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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第一章

      天光微曦。古城楼上挂着一抹鱼肚白,蓝而白的天边之光洒在上个世纪所建造出的古物上,显示出了一种穿越时空的古老的威严,那灰色的墙壁与半掩着的门扇好似远古巨兽休憩时虚张的大嘴,透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宁静。

      “篁!”一声啰音。打更的来了。只见是一个脸上蓄有短须的中年人走来,他身穿一套藏青色袍子,于腰间系了一条黑紫色的布带,左手提着悬着铜锣的红绳,右手拿一木槌,说是木槌,实则只是跟圆木棒。他敲完了一下后,便慢悠悠的说了句“无事平安喽。”接着又是“篁篁”两声,然后懒懒的走向了那半掩着的城门,推开走了出去。

      一点冰凉落在了他的眉心处,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同时向上看去,“啊!”他大叫了一声!那城门楼上赫然悬着一个人,适才落入他眉心的分明就是那人的血。而且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那人不是别人,竟是本县的一县之长。“杀人啦!”他大喊着转入门后,“吴县长被杀啦!”

      马的鼻音带着喷洒出的热气消逝在夏秋之际的带着高粱秆清香的空气中。这是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人,亦是高高大大,身材魁梧。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戴一顶盔式太阳帽,这是时下流行的款式,所戴者多是从海外留学归国的华侨、青年知识分子或是拥有新式思想的人们。他的身后亦跟着几匹马,马上坐着人,在人和马中间又有一辆马车,此时马车中正伸出了一只手,这只手是这样的细腻白皙,让人很难不知道这是一只来自女人的手。随着帘子缝隙的变大,里面扬出了一个爽朗的脆音,“说起这高密啊,在古代也是一国,叫高密国。知道为啥叫高密吗?因为大禹而起,大禹的字就叫高密,当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说的就是这儿的事。”这队伍在这脆朗朗的声音中沿着高粱地中的阡陌小路弯弯曲曲的行进,随着声音停歇,另一道声音又自前头响起。

      “我就说嘛,韩主席亲自让我老朱,到这儿来当这个县长,这儿啊,一定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那高马上的男子朗声的得意洋洋地说,话音一落,又被后面接了过去。

      “别得意,话没说完呢!自北洋以来乱了法度,好好的高密现在有三害:土匪、大烟和赌博,上一任吴县长一死,都没人敢到这儿上任来,也就是你这个骡子!明知道是火坑还非往里跳!”马车中的女子慢悠悠的却一字一句的清清楚楚的声音响在这行伍中,话语到了末尾还回肠般的如入了海中的漩涡,轻轻地卷起了一个尾音。

      “要不是受了这劳神的伤,我老朱也不会退伍不是?不过当文官嘛,有当文官的好处。古人怎么说的,文治武功嘛!老朱我当兵是好兵,当官也一定不赖!”

      车中女子轻笑了一声,“人家都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您这儿还没遛呢,谁知道你是骡子还是马呀!”

      男子闻言也笑着回头道:“我在太太的眼里头,我就是一个骡子。啊?哈哈哈!”

      女子听罢瞥了瞥嘴,眼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看向男子,“我看你这个朱骡子在高密县能闹出什么动静来!”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那高密县城门前,此时这里乌压压的站了一群人。男子扫眼看过去,都是些本地的豪绅地主,富甲商人。

      男子骑马上前,迎面便有一人上前来拱手行礼道:“张继长不才,携高密商会全体,恭迎朱县长上任!”话音未落,此人身后又传出整齐而嘈杂的一声“恭迎朱县长上任!”

      男子,也就是高密县新上任的县长——朱豪三,下马上前,一气呵成,虽看得出左腿不便,但动作仍是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久仰久仰!”其中一个穿警察制服的男子上前拱手。

      朱豪三边笑边高抬手示意安静,“各位,从今天开始,我朱豪三就算走马上任了,我呢,行伍出身,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就一句话啊,一句话,出不了三年,我要让咱们高密城,河清海晏,天下宴然。”朱豪三抬头挑眉笑看众人,心中的胜券在握全然落在了最后几个字音上。

      “好!”众人鼓掌。

      一片喧哗之声,可就在这喧嚣后,却传来了不大不小的几声:“县长大人。”

