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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声崩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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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夏南南慌里慌张的逃跑了。
她强装镇定地说了声我去上班了,就惊慌失措地逃进了公司。一路未敢停歇跑进卫生间,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有人出来,进去后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泪水决堤一般涌了出来。夏南南坐在马桶上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任泪水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滴落。
许久过后,哭不动了。外面好像也没了刚刚的喧闹,她胡乱地擦了擦脸,打开门走了出来。看着镜子里两眼通红的自己,脸上的妆花的跟鬼一般,出门林正英都能把她带走。她翻遍了包包内外,发现只有口红,不禁觉得讽刺好笑。
看来今天要么是这副鬼样子,要么就得素面朝天。
既然没得选,那最起码就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
夏南南从包里拿出纸巾将脸上花掉的粉底眼妆全擦掉,撩着水怕打着自己的脸,一番折腾后,总算是有了点儿人样。而后对着镜子的自己笑了笑,平静地回到了工位上继续忙碌了起来。
乔峰开完会回来后,告诉扳手,英狄说他们前段时间做得活动效果不错,尤其是广告位采买的ROI非常可观,建议他们再做一次,可以放在五月份,将五一和520情人节好好地利用起来。所以让扳手赶紧在节前出个大概的方案,定一下整体的活动主题、产品计划、商家储备以及其他资源盘点。
扳手一口就答应了,直接问了句什么时候要。乔峰不禁诧异地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太阳,这确实是从东边升起来的呀,这扳手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了,竟然对他布置的任务没有丝毫的质疑和反抗,以往扳手总是先嘟囔着干不了,无理也能搅三分地跟他掰扯半天,今天这怎么答应的这么丝滑?
“什么时候要?”扳手又问了一遍。
反应过来的乔峰忙不迭地说道,“明天下班前。”
“知道了!”
扳手转过头直接将任务填到桌面便签上,继续旁若无人的塞上耳机投入工作,搞得乔峰直接石化半天没解冻。
吃饭的时候,桔子和大东都觉得扳手怪怪地,跟她们说话的时候总是走神,就问她怎么了,可扳手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吃着饭,吃完了饭就一如往常地回到工位上学乔峰葛优躺,闭上眼睛逼着自己睡着。
然后十几分钟后,再次睁开眼睛强打着精神和一群商家勾心斗角,说服他们定产品定活动价锁活动库存,以待来日活动大爆发。
反正就是忽悠呗,舌战群儒的忽悠,一本正经的忽悠,满腹经纶的忽悠,总之忽悠不死你,那疯的就是我。
期间纪承烨发消息给夏南南,她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回复。第二天也是如此,再不济就回复一句:有些忙,就没了下文。搞得那头的纪承烨也是摸不着头脑,这昨天早上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不对劲儿了?
纪承烨也没了往日的成熟稳重,直接给夏南南打去了电话,夏南南收到后看了一眼,撇过头将手机直接翻过来扣在桌子上,长吁一口气,继续对着显示屏上讲解自己的方案。
方案没什么问题,乔峰无比欣慰的看着扳手鼓掌,“不错不错!”
想着自己一来公司后就殚精竭虑的带着扳手,苦心总算是没白费,这姑娘孺子可教,自己也算是在W有一员猛将,以后工作就省心多了,就是这脾气多少让人跳脚。不过也没事,年轻人嘛,多少得有点脾气,要不然也不能成事儿,乔峰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自言自语道,“我还是能镇住她的!”
