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
“俊杰,你的信。”
“谢谢。”
张俊杰打开了信封。上面只有两个字—“速回”。这是一封家书。难道家中出了什么大事。是母亲吗?她的身体一直是那么的不好。俊杰草草的收起信纸,与同行人说了几句话,就快步走出了校门。
二十分钟后,他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走进村镇里,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将眼神偷偷瞄向他。他肯定家中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还没到家门前,他就看见一大堆人在门口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神色严肃。他的心像打鼓似的“咚咚”跳。
很近了。他在门前站定,再也不敢迈步了。
一片白色。
门口等候着的管家看见了张俊杰,大喊了一声“少爷!”,接着像穿着带钉的铁鞋在冻实的冰面上疾走似的,哒哒哒的从台阶上跑下来。“少爷,您可回来了!”
“阿来,这是怎么了,是……我娘吗?”
“不是,您,少爷,您先进来吧。”阿来扫了扫左右的人,喉咙里像塞个鸡蛋似的,有话说不出来。他接过了俊杰手里的箱子,带着人进去了。
“是谁?”俊杰觉得喉咙变成了那种西洋人用来装清洁牙齿的白膏的管,所有的话都通过腹腔的拼命挤压从这个小口冒出来,那是些粘粘稠稠,颜色苍白的话。
“是小姐。”
“我姐?”俊杰停住了脚步,“你在骗我吗,我姐的身体一直很好,从未生过什么大病,怎么会突然……”
“小姐不是因为生病死的。”
“那是什么?”
“这,我先带您去见夫人吧。”
“夫人在小姐过世后病情就加重了,现在已经没法下床了,如今叫您回来一是为让您最后再见小姐一面,另一个便是夫人想多见见您。到了,少爷。”
阿来推开了门。
俊杰走到床前。他的母亲躺在上面,“娘。”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的样子。
“杰儿。”余母微微抬起了眼皮,看见心心念念的儿子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眼中亮了起来,有湿意在眼眶边漫延。“你坐下。”她的手抬到一半就被俊杰捧住了,俊杰把脸凑了过去。
“杰儿,娘活不久了。”张母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您别乱说,您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俊杰的声音透过口腔,就像穿过水面的阳光,随着流动的水弯曲,这用他所学的知识来说的话,就是折射。
“杰儿啊,你姐姐一死,我的心也就死了一半,娘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想在活着的时候看你成家。”
“娘,”俊杰愣住了,“我姐还没安葬呢!”
“等安葬完你姐姐,就是你的婚礼,杰儿,娘活不了几天了,等不了那么久了。”
“娘!”俊杰加重了语气。
??“这个事我已经和你爹商量好了,那个女孩的人家和咱们也还算是门当户对,人也长的不错,最重要的是有个做妻子做媳妇的样子。”
“娘!”
“好了,我累了,要休息了,你去看看你爹吧。”张母闭上了眼睛。
俊杰见再说什么也不会有作用,便轻轻退了出去。
父亲现在正在接客,俊杰不便去见。他便向后园走去。
走过一片桃花林,俊杰听见了像小鸟歌唱似的声音,他脑中现出了一张少女的笑脸。他快步向声音的来处走去,“怎么,不行啊?”一个男声的调笑。
谁?俊杰停下步子,放轻了呼吸。
“可我是真的喜欢你。要不这么着,你不想做小妾,那我就把你娶过来做正房夫人,虽说老头子不会同意,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这么说好了啊。”
“不,余少爷,您是上等的人,我是最下等的人,我给您做小妾还不配,又怎么能攀的上正房,李少爷,我配不上您,真正能配得上您的是像大小姐那样的富贵人家的小姐们。”
“你说我那个未婚妻?不过现在已经不算了。你看,这些小姐都是管不住自己的,她要不是和她那个情人私奔最后也落不到这样一个下场,我现在可看不上那些小姐什么的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听话,老实!”
“不,余少爷,请您放开我!”女孩的声音一下子变大,又很快的压低了下去,生怕被人听见。
听到这里,俊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心中生起了一团火,为了自己的姐姐,也为了这个女孩。
“住手!”他冲了过去,一把拉过女孩,又推了那人一下,那人被他推的后退了一步,抓人的手也松开了。
“你是谁?” “少爷!”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彩凤。”俊杰握住采风的手,“你没事吧?”