      众人回首,却见是个乞丐,蓬头垢面,烂衣脏裤的,怀中抱个木盒,想要出来,却被那守城兵拦住了。朱豪三抬目看去,那乞丐见状就抬起手里的木盒,道:“县长大人,有人让我给您送个东西。”

      “叫他过来,”朱豪三伸出手,“过来吧。”

      朱太太也掀开了布帘,想看一看是个什么样的事情。

      那乞丐便走上前来,双手将木盒托举起来。“打开看看。”朱豪三道。随着木盒的打开,围看的众人皆是一惊,里面赫然摆着一个血淋淋的狗头,脖间系着一段红布,那乞丐吓得大叫一声,忙不迭地扔了这木盒,朱豪三见此脸色猛地沉了下去,就在这时,东北角城墙的两垛之间传出一声枪响,而后,朱豪三身后牵马的士兵应声倒地。猛可地,人都腾沸了起来。随着人声的喧杂,又有好几声向朱豪三一行人射来,这一切都是刹那间的事。

      “保护太太!”朱豪三边命令边夺过近旁士兵手中的枪,抬高,瞄准,发射,“嘭”的一声,一人从高墙上跌下,其余贼人见状都做鸟兽散了。

      “花脖子!”“是花脖子!”众人在这枪林弹雨声中不住的大喊,直至那伙人退去,声音才渐消。

      “去,把他给我拉回来!”朱豪三大声命令道。

      一个士兵上前抓住那乞丐,把枪口顶在那人脑侧“说!谁派你来的!

      ?那乞丐害怕的往后躲,不住的道:“我不知道!”

      “说!不说打死你!”

      “我真不知道!”那乞丐简直不知要如何了,只颤颤巍巍的带着哭腔的说了这句话。

      其中一个有着微胖身材的警官低头看了眼那狗头,断然向朱豪三道:“花脖子!肯定是花脖子!”

      张继长见状也急忙跑过来,恭维道:“朱县长神勇啊!连花脖子都能望风而逃!”

      朱豪三闻言皱了下眉,“花脖子是何许人也?”

      “咱高密有三大土匪:黑眼、花脖子、冷麻子。黑眼老了,眼下这花脖子势头最猛,他想给朱县长来个下马威!”张继长接口道。

      “是啊!”“真是猖狂至极!”众人嘈杂道。

      “哈哈哈!”朱豪三闻言不禁大笑,“这见面礼好啊!不错!老朱我本来以为,离开了队伍没仗可打了,不是这么回事,哈!呵呵呵!想跟我玩,算是撞在我枪口上了。”他左手一甩,将枪扔在了右手里,然后大问:“人呢!?”

      张继长众人回首看去,见那被打中的土匪被两个兵拖了来。一股愁色染上了张会长的脸。

      朱豪三右手扣着扳机,脸色严肃,带着一股上惯了战场的将军气势,飒然道:“现在我颁布上任后的第一道政令,”他双手持枪,右手挂上枪栓,随着子弹的弹出又掉落,肃然道:“剿匪!”手起枪落,那匪徒应声倒地。

      张继长众人皆被吓了一跳,张继长本人更是惊然望向朱豪三。

      这高密城眼见着热闹了起来,纷然的剿匪公告贴于街巷中,来来往往的行人,议论纷纷的杂谈以及忙着手中事物的士兵警察,这一切的声音事物混合在一处,俨然似大戏开场前所奏的鼓点,热热闹闹的欢迎着那戏开之时。

      在这热闹之时,先前前来接迎的商会会长张继长正于家中秘密的接待着什么人,只听张会长低声急语道:“你怎么进城来了,现在外面风声正紧,剿匪的告示贴的满城都是!”

      另一道声音立马又接了过来,带着慢悠悠的轻视的语调,:“不进城弟兄们吃什么?”

      张继长一听只得换了语气,颇带些严肃的样子道:“新县长上任一天,你们大当家的本想震唬震唬他,反倒把他惹急了,他想大张旗鼓的剿匪!这个朱豪三哪,看来真不是什么善茬,你们往后啊,也别太张扬了。”待到最后几个音,他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听起来既似劝告,又有些威胁之意在里头,那人听罢扭脸看向了他,脸色散着黑云般的阴了起来,他扭曲着脸,又似皱似挑着眉,眼神直直的瞧着他,随后猛地又站了起来,逼近张继长,“呵呵呵!哦!我说这回怎么就这么点,”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里面哗啦啦的响起了银元的碰撞声,“啧,感情朱豪三来了,这是有靠山了是吧?”