临近下班了,大东发微信约扳手下班后一起去喝个小酒,之前约了她多次,扳手都没同意,本来今天只是想试试的,没想到扳手一口答应了,还让她挺意外的,她赶忙又叫上了桔子。
三个人看着一群人前呼后拥、摩肩接踵地离开微烨大厦,她们则迈着悠闲地步伐去了微烨大厦后面商场的一个静吧,大东跟她们说正好酒吧今晚上有乐队驻唱,唱的还不错,几个人就进去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调酒师给他们三个调了一杯季节特饮樱花鸡尾酒,大东感叹道时光都去哪了,这一恍惚就到了樱花的季节了,假期不妨就去看看樱花好了,感受一下春天也是一享受。然后端起酒杯小抿一口,甜甜的,感觉还不错。
灯光昏暗的酒吧里,乐队的女歌手正在唱着于文文的《体面》,歌声“来不及再轰轰烈烈,就保留告别的尊严……”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夏南南的耳朵里,在一整天刻意的忙碌结束后,连带着过去那些与纪承烨的时光,争先恐后的奔涌在夏南南的大脑里,来回的冲撞,握着酒杯的手也不禁收紧。
和纪承烨认识一个多月,和他一起遛罐头,一起晨跑,一起做饭,一起看夕阳,一起种花……这么短的时间,竟然会有这么多的回忆,只是这么多的回忆里没有所谓的轰轰烈烈,也从来都没有开始,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独角戏,她入戏了,认真了,所以最后离开的时候,这份体面只是留给自己的。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在昏暗半明的夜色里,消失在伤感洒脱的歌声里。
所有人都沉浸在歌声和眼前的人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泪水,她可以哭的肆无忌惮,哭的淋漓尽致,即便是被看到了,也可以冠冕堂皇地告诉别人:这首歌真是太伤感了。
“给她一杯查理卓别林。”
元宝带着自己男朋友和周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酒吧,看到了扳手坐在吧台这边,也走了过来。周楠看到扳手,又看到她的酒杯已经空了,就让调酒师又调了一杯。
“你尝尝这个,查理卓别林温和醇厚,喝起来甜丝丝的,还带有一点杏仁味。”周楠直接坐在了扳手的身边,翘起了二郎腿,“我之前去纽约旅行的时候,为了喝这个,特地去华尔道夫酒店住了一晚,就是不知道……”
他猛然侧身靠近扳手压低声音,笑着说道,“就是不知道这里的调酒师调的怎么样。”
扳手客气的点头表示谢意,立马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挪动了一下。
“你喜欢来酒吧?”周楠打破沉寂。
“不喜欢。”
“那今天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
“那还是不喜欢吗?”周楠举起酒杯伸向扳手,“你要是觉得这里不好,我可以带你去我之前去过的那家,那家氛围和格调都不错,我相信你肯定会喜欢的。”
“不用了,我对于酒吧不是很感冒。”扳手婉言拒绝。
“哦,我懂了,我忘了你有男朋友了,你那个纪老师没陪你来吗?”周楠意味深长的笑着。
“他不是我男朋友。”
“我看那天你们挺亲密的。”周楠继续说道。
“只是个意外,没什么好过度解读的。”扳手淡淡地说道。
周楠脸上洋溢着笑容,“我就说嘛,我看你们也不像是一路人,那种老板要么隐婚,要么身边一群网红明星,就是用来彰显自己身份的,你呀,太单纯,还是离他那种人远一点,免得惹上什么麻烦。”
扳手只觉得刺耳,可也不想辩白什么,这个世界上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是妄图改变他人的看法。只是说起纪承烨,她还是不愿别人诋毁她,就算是对她没感情,也不妨碍纪承烨依旧是一个人品绝佳的男人
她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周楠赶忙劝说她喝的慢一点,就算是鸡尾酒也会醉人的,扳手只说了句挺好喝的,然后又让调酒师给她来了杯长岛冰茶。
长岛冰茶还没登台,桔子就转过身说富江找她,她要回公司一趟。
可能是酒劲儿上头,扳手一把拉住桔子,“回什么回,这都下班了,拿着鸡毛当令箭,他还装上相了,别理他。”
大东也转过身劝解桔子不用回去,“有什么火上房的事情还得现在回去,公司里估计除了富江,就剩下鬼魂了。”
“哎呀,富江说我提交的那些商家信息都是错的,他查不出来,我回去给他看看,反正用不了多少时间。”
说完歉意地拍了拍扳手的胳膊,拿着手机背上包跑了出去。
“奴性啊!应届毕业生都是一群听话的奴隶,便宜又好使。”扳手无奈地感叹道。
大东不以为然,眼神定定地看着桔子跑出去的门口,意味深长地说道,“要真是这样,也还好了。”
“你说什么?”扳手已经开始有些上头了。
“没什么。”大东看着刚刚调好的长岛冰茶此刻已经下去了一半,吃惊地斥责道,“扳手,你这拿酒当水喝呢!这不是冰红茶。”
“有冰红茶的味儿。”扳手笑嘻嘻道。
然后就靠在吧台上,继续听台上的歌手唱歌。
夜渐渐浓了,醉意渐长,扳手的手机几次弹出了微信窗口,过一会儿页面又显示未接来电。周楠依旧在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扳手是一句话都没听进耳朵里,随着那个歌手的下台,大东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又喝下去一杯的扳手,担心再喝下去,非得将她扛出去不可。
再说了眼瞅着身边还有一个不坏好意的男人,大东拉起扳手,“走吧,时间也不早了。”
周楠起身表示要去送她,扳手连连拒绝,“不用了,周楠,元宝和她男朋友还在,你们在这里再玩会儿吧。”
周楠还想坚持,扳手赶紧掐了一把身边的大东,大东心领神会,忙解释说,“我们两个顺路,你再玩会儿吧,我们溜达溜达就回去了。”
两个人没等周楠再说话,麻溜地跑出了酒吧。只是刚走出几步,扳手就觉得胃里上下翻涌。一阵狂跑后,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倒霉的垃圾桶,然后声嘶力竭地将肚子的存货吐得半点不剩,大东耐心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扳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支离破碎了。
吐干净后,扳手步履蹒跚地和大东走到了大厦的前面,在一块石阶上坐了下来。
已经是四月了,春意盎然,可不知为何,风来的忽冷忽热,让人的心也跟着一阵忽上忽下,好似心里的那点低落,轻易就被风钻了空子,一下子就冷到了心底。
无法言说,无能为力,还未开始就结束了,或者在她刚意识到深刻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可怕的是往后的每一天都是这般的晴朗,有些东西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泪,总是落得无声无息。
“你今天有些不对劲儿,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夏南南盯着弹出来的微信:接电话,南南,她用力地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淡淡地说道,“累了。”
突然扳手举起手指着后面的微烨大厦,无奈且又挣扎,“我他妈才干了三年,就已经快被熬干了。什么时候我能像桔子那样对我的工作一往情深呢!”
