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钟响》穆洛残图

14、江红菜

　　老太太的眼神有些躲闪，犹豫着开口。

　　“说要祭品的........否则就要收回神通。”

　　她说的轻巧，谢寂清却觉得事情根本不会这么简单。

　　水中仙跟村里人要祭品是个强制性的要求，这句轻飘飘的话背后，藏着的就是血腥残忍的献祭仪式。

　　这村里的人瞒着不说，外面的人也就不会知道，这群山环绕的落后山区，疯狂又不自足的迷信才是这一切的起因。

　　“什么神通？”

　　盛清影问。

　　“我们村里的事......你们外来的别打听了.....”

　　那老太太别过脸去，即便是村中人已经死的不剩多少，她也固守着老规矩，不愿将水中仙的事情透漏出去。

　　继续盘问老太太对方什么也不肯说了，现在可以知道的是杨小婉的尸体是在他们之前去的那户人家——也就是杨仙师家里，估摸着就是那个被丧葬队杀死的女人，只不过不知道她现在还有没有攻击性。

　　“江红菜的家是在哪里？还有你们这儿的村长又是谁？”

　　周还君问道，这一下把能打听的地方都打听了，以防之后再出什么意外。

　　“江家....江家就是村长家，前两年就死了，就留下个儿子，去年也没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

　　“但是他家应该还有个怀孕的媳妇在，从这里一直往西走，最头上那户就是.....”

　　老太太的眼睛打了个转，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向自家大门，嘴里嘟哝着“出不去.....都出不去.....都得死在这里。”

　　“你就让那个老太太走了？”

　　盛清影看向周还君，周还君摊手，满脸无所谓的表情。

　　“怎么？你把她再抓过来扛着跟我们一起走？”

　　“为什么不打听一下关于祭品的线索？”

　　盛清影问。

　　“如果他们知道祭品是谁，也不至于会给水中仙献祭错了。”

　　谢寂清回道，一旁的周还君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接着道：

　　“这地方就是个鬼村，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祭品找了给水中仙送去，不然我们谁都出不去。”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黄狗立马跟了上去。

　　“把那老太太带着也是个隐患，现在我们谁也不能保证剩下的这些村民就完全没事，就像小谢刚开始看见的那个小孩，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影响了，变成那种四肢并用的怪物，到时候留下谁当诱饵拖时间？”

　　周还君说的没错，现在这村里的活人已经所剩无几，那老太太说的红菜已经被放出来了，村里剩下的人等死也就是时间问题，但他们却不能坐以待毙。

　　“我觉得杨家还有东西没找全。”

　　谢寂清想起那个卧房里还有几个上锁的柜子没有打开。

　　村里能被称作仙师的人就代表他肯定和这献祭有关，刚才那老太太虽然没回答那个关于杨仙师的问题，但是却三番五次的提到这个杨仙师，这个人对村子能存在到现在肯定有很大作用。

　　而他从事的这个职业对替换祭品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便利，杨小婉是他女儿，如果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死的话.......那红菜就是他选定的替死鬼！

　　倘若这个杨仙师当时没有被姜国正杀死，那还有机会请他再封住红菜，只可惜阴差阳错，导致了现在的状况。

　　这个杨仙师为神仙鬼怪事忙活了大半辈子，却没想到是意外死在了人手里，也是一个可笑的因果报应。

　　“有什么东西没找全？”

　　周还君微微扭头。

　　“我记得有个上锁的柜子.....”

　　谢寂清跟上周还君的步伐，朝着杨仙师家的方向走去。

　　还未到门口，他们就远远看见了杨仙师的家门前站着一个人影，那人一头长波浪卷，是韩娅。

　　她身上的状况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浑身上下都是被鸟啄伤的痕迹，相比之下几人里伤势最轻的要数周还君了。

　　看见她的出现，谢寂清和盛清影都不禁怔了一下。

　　“你.....没死？”

　　韩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看起来似乎没那么疯了，视线冷冷地扫过三人。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这里？”

　　谢寂清微微蹙眉，他对眼前这个女人依然抱有很大敌意。

　　韩娅突然笑了起来，她用手指挑起一缕垂在胸前的长发，绕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

　　她微微眯眼，将那一缕长发直接生生拽了下来，谢寂清的心头一紧，甚至能看见她那缕头发上残留的血肉。

　　但是她却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把头发打了个结在手里继续把玩着。

　　谢寂清收回了刚才的想法，这女人还是一样的疯。

　　不过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似乎是看出了谢寂清的疑问，周还君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

　　“她是疯子，不是傻子，心里都明白呢，说不定她知道的线索比你我都多。”