      张会长本来平静静的听着,此时脸色一紧,忙道:“不......”

      “好几任县长都(他ma)吓滚蛋了,他朱豪三,三头六臂啊?”

      “欸,我不是这个意思!”张继长急忙解释道:“你跟你们大当家的说,我不是不想孝敬,实在是有难处......”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咳嗽。接着是两声响亮的“张老板,张继长”。屋里的话便停住了。张继长忙去开门,待的看清屋外的不是别人,却是那个好赌博的无赖戴老三时,心下也松了口气,于是将屋门打开,此时那人也趁此掩低帽子混了出去。

      “戴老三,你瞎嚷嚷什么啊!”张继长喊道,“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啊?”

      “别狗眼看人低。”那戴老三轻哧了声,又前后细细的晃了晃身子,而后才提起一袋钱,颠了颠,只听银元乍响,“二十块!你先拿着。”随后又是双手一背,轻微的抬起了下巴,嘴上还挂着一抹得意似的笑。

      张继长拿出那钱看了看,又吹了吹,只听回旋着一响,却是为真钱。

      “咋!还怕有假!”戴老三一伸手欲枪钱袋,“不要拉倒啊!”

      张继长手一躲,颇有些惊诧的看着那无赖,“不是,你哪来的钱哪?”

      那戴老三闻言往上扯了扯袖子,似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人家说你把老婆买了,还真有这事?我说戴老三,你还算是人吗你?”

      戴老三把眼睛向旁撇了一下,听着这最后一句又扭过眼来仰着脖子反回了话“轮不着你教训俺!啊。俺这样还不都是因为你,放高利贷闹的!切。早晚就是一家人了,一点情分都不讲,冲着俺将来那个姑爷,你也不应该对俺这样!”

      “诶!啥意思?还一家人,啥姑爷不姑爷的,说明白点!”

      那戴老三听着这话头在脖子上扭了一个半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啊?你家俊杰和俺家九儿相好,你装什么傻呀你!”

      “我说戴老三,你别放屁啊!九儿是勾搭过我们家俊杰,那是我们家俊杰不懂事,我把俊杰送到青岛去念书,就是为了离九儿远一点!戴老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这德行想跟我攀亲家,你做梦去吧你!给我出去!”说到最后张继长愤然一挥手。

      “张继长!”戴老三抖着手指着,“别以为俺在这儿高攀哪,啊!你听清楚,是你家儿子死乞白赖地缠上俺家九儿了,你还,不信你去看看,你家儿子今天是从青岛回来吧,这会儿正跟俺家九儿在一块呢!”戴老三咧嘴一笑。

      ?阳光洒下,照在树上,让树叶闪闪的打着光,就像海边被太阳照着的蚌壳般一闪一闪的,风一吹,那阳光又从树叶婆娑舞动的空隙处落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在河沟上,照在河沟边上的高台处,此时风正不柔不冽,暖暖的打在今日刚从青岛回来的张俊杰身上,以及身边的这位让他牵念的女孩——戴九莲——身上。

      他不时的扭着身子去看她,看她的面容、她的衣着以及她手中正做着的事物。

      戴九莲不禁恼了,猛地推了他一下,“诶呀,你能别老动吗!你老动,老动,我剪不像你别怪我啊,我可不管。”说着又剪了起来。

      “你还非得看着我才能剪啊,你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张俊杰一手垫在脑后枕着书包,一手晃着黑亚麻布做的报童帽,边笑边问道。他长相清俊,虽不算如何的惊艳,但举手投足间的书生气却是加了不少分,现在又这样粲然一笑,更是个俊俏的美男子了。

      “还真是,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都想不起你长什么样,你说我是不是真快把你忘了?”九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略带迷惑的挑眉看过去。她模样是极标志的,一双丹凤眼,眼尾拉长又淡淡的隐入发间,眼神清亮而又带着女性所特有的柔色,鼻子不大不小,正是合宜,嘴唇又是鲜红,真真是个美人坯子。

      俊杰闻言一笑,又扭头去看九儿,“诶,人家都说是因为情太深了,所以你记不起我长什么样,我在青岛的时候,我也记不起你长什么样。”

      九儿笑了笑,又接着做起了手中的活事,“那是你把我忘了,青岛有那么多的洋学生,个个都比我漂亮。”说罢还瞥了下嘴角。

      “你看你又在这儿胡说八道,他们哪能跟你比啊,”俊杰又晃了晃帽子,“你可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九儿闻言又笑着探身问道:“啥意思啊?”