“屁!要不是为了搞钱,谁愿意在这里被W虐我千万遍啊!”大东坐在扳手的身边仰望着深邃的夜空,“话说咱们可是老员工了,咱们同期进来的那么多同学,咱们部门就剩下咱们两个了。”
扳手拍拍手嘿嘿地笑着,“俩儿脑子瓦塔了的钉子户。”
“我这不是觉得去哪都是换汤不换药吗,反正都是打工,去别的地方也是个苦逼一线。”大东无奈地感叹道。
“哎!”大东哀叹一声,“没生活没娱乐,就剩搞钱这一条路了,搞钱吧,搞钱实在点儿。”
“屁,你搞到钱了吗?”
大东无奈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木有。”
扳手托着腮扭头看着大东,“咱们啊,名副其实的无产阶级,小偷和抢劫犯见了都觉得晦气!”
“我做好准备去大西北放牛了。”
扳手一把搂过大东,“大东,去什么大西北啊,哪天不在这整了,跟姐妹儿回俺们东北,有房又有地,还有热炕头,多带劲儿!”
扳手说完站起来面向巍峨壮丽的微烨大厦,依旧亮如白昼,“不地道啊,这TM说的是加工资,连我的加班费都没覆盖。”
“谁让咱们便宜又好使呢!”大东面无表情地说道。
“对,我们便宜又好使,这是管培生的荣耀,是刻在W人身上的军功章。”扳手和大东相视无言,随后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微烨大厦楼下像个炮仗一样四散开来。
回家的路上纪承烨的电话再次打来。夏南南擦干净脸上的最后一滴泪,清了清嗓子,自我洗脑了半天,然后缓缓地接起来电话。
“你怎么一直不接我电话,是出什么事情了吗?”纪承烨焦灼地询问着。这两日纪承烨总觉得夏南南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儿。虽然之前两个人也不会频繁的聊天,询问在吗、你在做什么这些没有营养的对话。
可即便如此,纪承烨还是觉得夏南南对话有些怪怪地,就算是往日回复忙,但也是会与他分享一些趣事,现在连电话都开始不接了。纪承烨这两天也一直在想发生了什么,可将每一分每一秒都肢解开来,也没找到任何的细枝末节。
“没有,我就是今天有些忙。”夏南南冷冷地回复道。
“南南,你声音不对劲儿。”纪承烨将手机贴近耳边,“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能有什么事情,你一个有未婚妻的人来撩拨我就是最大的事情。夏南南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纪老师,我要休息了,再见”,赶忙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的路很长,醉意未消的夏南南沿着道路跌跌撞撞的往回走,沿途的灯火也随着她走过悉数熄灭了,一盏又一盏,尽数隐匿在黑夜中。忍不住张开嘴巴轻轻地喊了一声“纪老师”,也在一瞬间尽数被晚风吹散,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歪歪扭扭摆放的共享单车,诉说着刚刚落幕的繁华喧嚣。
那一刻夏南南明白,现在的她,在海港这个熟悉却陌生的城市,没生活没朋友没家人,她只有工作,只有那份让她赖以维继的工作。所以今天无论这条路多长,她爬都要自己爬回去,无论这条路有多热闹,也未曾承担过她的喜怒哀乐,这座喧嚣的城市,承载的是一直都是平凡孤寂的自己,而今天的她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妄念了。
崩溃,在这个城市,从来都是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