“你就是张俊杰。”对面的人眯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是。你是谁?”
“呵,我是谁?彩凤,你告诉他我是谁?”
“二少爷,这位是余,余少爷。”彩凤半个身子躲在俊杰身后,唯唯诺诺的回答。
俊杰皱着眉想了想,“你是余占鳌?”
“没错!”
“你是我姐的未婚夫。”
“现在不是了。”余占鳌对着俊杰笑了笑,“你那个姐姐干了不要脸的事,即便是活着我也不会要,何况现在已经死了。”
俊杰捏紧了拳头,“请你自重。”
余占鳌眨了两下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哈哈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自重,真正要自重的是你的那个姐姐吧!你还不知道她干了什么事?看样子是,好,那就让我当这个好人,我来告诉你。你的那个姐姐在已经定了婚的情况下还和人有了私情,而且就在前几天,她和她那个情人私奔了,半路上被我爹追了回来。你想想这事得让老头子多丢脸,他可是个最好脸面的,结果呢,那个小白脸就被打死了。我爹念着两家是世交,再加上你爹过来赔礼请罪,所以婚约不变,可谁知道,你那个姐姐被捉回来的当晚就上吊自杀了,你说,该自重的是谁?”
原来是这样。一瞬间俊杰像泄了气的气球,感到全身都瘫软了似的。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姐姐不喜欢这个毫无选择的婚约,可是他却选择了视而不见。他自由的走向远处去学习知识,去实现抱负,却从来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看他的姐姐。如今的这个局面的形成,其中也有他的一份罪孽。
“诶,你怎么不说话了,知道理亏了?知道理亏就赶紧让开,我还要和彩凤说话呢!”
俊杰这次好好的看了看对面那个所谓余少爷——他双手交于胸前,身子像将要倒塌的房屋般总是站不直,眼睛好像在看着一处,又好像哪里都没看——他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姐姐的错。”
“哈,那你说是谁的错,还能是我的不成?”
“不,”俊杰将视线直直的射向余占鳌,几秒后又收了回来。
“那你说是谁的?”
俊杰没理对面,他拉着彩凤转身欲走。
“你干什么去?”余占鳌拽住了俊杰的胳膊。
“余少爷可以在这花园中再转转景色,恕不奉陪。”
“你走可以,彩凤得留下。”
“我需要彩凤帮我做些事。”
“哦,什么事?听你说情话?”余占鳌笑着。
俊杰转过头瞪着对方,“请余少爷自重。”
“我就不自重,你能怎么办,啊?诶,我让你走了吗!我说了你得把彩凤留下,要不然不许走!”
俊杰就当身后有一只在汪汪乱吠的狗,根本不作理会,他使劲的甩了甩手,没甩开,对方的力气反而加重了。
“少爷,您,您先走吧。我,我陪…”
“不行。”俊杰一字一句说的很有力。
“你看看你这人,彩凤都说了要在这里陪着我,你还要阻碍,怎么,你想当第三者?”
俊杰听到这句话猛地沉下脸,“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余占鳌反而笑了,“我怎么胡言乱语了,啊?再说你怎么反应这么激烈,难不成我说到你的痛处了?”他挑起了眉,马上又沉下了脸,“你和你那个姐姐真不愧是亲生的,连不要脸都一样!”
“彭!”
“少爷!”
“你若再说一句侮辱家姐的话,我就跟你拼命。”
余占鳌转过被打偏的头,用舌尖顶了顶侧脸,眼中似盛满乌云,黑压压的,“好啊!”他猛地拽着俊杰的衣领,把人提到了面前,轮着就是一拳。俊杰被打跌在了地上。
“少爷!”彩凤飞扑过去。她小心的扶过俊杰的脸,只见被打中的脸颊一片通红,嘴角也被打破了,流出了血。
“少爷,你怎么样?”此时俊杰的头被震的昏沉,他觉得彩凤的呜咽像裹着一层纱似的,听不真切。他摸索着抚上对方的手,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别哭。”
“真弱。”余占鳌站着低垂着眼皮看着躺倒在地上的人。
“你们在干什么!”猛可地炸雷似的响起一声喊,“占鳌,你在干什么!”