      “哦,一句古诗,你不懂。”俊杰不在意的道。

      九儿愣了下又坐直了些身子,脸上现出些柔柔的迷色,她静静的盯着俊杰看了看,见对方仍是自顾自的晃着帽子,便低下了头接着剪。下剪很轻,也很细致。

      “怎么了?”俊杰见对方突然不说话了,就问道。

      “你知道我那个爹,又是赌钱,又抽大烟,家里越来越穷,我也不能上学,你是学越上越多,人也越走越远,我是担心你会真把我忘了。”

      “九儿,你放心吧。”俊杰一直仔细的听着,直到对方说完他才接道,“咱们好这么多年,我肯定忘不了你。”这是由稚嫩的青年说出的稚嫩的话语,其间包含着满满的充沛的爱意,但什么事物都是物极必反,涨极便落,不知这少年人的爱意究竟是永久的还是年少而心切。

      九儿闻言看着对方,没说话。

      “而且我这次回来也不打算回去了。”

      “你不回去了!”九儿惊喜道。

      “不回去了。”俊杰晃着帽子,慢慢的说:“我娘身体不好,我打算留下来照顾照顾她。”

      九儿闻言收拢了笑意,了然似的嗯了一声。

      俊杰却未注意,而是兴冲冲的坐起了身子,“而且我最近读了梁漱溟先生关于乡村建设的文章,我特别受启发,我觉得改造中国,就得以教育为手段,从改造乡村开始,所以我这次打算留下来当个老师,教咱们高密的孩子识数认字。”

      九儿听着笑着点起了头。

      但是俊杰脸色一变,又略带愁色的道:“但是我就是怕我爸非要让我接班,做我们家的钱庄生意,你知道的,我根本不喜欢做生意。”

      “那你跟你爹好好说说。”九儿娇俏似的说了一声,而后又举起手中剪好的剪纸,“你看,你看,像你吗?”

      “诶!”俊杰像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似的,笑嘻嘻的接了过来,“还真的挺像诶!”

      九儿闻言自豪似的笑着将头靠在了俊杰的臂上,“我做的剪纸在集上卖的可好了。”

      俊杰也笑着回头看她。正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叫“俊杰”的声音,两人回头看去,面色皆是一变。

      “我爹!”

      “你爹啊!”

      俊杰将剪纸攒进手里,急忙要站起来,九儿推着他的腿,也着急的轻叫:“你爹,快答应啊!”

      两人站了起来,那边张继长和管家也将到了近前,九儿连忙在俊杰身后摆了下手,“叔!”

      “爹。”

      张继长将两人来回的扫了扫,然后颇为不满的道:“刚回来也不回家,跑到这儿瞎闹!”他瞪了眼俊杰,见自家儿子垂眸看了他眼,带了一种不自知的委屈,心中的气便也消了些,语气便和缓了下来“快,跟我回家!”随后提起地上的书包,顺手递给了管家。

      俊杰回首看着九儿,两人脉脉相视。

      张继长见俊杰挪不开身子便伸手把他拽了过来,又回头看着九儿,“一个大闺女家,不好好安分守己,我告诉你,往后你在勾搭我们俊杰,别说我对你不客气!”

      九儿委屈的看着张继长,又扫了眼俊杰,此时俊杰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相触,俊杰便伸手拽了下父亲的衣襟,“爹,你凭啥这么说九儿!”

      “你还护着她!上梁不正下梁歪,戴老三那个老烟鬼败家子,还能生出个什么像样的闺女?”张继长见儿子还为了那不守己的小妮子质问自己,心中刚下去些的火就又上来了,说话间口气便硬了起来,话语也不好听了。然后拉着俊杰就要走。

      俊杰却因自小便在这封建的绅士家中长大,虽然看了许多新思想的书,也交了许多新式的朋友,进了新式的学堂,但自小培养出来的对长辈不许反抗的心理让他虽不满于父亲对九儿说的话,但也不知要如何开口,只得心中愧疚心疼,而仍被父亲拉着走。此时他心中不禁恨了自己。

      “你凭什么那么说我们啊!”女孩脆生生的话音止住了将行的三人,“我看你是长辈,我不跟你计较!”九儿就那样直直的站着,话语铿锵,毫无惧色,反而是满脸端正之气。

      “你这丫头嘴还挺硬!”张继长回身又道,俊杰心下暗暗佩服九儿,心道这才是他喜欢九儿之处,这样的勇敢,一边又拦住了父亲,可却也阻不住父亲的话了,“戴老三卖老婆还债这种事都干的出来,我还冤枉他了吗!”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你回家问你爹去!”

