时候醒来？"
仿佛这件事可以轻而易举解决的语气。
不是听到笑话后的不在意的笑，银川认真回答她，眼角的皱纹也会深刻起来："最短一年，最长......没有最长。给我们的时间不够了，如果放任海域潮，那么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块大地将被吞没和销毁。"
没有给灯也回答的空闲，扎着高马尾的男人拍了拍自己灰白西装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背过去，坐在可以瞭望无数高楼前的落地窗的椅子上，说：
"你知道【内脏抽签】的假设实验吗？或者说你还记得吗。随机抽选一个健康的人，将其杀害，然后将这个人的脏器分发，移植给需要脏器的病患，假设移植一定会成功，且抽签过程绝对公平，且在不杀人的情况下没有别的途径可以获得移植的脏器。关于这件事，你是如何想的呢？"
指挥部地下铺的地毯暗红而华丽，映照的赤就像鲜血爬上二人的衣装。
少女凝视着男人的背，本应是与生命挂钩的事，她不应该笑出来的，但她还是如之前一般，弯着眼睛："我不需要随机抽选，这个人是我，也只能是我。"
真霸道。
银川想，不过也只有灯也可以做这件事，她的精神力强大地令人忌惮，就像曾经银川自己第一次遇见乌——那个可怕的怪物——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天壤之别。
她从源头上直接掐断实验的意义，因为从四年前乌沉睡的那刻，她就已经决定不管如何要为了乌付出一切。
是乌让她感受到了一刻生命的活力、意义，在这个世界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在最后可以成为你活下去的钥匙。
如果此刻银川可以看见少女的表情，会发现那双眸子里装着满是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兴奋。
"那我们说好了，这件事。"
"银川，作为交换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毕竟你作为顶级向导..."
"什么事？如果可以说的话我会全部都告诉你的。"
少女拿掉军帽，向他鞠了一躬，一张一合地说出来。
听完之后，银川的神色没有变，"你真的很霸道。按道理来说，如果你的精神力可以唤醒他的话，肯定可以融入哨兵的精神力里，打上你的烙印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想乌也会很高兴的，你才是他的唯一的专属医生。"
"我了解了，谢谢你。"
灯也想说的也全部说完，穿灰白色西服的顶级向导却没有结束的意思：
"要不要实验一下我所说的这些，我为你挑选好了人选。"
牺牲一个哨兵做实验，银川内心已经不再任何波动，为了美好世界的形成和人类的传承。
银川细长的眼睛上挑，扭过头温和地俯视灯也。
"那就麻烦你了，我是很乐意的。"阴影打在少女依旧微笑的脸上，她今天穿着的是军装，笔挺而修长。
这就是一切中最开始的源头，灯也从与孟勉相遇的那刻，都是为了实验、一次成功的实验，不管是哭泣害羞微笑也好，还是结合也罢，都是单方向的，都是虚无的。
现在该结束一切了。
回忆终止，到达门前，扫描仪扫着灯也黑蓝色的瞳孔，验证成功。
灯也礼貌地敲了敲门，进入。
依旧扎着高马尾的男人先出声："灯也，快到时间了。"他隐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节点。
"我等了很久了。"
隐在影子里的桀洛克"啧"了一声，真是干脆的回答。
那个哨兵，要是知道自己的向导即将死去，会崩溃的。尽管那个女人的能力并不会使哨兵精神力崩溃。
但他也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们，都是共犯。
\\
孟勉带着好心情进入开会地点时，才发现自己来的已经不算早了，自己的好友临观和宋息了二人也到场了。
"哟哟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吗！唉，果然是有着幸福生活的哨兵，不像我们有了那么——一丁点儿休息时间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真是苦难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过啊......"