“爹。”余占鳌见来人是自己的父亲和张俊杰的父亲以及一些其它的宾客,“这不一看就明白吗,还用问,”他指了指地上的张俊杰,“我和他打架来着。”
“你,你!”李父见这样一个日子,还在这么多人面前,自己的儿子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还这么的没有正形,他心中一下子冒起了火,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个什么样子我会不知道,一定是你找人家麻烦了,还把人打成这个样子!适如啊,真是对不起,是我教子无方,才教出个这样的败家子来。去,还不把人给扶起来,跟人家道歉!快去!”说着又要打。
“生兄,不要打了,你不能什么都没问明白就打孩子啊,这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是两个孩子都有错,杰儿,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哼,不用他说,就是我找他事,就是我单纯看他不舒服!”余占鳌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中也含着火。他的一边脸红的非常。
“你听听!那你还不给人家道歉!”余父指着不成器的儿子,声音像钢弹扫过来。
“我就不!”余占鳌对着自己的父亲咧着嘴笑,然后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张俊杰,今天我记下了,以后我再还给你。”
“你还想找事,你个不成器的东西!”
“好了,好了,生兄,这就是孩子间正常的打打闹闹,你别生气了。”
“正常?!你看看那个混蛋把俊杰打成什么样了!俊杰,你怎么样?”
“多谢余伯父,晚辈没事。”俊杰拱手行礼。
“好了,杰儿,你先下去吧。”张父挥了挥手。
“是。”
傍晚。
“爹,姐姐是怎么死的?”
张父看了俊杰一眼,“你不要问了,这不是什么能说的出口的事。”
“是上吊死的,对不对。”
张父猛地抬起眼,“谁告诉你的?你娘,是不是!我都告诉她了,不要说,不要说,果然女人都是靠不住的,你姐姐是,你娘也是!”
“爹!”俊杰的胸腔中好似插进了无数把利剑。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父亲虽然严厉古板,但却也是为数不多的能接受一些新思想的老一辈人。当一个孩子以为得到了一块一直希望着的糖果时,谁能知道在他打开糖纸时发现里面只是一块坚硬又普通的石头的心情。
“爹,我一直认为您是一个开明的人。可您现在的话真让我觉得我看错您了!”
“开明?”张父听了这句话眸中的火焰更甚,“你们所说的开明就是要什么自由恋爱,我告诉你,你姐姐就是因为你说的开明才死的!还有你,俊杰,你不要这么看我,我要说说你们这些做学生的,所谓学生,学习才是正事,可你们呢,三天一个小游行,五天一个大游行,为了那些个什么自由、人主、民权,那些能给你们什么,啊?除了让你们死的快点你们能得到什么?”
“那些不是为了我们自己!”俊杰也加重了声音,他觉得心脏像压泵机似的,全身的血液都向那里奔涌而去。
“不是为了自己那你们去干什么?”张父真的看不懂这些年轻一辈的孩子了,他们有好的身世,也受了好的教育,他们将会有一个大好的前程,可他们却甘愿放弃这些,去做那些得不到什么好处还会把命送了的傻事!
“是为了我们的下一辈,为了那些受难的穷苦人们,为了中国的未来!”俊杰的眼中像盛着光,所看之处一切黑暗都将溃散。
张父不懂这些。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说你的婚约,等你姐姐的葬礼一完,就是你的婚礼。你不能拒绝,我告诉你,你娘活不了多久了,她死前就像看见你成家,如果你想让她含恨而终的话,那你就别结婚,跟你姐姐一样,找你的相好的私奔去!”
俊杰头中一个惊雷炸响。
“怎么,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你这个孽子,亏我白白把你养这么大,要不是占鳌告诉了我,我以后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我已经答应了赵老爷把彩凤送给他,明天人就来了。你干什么去!反了你了,我的话说完了吗,就为了那个下人,你连你这个爹都不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再见她一面,三天后你必须给我结婚!”
“爹!”俊杰大喊,他使劲的拽住了父亲的衣袖,“她是一个人!”
“我知道她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狐狸精,一个贱人!”
“我是说——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决定,不是由别人决定,您知道吗,您这样做就把她的一生毁了!”
“她还要自己决定,她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啊!”张父猛地把俊杰推开了,“来人,看好少爷,明天中午前不许让他出来!”
“爹!”俊杰想追出去,却被拦住了,“你们放开我!爹!”
关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