      九儿闻言神色既疑惑又惊慌,她拿起地上的篮子便跑离了。

      俊杰看着九儿跑开不禁向自己父亲问道:“这是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刚才戴老三还给我还钱来了!”

      俊杰闻言连忙折身要去追九儿,却被张继长拽住了,“你干啥去!”

      “我去找九儿去!”

      “你找她干嘛,明儿个离她远点,戴老三连买老婆的事都干的出来,你想想他家闺女能好到哪儿去!”

      俊杰停了挣扎,扭头带着些怒色看着自己父亲,“那还不是因为你放高利贷吗?”随后使劲一甩手,就跑去了。

      “诶!少爷!”管家在后面叫着。

      “孽子,孽子!”张继长抖着手指着张俊杰的背影,气的不知道要怎样了。

      九儿的家自小他便去过许多次了,所以没花多少工夫俊杰便来到了门口,里面来来往往的也很是有些人,都是大杂院里的,他轻轻停了下,随后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接着要跑进去,可腿还没迈进去,里面便撞出来一人,正好摔在了他怀里,把他也带着后退了好几步,等站稳了一看,是九儿。

      “九儿,怎么样?”他抱着怀里的人关切的问。

      “我爹真把我娘买了!”九儿抓着俊杰的衣服,带着哭腔说。明明她也可以忍住的,可是除了娘也就俊杰会这么关心自己了,而现在娘已经被卖了。

      “那她现在在哪?”俊杰闻言着急的问。

      “在曹家杠子班。”九儿抹了把眼睛,看着俊杰。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她!”俊杰看着九儿带红的眼角,心中满是疼惜,再加上这随意卖人,卖女人的做法,这种忽视人权的做法,已然让他心中怒火腾起,说话间就拉着九儿跑向那曹家。

      “嗯!”九儿被俊杰抓着,随着他跑,心中虽仍悲痛,但是却少了些慌乱无助。

      两人不消一刻便到了曹家,此时曹家大门敞开,院中那曹家主人这和杠子班的人聊着什么,但两人都没注意,或是说,一个因为怒气,一个因为着急,都已然无注意可分了,就这样直直的闯了进去。

      一入眼,是好几个大汉或站或坐,或直接半躺在地上,那曹家老爷就站在这些人中间。

      俊杰看到这几个壮汉中有一个坐的颇有头头的气势,双腿岔开,两个小臂搭在腿上,手悬在两腿之间,其中几人都似围着他在说什么,那人肤色很深,是终日在太阳下劳动所得的成果,眉毛毛茸茸的斜挑在眼上,墨色很浓,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匪气,容貌却还周正,只是周身的气质只比土匪流氓好些。

      两人走进了门口正要往里探去,却被那几个大汉拦住了,“诶诶诶!这是谁家的少爷丫头啊!”这几个人打趣道。

      那有头头气势的叫余占鳌,这余占鳌见着两个白嫩嫩的人闯了进来,抬眼看去,先入眼的是一个穿学生装的少爷,那少爷长相清秀,皮肤白皙柔腻,一双明亮的眼,然后是高挺的鼻子,红艳艳的嘴,在嘴角处还现了两个小窝,周身散着书生气,余占鳌虽然是眼前一晃,但心中仍是暗暗的嘲讽,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然后眼光一转,又看到后面跟着个丫头,容貌好看,皮肤白皙,不禁是使他眼前一亮,多看了两眼,可等到眼睛又往下撇了撇,才看到两人相握的手,心中一顿,便悻悻的放下了眼光。

      那曹二老爷忙大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两人转过身看去,九儿道;“我来找我娘。”

      那曹二老爷不满的道:“这院子那里有你娘啊!”

      九儿顿了顿,便怀着希冀的问道:“您是曹二老爷吗?是我爹把我娘卖给你了,你能让我带我娘回去吗?”

      那曹二老爷听完疑惑的摊开手转了转身子,他四面望着,既像疑惑又像好笑。

      余占鳌见状便一挥手,“人跟你说话呢!”

