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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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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最后一天,暑热清减几分,父亲领着夏露去新学校报道.这所学校在离家三十里地外的另一个镇上,是个重点中学.夏露就读的小学毕业生共三百多名,只寥寥几个同学考上这所离家既远又不通车学校.路上遇到同村的陈月生,他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囊.陈月生的家虽然离夏露家只有五百米远,但夏露对他没什么印象.父亲到是对他很熟悉,边走边问:”月生,你去哪儿?”
“这不今天开学了,我去二中入学。叔,你们也是去学校吗?哪个学校?”
“赶巧我们也去二中,夏露升初中啦!”父亲向陈月生指了指夏露.
“月生,你上几年级呢?”
“我升高一.”
“你初中好像也是在二中上的吧?”
“是的.叔”
“我们还是第一次去学校,跟我们说道说道学校的情况,等会办事也方便些.”
“叔,你别着急,我等会带着你们办手续,保证事半功倍!”
乡间路上鱼贯穿行的人越来越多,原本三三两两成行的人,不多时便结成松散的长队伍.夏露性格慢热且内向,封闭在自己的世界谨小慎微地跟在父亲身后.到达学校后,陈月生果然先领着夏露父女办入学手续、参观食堂、熟悉宿舍…一切安排妥当,父亲拍拍夏露的肩语重心长地对陈月生说:”月生,夏露第一次离开家,她一个小女孩在外,胆小没经历过世事,你能帮忙照顾下她吗?我最担心周末放学回家,不但路远,而且多半还得走夜路.她一个女孩家我担心得很.”
陈月生没有丝毫犹豫,拍着胸膛豪爽地说:”叔,你放心,我保证让夏露安全到家.”夏露低着头,努力把快要滚落的眼泪憋回去,十三年来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一人面对陌生的环境,她内心惶恐不安,依依不舍和父亲告别.记忆里这是夏露与月生人生中第一次交集,夏露卑微得都没敢直视月生.恰巧月生初中三年的原班老师们接手夏露现在的班级,他们成为名副其实的同门师兄妹.新学期第一个周末放学,月生到夏露教室外走廊等她一起回家,学校人多嘴杂,又是懵懂好事的年华,见有陌生男同学等夏露,难免有闲言碎语. 敏感的夏露为避闲,果断谢绝月生的等候和陪同.比起摸黑走夜路的恐惧,同学们背后指指点点让她坐立难安,何况和陈月生间的生分带来的拘谨让夏露难以忍受,两人形同陌路.更多的信息来自科任老师时不时在课堂上夸赞,上届初三某某同学某科成绩怎样出类拔萃,陈月生的名字在老师们口中频繁出现.夏露间接知道原来陈月生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陈月生不时拿着打好饭的饭盒等在女生宿舍外,路过的女生会投去好奇的眼光--羡慕哪位女同学虏获了这位体贴男生的心……陈月生似乎确实很受女生喜欢,夏露曾经多次在周末遇见陈月生和不同的女生结伴回家,并且关怀备至地替女生背包,言行举止间表现出亲昵感.
时光荏苒,初中三年在平淡中周而复始中度过,中考后还没出成绩的一天下午,夏露在屋后树荫下乘凉.这个农家院住着三户人家,夏露家居中,左右两边邻居与之成为冂形,相邻两家间一条小径通向各家屋后一片小树林,屋前各自一方灰白的水泥晒场,院前一湾水田延伸而去,石板铺砌而成的小路从田间迤逦而来,贯穿院前,又从另一侧随田间蜿蜒而去.夏露家屋后有个小院,父亲挖了口井,四周用青灰的石块平整出来,经年井水的浸润,生出些许苍翠的表苔.夏天架上竹椅趟在清凉的井边,上有茂密的树木挡阳,很是惬意.
”夏露,有人找你.”前面传来邻居的呼喊声.夏露起身走进厨房穿过堂屋来到大门口,惊讶地看见许老师和唐老师提着钓具站在门前.她紧张到近乎有些结巴道:”欢迎欢迎!请进.”大脑快速地思考他们来的目的.许老师慢條斯理道:”你不是说你家有个大鱼塘吗?我和唐老师放暑假闲来没事就相约出来钓鱼.”夏露无比佩服这两老师对钓鱼的热情,只是不经意间提起家里有鱼塘,他俩便不畏炎热,徙步三十里地奔赴而来.两位老师带的第一批学生是陈月生那届,当时老师们刚从学校毕业,处事耿直干练又亲切,很受学生们青睐.当时同学间流传着一段佳话, 陈月生班上有位同学邻近中考前被校外一闲杂人打了,被打的学生准备纠结朋友报仇,根据校规聚众斗殴不能按时毕业.许老师当时放话说等被打同学毕业后帮他出气,被打同学顺利升学.打人者也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被堵在一条少有行人的小巷受到一顿暴打.教书育人六载,只见教学经验和年龄直线上涨,处事态度和风格一层不变,依然是孩子王.连刚进校时几乎自闭的夏露都能和两位老师敞开心扉说知心话,可见老师们在学生心中的地位自是不凡.