　　韩娅的眼神在周还君身上停留了片刻，嘴里哼了一声转身走进门内。

　　谢寂清之前一直觉得她在装疯，现在才反应过来，不论她是装疯还是真疯，这个女人都远比自己想的复杂的多。

　　一进门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的堆叠着尸体，与他们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在靠近堂屋门口的位置，杨小婉的尸体正倒在地上，像是想要爬进屋里，但最后却还是死在门外。

　　谢寂清扶起杨小婉的尸体来，她的胸口一片暗红，血液已经干涸，心脏的位置空空的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应该是当时被丧葬队挖去了。

　　突然，谢寂清注意到她的右手里禁攥着什么东西，费力的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才发现里面是一张已经皱的几乎无法辨认字体的作文纸。

　　依稀可以看出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心】

　　谢寂清一眼便认出这是红菜的字体，她果然一直憎恨着杨小婉。

　　“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屋内周还君的声音传来，谢寂清放下杨小婉的尸体连忙走进门去。

　　堂屋墙上的神像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殷红的血迹将原来的神像覆盖，变成了一张女孩的画像。

　　女孩身边围满了燕子，上面的血迹还未干涸，依然在向下不断流淌。

　　“红菜吗……”

　　在谢寂清说出名字的这一刻，墙面上的画像睁开了眼。

　　“不是我的错……”

　　杨小婉的声音自他的脑中响起，一幅幅画面如幻灯片般的在他的脑内播放着。

　　他看见杨小婉举起了手中的石头，一下一下地，狠狠砸向地面上的红菜。

　　红菜的血飞溅起来，染红了她那张惨白的脸。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她口中重复着，眼神麻木且空洞。

　　那一瞬间他仿佛变成了红菜，正对着杨小婉的那张脸，心中升腾起一股没来由的恨意，但奇怪的是，恨意过后便是一股难以言表的愧疚与绝望，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流出，好像是泪。

　　“是你先想要害死我.....什么出去，都是假的，只要你死了……只要你死了就能……”

　　“小谢，你怎么哭了？”

　　周还君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刹那间所有的幻觉都归为了平静。

　　这次的幻觉极为短促，一时间谢寂清都没有意识到刚才自己又被红菜拉入了幻境。

　　他扶住脑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墙上的图案没有任何变化。

　　红菜的存在对于这个村的村民来说无疑是不详的，但她三番五次的将这些回忆灌输给自己究竟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东西？

　　但只凭这些零星的记忆碎片谢寂清也无法理解她想表达的含义。

　　“你说的柜子是哪个？”

　　周还君问。

　　“那边那个卧室里的，但是我没找到钥匙……”

　　谢寂清伸手指了指方向。

　　“没事，不用钥匙。”

　　周还君笑笑，走进那个房间，其余人也忙跟过去。

　　只见周还君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来，对着柜子上的锁孔拧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柜子便应声而开。

　　“周老师的业务倒是挺熟练的。”

　　盛清影在旁边冷不丁的讽刺了一句，周还君倒也不在意。

　　“好了。”

　　他收起铁丝打开柜门，一阵弥漫开来的灰尘让他不禁捂住了口鼻。

　　待到灰尘散尽，柜子里的东西也显露在众人眼前。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本印着美女照片的笔记本，是那种八九十年代常见的款式，暗红色的胶皮已经有些发黑，里面的纸页也已经泛黄。

　　胶皮本的下面压着的是一堆发黄的书卷，足足有十几本之多。

　　周还君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搬出来铺在地上，除了上面那本笔记外下面几乎都是小学课本。

　　“分开来翻，尽量快点找出能用的东西来。”

　　谢寂清捡起那本胶皮笔记，第一页已经和封皮粘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分开来。

　　杨小婉。

　　第一页只写了这一个名字。

　　这是杨小婉的日记？

　　怀着忐忑与不安的心情，谢寂清翻开了下一页。

　　【村里有间没人住的破屋，他们说那是江家从前养老太太的地方，后来老太太病死在屋里以后那间破屋就搁置了。

　　那间屋没人住就是我们小孩的地方，我管那地方叫做“秘密基///地”。因为就和课本里写的那些战////士们建的防御敌人的基地似的，只要从里边门一岔，谁也进不去，就算那些个坏小孩多大能耐也只能在门外头喊。

　　可红菜说她不喜欢那里，她只要犯了错江叔就会罚她在那间屋里反思，那时候我也进不了屋，江叔把门锁了，还把钥匙带走了。

　　我说那你不要犯错不就好了，但是她却只是哭，她说她没办法不犯错，她说她不喜欢这里。】

　　破屋....？

　　谢寂清想到自己刚醒来时的那间老屋，难道就是这日记里杨小婉和红菜所谓的“秘密基/地”？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基/地，而是江家把江红菜关小黑屋的地方，只不过杨小婉的年纪还小，她生在蜜罐子里，还有一个爱她的父亲，她无法感同身受的理解江红菜的痛苦罢了。