      “我,”曹二老爷探了下脖,看了看余占鳌,然后又看向两人,他先看了下俊杰,随后才转向九儿,“戴老三那个大赌棍是你爹?”他惊诧的向九儿走来。

      “是。”九儿应道。余占鳌伸脖又看向九儿,可是九儿站在俊杰身侧,从他的角度,九儿几乎完全被俊杰挡住了,他盯着这个小白脸,心中不知是愤脑还是什么,但随后又意识到自己是自作多情了,那小白脸又识字,看起来又有钱,漂亮的姑娘肯定都喜欢这样的,可即使这样想,他也不放开眼神,所幸便盯着那小白脸看。

      俊杰被盯得久了,也发现了这眼光,便转过脸看去,却见那进门来看到的大汉正盯着自己,眼中不知是什么情绪,但他马上意识到,他是在看自己身侧的九儿,随即更是严严实实的把九儿挡住了,还带着些微怒意看了对方一眼。这边那曹二老爷正说着:“是你爹把你娘卖给我的,一手交钱,一手接人,他现在已然是我这院子里的女人了,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九儿闻言直接跪了下去,“九儿?”俊杰惊声叫了下,然后使劲搀起了九儿,直视着曹二老爷,朗声问道:“那您要怎样才能让她跟我们回去?”

      那曹二老爷闻言看了看俊杰,然后说:“这位少爷,您跟这丫头是什么关系啊,您管这事?”

      “她是我的恋人!”俊杰义正言辞道。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然后以那大汉为首的几人都大笑起来,“什么恋?什么人?”余占鳌大笑着说。这本是从洋人那过来的词,在这小城镇里没有人听得懂倒也正常。

      俊杰红了脸,也意识到这词在此处是没人听得懂的,他看着曹二老板,又道:“她是我喜欢的人!”

      “相好的?”曹二老板看了看俊杰又看了看九儿。

      “您说吧,要怎么才能带走她?”

      曹二老板看着俊杰,俄而又转向九儿,道:“丫头,实不瞒你,我已然将你娘倒手给了十里铺的那个老光棍王瘸子了,价钱都谈好了,三十块大洋!那戴老三是二十块大洋卖给我的,现在我向你要三十块大洋,十块钱的差价,不算多,你若是把这三十块大洋给了我,我就把你娘还给你。”

      九儿听着曹二老板的话先是露出了难色,然后又是一喜,可紧接着又露了难色,三十块大洋,要她去哪里找啊!

      “九儿,你别担心,”俊杰安慰着九儿,“你现在这里等我会儿,我回家去拿。”

      “嗯,好。”九儿眼眶湿润的点着头。然后目送俊杰跑出了门。

      俊杰到了家正好看见张继长和管家过着账本,他跑到了近前,道:“爹,我现在想支三十块大洋。”

      “三十块大洋,你要干什么去!”张继长本来心中还有气,如今这儿子回了家张嘴就要支钱更是气得他大喊。

      “九儿的娘被卖到了曹家杠子班,曹二老爷说要三十块大洋才会放了九儿她娘。”俊杰喘着气说。

      “又是她,那是他爹愿意卖,凭啥要我支钱赎。”

      “还不是因为您放高利贷,”俊杰看着自己的父亲,几乎认不得这人竟是自己的至亲,心中对心爱女子的关切怜惜,再加上对父亲冷漠的地主形象的体会,让他心中腾起了一团火,留学回来的他已然接收了许多的新式思想,他满怀信心的想来改造家乡,却没想到自家也是个如此黑暗而毫无怜悯的旧式家庭,他不禁想起自己对于父亲的惧怕,心中从未如此憎恨轻视自己,“爹,这种昧心钱你也敢挣,你夜里还睡得着觉吗?今天这钱您要是不给,我明天就走,再也不回来了!”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看他快速的低了下头又抬起来,满脸怒色,“这钱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啊!不给我现在就走!”

      “真是个孽障!”张继长指着他破口大骂,“给他,给他,立个字据,二分利!”他大声对身旁的管家吩咐,又从管家手中夺过钱袋,递给了俊杰,“这钱你给她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从今天开始,你跟她一刀两断,再无来往,你答应不答应?”