”许老师、唐老师,你们是怎么找到我家的?这么远还不通车”
“我们昨天在另一同学家钓鱼,听说离你家不远,就一路问过来.”
许老师有些难为情说:“夏露,我们不请自来,给你添麻烦了吧,你父母不会责备你吧?
“当然不会,自己家鱼塘很方便的.随时欢迎你们,再说我父母也好客得很.”
稍作休息后,夏露带着两位老师去到心心念念的鱼塘,留下老师们酣畅淋漓地展示钓技.夏露跑去父母干农活的地里,向父母说明老师们来意.天渐近傍晚,要备晚饭留宿老师们.夏母收拾着回家,夏父向鱼塘方向走去,忽又转身说:”夏露,你去看看陈月生在家没有?让他过来一起陪老师们.我和他们不熟悉,别怠慢他们.”
第一次去月生家,若大的农村院落,住着好几户人家,夏露不知道陈月生家具体位置,从前没去过那个院落.只好问在院里忙活的邻居,热心的邻居居然认识夏露,扯着嗓子喊:”月生,月生,夏露人找你.”这一喊夏露倒有些不自在.陈月生从一户大门朝荷塘方向开着的屋里走出来,夏露迎上去生涩地说:”陈月生,许老师和唐老师来我家钓鱼,我爸问你有时间一起陪陪他们吗?”陈月生笑笑点头,转身向屋内交待几句,就随夏露一起朝家走去.陈月生的仗义让夏露对他心生好感.到家时夏妈正准备杀鸡,夏露胆小又有颗悲悯心,从来不敢直视杀生场面.陈月生走过去接过鸡,用左手拇指和食提捏着鸡头,余下三个手指提着交叠着的鸡翅,右手秋风扫落叶般在鸡脖上哗哗扒掉几搓鸡毛,手起刀落,鸡只挣扎两下便一命乌呼.他从厨房端出一盆开水,麻利地处理鸡毛.夏母赞赏他家务做得熟练,他毫不客气接受,并说以后家里有事他都可以来帮忙,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月生健谈,风趣不失幽默,尽管老师们三年没给他上过课,但他们间的交谈如好友般随和亲切.陈月生的到来,仿佛夏父和老师们也都热络起来(也有可能一起钓鱼增进了感情),一起清理从鱼塘得来的战利品,在微黄的白炽灯光下气氛热闹又融洽.饭桌上,夏父满心欢喜:”欢迎许老师,唐老师光临.”扬头一饮而尽.两位老师忙站起身:”不请自来,打扰了.”
“哪里话,老师们能到我们农村来,那是我们的荣幸.”
许老师给夏露父母倒满酒:”借花献佛,谢谢你们的热情款待.”
许老师话锋一转:”祝贺两位毕业生,愿你们山高水长,通往直前!”
“谢谢”.两人同声.
许老师揶揄道“古人常把人生大事中的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连在一起,一旦高中便成亲.月生,你会不会高考成绩出来就成亲呀?”说完还拿眼意犹未尽扫视并排坐一起的夏露和月生.
“许老师,现在国家提倡晚婚,我还不到法定年龄呀!马上就到二十一世纪啦,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份子还提倡封建思想?”月生怼道.
“这是封建思想吗?明明是锦上添花,两个人彼此心悦,相互激励前行,岂不快意人生?”唐老师微笑着,两眼放光看向许老师.
“老师们怕是误会了呀.”月生一脸冤屈.
“我若是说和陈月生不熟悉老师们肯定不会相信吧?”夏露解释道.
“严重怀疑许老师在内涵我,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还是个小女生,这个话题少儿不宜吧?”夏露面有羞涩地说.许老师快语接过话
“古人云’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又云’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这个年纪是可以结发为夫妻的.月生,你的同学中有结婚生子的吗?”
“许老师,当着学生家长讨论这个话题不合适吧,你忘记校长次次在周会上三声五令强调不能早恋,你到好,公然违抗校规,鼓动学生早恋.”陈月生笑嘻嘻回道.
“感情跟洪水一样,在于疏导,一味围追堵截有用?纵使校规再严历,仍然有不少同,学顶风作案?月生,学校有关你的绯闻可不少哦!”
“许老师,你快别消遣我,我就是个热心肠的男生,但凡女同学们有个难处向我求助,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久而久之人我顺其自然成为她们的蓝颜知己,我乐于助人还被定论成思想滑坡呢?应该给我颁发’少女之友’的匾以兹奖励.”