临观眼尖捉到了孟勉走进会场，装模作样地悲叹，样子不知道有多酸。
"你够了，不过孟勉看上去确实很高兴。"宋息了和临观连坐在一起，他也为友人有幸福的生活感到高兴。
"谢谢。"孟勉还是想尽力压制住好心情，毕竟现在场合和时机可不允许他这样放肆。
孟勉和他们一起坐在旁边，没过多久，会议开始。
巨大的虚拟荧屏打在台上，白塔核心指挥官银川走上台，将海域潮不规律并且时不时陷入暴狂状态，给人们带来的巨大伤害，以及今后该如何处理的问题叙述清楚，并下令[土壤]的队员从今日开始要长期外行，时刻巡逻于海域潮的边界。
这种任务时常会有，比如外出执行任务，这次并没有多大例外，只是孟勉会有些失落，但又抱有期望：
今后与她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很长。
开完会之后，黑发哨兵跟随队伍进行整理，很快就跟随出发，走之前，他发了一条信息给灯也：出任务的时间尽管会比较长，但是我会早点回来的。
\\
这个星期医疗部的人没有见到灯也，上级尽管给了指示，但是因为一面都没见到灯也，心里还是有些挂念的。
所想所念的灯也正在白塔实验室，例行每日进行精神力检查。
今天是自然历12月23日。
已经做了连续五天的检查，灯也的精神力通过药物和仪器逐渐稳定，只要等待时间到达明天。
银川将灯也身上沉重的仪器拿下来，脱下白褂："终于快结束了。"
灯也自觉地拿起毛巾擦了擦被汗水湿透的全身，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可惜的是没办法和乌一起过圣诞节了。"
这时银川才发觉死亡的来临或许对灯也造成了影响，想说什么又没说。
灯也狡黠地眨了眨眼，带着欢快的情绪说："所以就麻烦银川先生提前邀请我过圣诞节啦。"
怎么也没想到是这句话的高马尾男人在生涯中罕见地顿了一下，他没想过圣诞节的事情，他的人生头一次过圣诞节。
"好吧。"
他蹲下来，摸了摸少女的脸颊。他会记住她的。
少女也回揉他的脸颊，画面又滑稽又快乐。
而灯也的通讯器放在一旁，闪烁着荧光，十几条未读消息堆积在一起，发酵、腐烂。
\\
自然历12月24日夜晚。
最后三小时。
银川邀请灯也到高楼露台上，可以从顶层宽广的窗户眺望整个白塔范围，享受黑夜里星星点点全部面貌的辽阔之感。
也像生命要逝去一般的祭奠。
装饰得很是华美的露台，灯火辉煌，摆满鲜花，银川换下了日常的西装，穿上洁白的呢子礼服，而灯也只是穿了一件棉制的白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灰色针织衫。
正式与日常的碰撞。
银川看着站在房内的灯也，有些好笑地说："我出丑了。"
"我才出丑了。"
说完灯也做出邀请男人跳舞的姿势，仿佛她是那位闯入宴会的王子。
他揽住她的腰，就按照灯也嗒嗒的节拍，敏捷、轻盈而整齐地在光滑的镶花地板上转动起来。
如果让银川之后回忆人生最为无拘束的时光，他首先想起来的就是这段根本不参杂任何杂质的时间。
而她在几个小时后逝去的那段时光，他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过。
\\
最后一小时。
最后三十分钟。
最后十分钟。
最后三分钟。
最后一分钟。
灯也再此也想不到什么了，但是想说的话已经说了出来，身体逐渐不受控制，从双手逐渐脱力，到意识也渐渐逝去，带上的仪器吸食这具身体所有的生命力，一丁点儿也不剩。在实验室外的显示仪器上，她的精神力就像一片巨大的雪迅速融化在春日的道路上。
我唤醒了你，我终于有力量使你也为我清醒一次。
"请今后为我而活。"
那具身躯随着精神力的逝去化为一片片的碎片，碎片在空气中不到一会儿分解、最终消逝。
银川站在实验室外的屏幕旁，没有眨眼错过任何一幕。
他后悔吗？或许后悔。
实验室里的巨大蚕茧不断收缩，二十台连接精神力仪器下的检测不断从低到高像是发狂一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仪器终于静默了——蚕茧破出一条类似于被刀切出的口。
没有人说话，全部眼睛盯着实验成功的一瞬间。
蚕茧冒出白色的冷气，环绕着躺在里面的人，缓慢坐了起来，动作像是行动不便。
没有任何服饰的修饰，光滑有力的线条、人体真实的皮肤。
一直到脚踝的白发，说明时间流逝的太多——他尖锐的视线穿过屏障，盯着实验室外穿着白大褂的银川。
很久没有开口的他，说话沙哑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地陈述：
"我...不会原谅你的。就算，这是，她的愿望。"
透过纳米版的声音，有些沉闷。
银川大笑起来，实验成功了，灯也的精神力连同记忆也传进乌的世界，无需解释。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甚至有些疯狂。
真好，你的愿望。
\\
孟勉将近过个半个自然年才回到白塔，而传来了好消息是一直没有任何复苏状态的的[土壤]首领苏醒了过来。
连孟勉这种感情迟钝的哨兵也会感到极大的波动，说起这个，他曾在这半年里有一次出现过爆发性的精神力无法遏制的状态，但由于当时海域潮也在狂暴，所以孟勉只当是磁场的影响作用。
还有，灯也已经半年没有回过他的消息了。
在回到白塔前的三天，孟勉确实觉得自己需要梳理一下精神力，烦躁不安。他还要好好地问问他的向导为什么不回复。
医疗部太忙了？还是说根本就不关心他？或许可以之后抽空继续两个人一起旅游。
很久不见愈发想念的心情使他更抱有爱意。
——如果这一切都可以实现。
消息传播的很慢很慢，几乎很难了解到。
但孟勉寻找了很久。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见到了吗，或许见到了，那是她身上唯一掉落的东西，曾经不所属她，但现在已经所属了。灯也把他丢在了原地。他只是她没有承认的所属品。
啪嗒一声，又啪嗒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滴落的声音，咸湿的味道流进了地面。
"你真是，令人厌恶啊。"
[第一个世界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