      俊杰看着张继长,眼中诧然之色盛行,他夺过钱袋便要走,却一把被抓住了,“你答不答应?”张继长大声的问着,“不答应你不许走,来人!”他喊了人来。

      俊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瞪着他,心中既愤然而又绝望,过了一会,他颤巍巍的开了口,死死看着父亲道:“答应,可以了吗?”他的眼中好似喷了火。

      张继长放开了俊杰的胳膊,看着他转身,然后跑了出去。

      等到俊杰再次来到了曹家时,却见曹家门口站了许多的人,正在围看着什么,嘈嘈杂杂的,其中还听见了两个不同声音的惨叫。俊杰挤进了人群,见是刚来上任的朱县长正在命人打那曹二老板和戴老三,这惨叫声就是来自此二人之口。他回转头又看见了站在那的九儿,便过去抓住了她的手,九儿也看了他一眼,满眼泪水。见此,俊杰便明白了一切,他不禁凄然的感慨只是一步之差,却是天人永隔,但马上,他又是满腔怒火,这悲剧的诞生却绝不是这毫厘之差的时间,而是这万恶的黑暗的社会,此时,他决心改造乡村的意志更是坚定了,至少,他绝不能再冷眼看这些悲剧的发生而什么都不做了。他握紧了九儿的手。

      余占鳌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对男女,悻悻然的移开了目光。

      此时朱县长突然制止了打人的动作,蹒跚的走了几步,悲愤的说:“这是让人痛心啊!赌、毒,”他看了看围观的众人,痛心疾首的道:“那是根源哪,除了匪患,这赌毒,也是害人不浅哪,本县命令,从今天起,这高密城里所有的烟馆、毒馆,一律查封!”

      “好!好!”众人皆欢呼拍手。

      俊杰看着这个新来的朱县长,心中仿若也射入了一道光,这是个肯做实事的好县长。

      接下来便不消说俊杰和九儿如何的将九儿娘的尸首埋葬,也不消说九儿如何的悲伤,俊杰如何的安慰盟誓,张继长如何的反对二人的感情,且让时间来到二人再次相见之时。

      只见九儿跑向俊杰,握住对方的手,而俊杰回报的便是更热烈的紧握。二人相互望着,当爱意无法用言语诉倾时,情人间的凝视便成为了传递爱意的最深刻而又最便捷的方式。两人相拥在一起。天地啊,你是否看见了这对受难重重的情儿们,你可看得见他们眼中的急切与悲愁,何不若让山石在此刻崩塌,让河海在此时决坏,让天上的鸟儿全都坠落,让日月星辰失去光辉,让天地万物都崩坏,都湮灭,然后环绕、旋转,让这一切恢复到盘古开天辟地之前,让一切有都无,让一切无都有,让他们的爱意就在此时崩毁,让他们的爱意又在此刻永恒。

      俊杰松开了九儿,然后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那个爹他要把我许给三十里坡的单家。”九儿忧愁的声音响起。

      “单家?”俊杰在嘴中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后犹豫的看向了九儿,“单——廷秀家?”

      “对。”九儿点了点头,“他们家的小儿子单扁郎,得麻风那个,听说都快开始烂了。”

      俊杰听着九儿的话,心中再也无法忍受了,愤怒就像决堤的洪水,他愤愤然道:“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呢!”他又看向九儿,“那你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啊!”九儿走到树底下,“我说我要是,要嫁给一个麻风,我宁愿死了!”她说到这便咽住了,委屈的蹲了下来。

      “九儿。”俊杰跟着她蹲了下来,“九儿,你别动不动老是死了活了的,”他握住了对方的手,“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呢!”

      九儿扭头看了俊杰一眼,“你能做什么呀?你们家生意越做越大,我们家越来越落魄,你爹你娘怎么会同意呢?”

      “谁说的!”俊杰反驳道,‘“我娘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说到这一句,他突然愣住了,是啊,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本就是由他自己来做主,如果家里人还是要拦着他,大不了他们一走了之不就行了,就像突然在黑暗中见了光亮似的,他欢喜道:“九儿,咱们跑了吧!”

      “跑啊?”九儿皱着眉吃惊道。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俊杰越说越激动,他不禁站了起来,几乎是手舞足蹈的对九儿说:“反正你现在也在家里待不下去了,我也不想回来管我们家的钱庄生意,咱们俩去青岛吧,我到了青岛以后我,我继续读书,我也可以给你找个学堂,你也念念书,这样咱们俩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九儿听着俊杰的话也露出了笑容,可只一刻便又换成了愁容,“可是咱俩靠什么过日子呢?”