夏父见话题有些尴尬,他是相信夏露和陈月生间的清白,两人在家从未来往过.忙给老师们添酒转移话题,但心里不禁嘀咕”夏露有学校有没有做出格的事?又碍于老师在场,不得已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饭桌上酒杯交错,交谈甚欢,眼看酒已见底,饮者还意犹未尽.夏父起身走向夏露,掏出钱交到她手里:”露露,去村里商店买些酒回来.”
“夏露别去,我们喝得差不多了.”
“唐老师不用客气,你们能来真的很高兴,酒逢乱千杯少,今晚无醉不休.”夏爸带着几分醉意说.这个在村里当了十几年会计的中年农村汉子,身上还保留着书生气.性格豁达,思想开放.全村都笑话他只生了个女儿,族人再三劝他说生多个儿子,他却不不为所动:”我父亲母亲共生了四个女儿,直到四十岁才拼命生出我这个独儿,到头来搞得家里一贫如洗,母亲早早因疾病离世,生得多养得贱.我没有老顽固封建思想,生儿生女都一样延续着我的血脉.”父亲开明的思想理所当然让夏露生活在气氛和谐的家庭里.
夏露起身离开饭桌,边上月生也站起来:”我陪夏露一起去买酒.”
两人便走出家门隐没在夜色中.皎洁孤月高悬在天空,浩瀚银河星光闪耀,萤火虫不时从眼前忽闪忽闪飞过,”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荧,而耀采于夏月”.古人还真是浪漫.四下里风吹禾浪声、虫鸣蛙叫声在空旷的田野此消彼长.夏露成长一十六载,第一次脸红心似小鹿撞.也许是因为刚才喝了些酒的原故,脸微微发烫.好在这月色的掩饰,陈月生应该看不出端倪.
“夏露,你读书时周末回家一个人走夜路吗?”
“是呀,每个周五从学校回家都会走一大段夜路.你没走过?你都走了六年还不清楚?”陈月生一时语塞,他继续没话找话问:
“走夜路不怕吗?记得开学报道那天你爸说你胆小呢.”
“怕就不用走吗?老实说刚开始时非常害怕,每次回到家都吓出一身冷汗.最让我崩溃的是经过新坟地,好怕双脚被从坟里伸出的双手抱住.所以每次过新坟地时,都摒住呼吸飞快跑过去.慢慢地也就习惯走夜路.人总是要成长,我不可能做一辈子的胆小鬼,这也算是在最深的绝望里,遇见最美丽的惊喜.”
夏露回头转过身轻松一笑,陈月生来不及停步,措不及防两人撞了个满怀,只瞬息间,夏露先后退两步转身继续朝前走.刚这一撞,透过单薄夏衣触感到陈月生宽厚的胸膛.风乍起,吹皱一汪春水.
陈月生先打破尴尬气氛,嘲笑说:“你想象力真丰富,新坟里还能伸出手来.”
“可以是聊斋看多了,爱胡思乱想.”夏露收拾好情绪.
“周末为什么不要我等你一起回家?”
“我与你非亲非故,为啥要一起回家,再说你擅长招蜂引蝶,每次都有女孩子与你同路,我不能自讨没趣当电灯泡吧.”
“不要瞎想,你被那两个老师带偏了吗,我跟她们真是要好的同学关系.”
陈月生的心隐隐作疼,被夏爸护在心尖上的女孩儿,一次次在恐惧中煎熬,当时信誓旦旦要等她一起回家的他,却在她身后或者身前不远的距离呵护着另一个女生.这一刻,月生居然怨恨起自己的乐于助人的品格来.
“夏露,在你眼里我是个滥情的人吗?”
“你也太高估自己,顶多就是个花蝴蝶,仗着自己长得英俊到处招摇罢了.”
“你也觉得我长得好看.”他不自觉兴奋.
夏露慌忙支支吾吾,以前只是听同学们谈论,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陈月生的长相,就在刚才的饭桌上,她不时偷摸打量他,古人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应是这般模样,但嘴上总不愿轻易承认.
“可别自我感觉良好,只是长在我喜欢的看点上.”
此话一出,夏露便觉得有些轻浮,在暗示自己喜欢他吗?陈月生眼前一道流星划过,星空中明媚流光一闪而过.今天他突然就有想亲近她的念头.不是受老师们的语言暗示,他现在居然有想拉夏露手的冲动,只单纯的想与她再近些.夏露独自出来买酒,他鬼使神差跟过来.在学校见到的夏露总是单薄清瘦,一副生人勿近孤清.有时和同学走在一起,也是安安静静.今天突然出现有家门外时,虽然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却有种引力让月生急切的想要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