      俊杰闻言也愣住了,随后不知所然的直起了身子,犹犹豫豫的道:“那我爸我妈也不能,彻底不管我了吧?再说了,我们家在青岛还有工厂呢!”

      九儿听罢摇了摇头,“不成,我们既然是跑出去的,就不能再靠你家里了,我会剪纸,还会做扑灰年画,每年都有人到高密来收这两样,我想在青岛应该也会卖的挺好的,这样我们就可以养活我们自己,没准还能够你上学?”九儿喜滋滋的对着俊杰说。

      俊杰看着九儿,慢慢的蹲了下来,他感觉他心中的感情简直要爆炸了,这样好的一个女孩,竟然也喜欢他,而且他们即将就可以永远的在一起了,这种既甜蜜又快乐的心情让他笑了出来,是一抹柔柔的微笑,带着温暖的情意,他看着九儿,“你真好。”九儿也回握住了他的手。

      “九儿,”俊杰叫了声,然后定定的看着对方,“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九儿也笑着,“我也喜欢你!”但是又语音一转,道:“可是俊杰,我真的担心你书读的越来越多,将来你会嫌弃我。”

      俊杰闻言看了会儿眼前的人儿,然后道:“那你要是这么不相信的话,”他顿了顿,扭头看向九儿,“咱们要不现在就把天地拜了,我在青岛教堂里见过别人办新式婚礼,那说的特别好听。”随后他向四外看了看,发现右前方便有一块平地,很适合拜天地,于是他拉起九儿道:“过来,咱们到这里。”等到都站好后,他又道:“来,咱们一起跪下,对,然后,”他几次转头看向九儿,语气紧张,“你,你先问我,呃,张俊杰,你愿意娶你身边的女人为妻,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不和她分离,一起白头到老吗?”俊杰说完便兴奋的看着九儿,“你记住了吗?”他没听见回答,“没记住?我再告诉你一遍!”

      九儿看着他,笑着道:“我记住了,一辈子记住了!”

      “那,那你问我!”俊杰激动地说,随后跪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张俊杰,”九儿看着他笑,“你愿意娶你身边的女人为妻,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什么来着?”

      “疾病。”

      “还是疾病,无论顺境还是......”

      “逆境。”两人同时道。

      “都不和她分离,一辈子白头偕老吗?”九儿边问边笑着看俊杰。

      俊杰收回看着九儿的目光,再次正视前方,严肃道:“我愿意!”然后顿了顿,“到我问你了,戴九莲,你愿意嫁给你身边的男人为妻,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不和他分离,一辈子白头偕老吗?”他看向九儿。

      九儿笑看向他,道:“我愿意!”

      两人皆沉默了一刻,随后俊杰道:“九儿,咱们现在,就可以接吻了。”

      “接吻?”

      “就是,”俊杰顿了下,“亲嘴。”俊杰慢慢靠近九儿。

      九儿慌张的看了眼周围,然后不好意思的叫了声“张俊杰”,就扭过脸去了。

      “诶,对了,我还漏了一样!”俊杰突然道,“咱们俩还要交换戒指,你等我一下!”他突然起身,寻找着什么,随后看到了一丛草,便上前揪了两根茎叶下来,又走了回来,跪下,他一边低头弄着,一边道“来,把手伸出来,左手。”然后将这根茎蔓缠绕在了九儿的无名指上,“这个是我送你的戒指,虽然现在只是草做的,但有一天,我一定会送你一个金戒指,”他看着九儿说,随后又低头捡起另一根,“你也得送我一个。”

      九儿便依言绕在了俊杰的左手无名指上。缠好后两人将手排在一条直线上,对着太阳,都笑了。那草做的戒指,此时就像是月老的红线般,把他们缠在了一起,即使是天崩地裂也无法让两人分离。

      “咱们现在在老天爷眼里,就是夫妻了!”俊杰边说边看向九儿,两人相望着。“真好!”九儿道。

      ?“九儿,”两人放下了手后俊杰道,“明天晚上十点有一趟去青岛的火车,咱们就还是在这里不见不散,还有就是我觉得这里是城外,晚上可能不安全,如果你要是先到了,你就躲在那个大树后面,我到了以后我会拍三下手,你再出来,听见了吗?”

      “我听你的。”九儿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笑着,九儿倾身在俊杰脸侧吻了一下,然后两人相拥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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