　　谢寂清的眉头微皱，继续向后翻去。

　　可以看出杨小婉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年纪并不大，文中还有很多字是用拼音所代替的。

　　下一页被人撕了一半，又用不同颜色的纸补上了另一半。

　　但是上半部分与下半部分的字迹明显不是一个人的。

　　上半部分写着

　　【我和红菜的暗号是学小鸟叫，我在门外头叫的时候红菜就会从家里出来。

　　但是阿爸说红菜忙，有家里的事要做，不让我天天去找她。】

　　下半部分的字迹明显成熟了很多，看样子像是杨父所写。

　　【不要去偷偷找红菜玩，被你江叔知道了她可又要挨打。】

　　谢寂清越看越觉得心中仿佛是被堵住了一般难受，这红菜究竟是不是江家的亲女儿？

　　他知道这偏远乡村里重男轻女是常事，但杨小婉和江红菜的生活环境可谓是天差地别。

　　谢寂清带着这种别扭的感觉翻开了下一页，这一整页都被墨水染成了蓝色，只能依稀辨认出上面原来的字体。

　　【红菜疯了。】

　　谢寂清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字体愈发的潦草，错别字几乎能占半篇文章。

　　【红菜说要带我逃跑，她说要离开这里，她说要在开学前就走，那是燕子南下的季节，她说她原来██████】

　　后面的字被墨水遮盖，无法辨认写的是什么东西。

　　但在这张日记纸的角落里，谢寂清还发现了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

　　【可是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往后又是几页被撕去和沾染了墨水的空白页，一直翻到最后才有一张写了字。

　　【她想杀了我....她想杀了我！说什么离开这里都是假的！她想让我代替她去死而已！】

　　这张上的自己龙飞凤舞，可以看出杨小婉在写这页日记时的精神状态很差。

　　她想杀了我？

　　这个她难道是指江红菜？

　　不过就算杨小婉是不愿意跟着江红菜出去她也没必要杀人灭口吧？

　　谢寂清愈发感觉迷惑。

　　日记已经翻完，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小女孩的贴纸。

　　贴纸有些熟悉，谢寂清想起那正是当时在幻觉中所见的床头上的贴纸。

　　“重要的页数都被人给撕下来了，应该是故意的……好像是要隐瞒什么东西。”

　　一旁的周还君难得的收起了笑容，他手里拿着一本青皮的古书，将里面被撕的痕迹展示给其余的人看。

　　“剩下的都是些废话，跟我在那个壁画上看见的差不多，讲了那个水中仙的来历，但是讲到关于无名神和祭品的部分就被人有意撕去了。”

　　“难道是红菜？”

　　谢寂清沉思。

　　但是红菜拿走杨仙师的这些书页干什么？

　　“我这边发现了这个.....”

　　盛清影拿出一张对折的纸页，展开来上面画着一个类似于阵法的图样，正中间是一个躯体被分开的人，仔细辨认那上面的字迹似乎是杨父的。

　　周还君接过纸来，仔细端详着。

　　“这上面是一种邪法.....防止人死后怨念过深报复自己，可以将尸体切开分别封住.....”

　　周还君的话一出口谢寂清就想起了那边柜子里的布偶中的人体碎块，原来他还只是以为是那个小孩打开了那间破屋才把红菜放出来的，现在看来真的是自己亲手把红菜的封印解除的。

　　那自己被红菜缠上的理由就解释的通了。

　　“这里应该没什么东西了吧，现在去那个村长家？”

　　周还君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尘。

　　谢寂清点头同意，另外的两人也没有异议。

　　韩娅的眼神发直，依然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只是比刚开始时沉默寡言。

　　暂时还没找到关于祭品的线索，谢寂清背起院子里杨小婉的尸体，如果村长家也找不到，那就只能先用这具尸体试试了。

　　他们走出大门，黄狗一路上跟在谢寂清的身后，不断的抬起前爪来去抓杨小婉的尸体。

　　去村长家的路上并没遇见什么异常情况，仿佛红菜对于村中的报复真的已经过去了一般，但即便如此，他们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村长家的门大开着，黄狗率先冲了进去。

　　谢寂清随后迈进门里，一进门便是一条长长的拖行的血迹，血迹的末端一直到堂屋的台阶上，那里躺着一条毛色污脏的白狗。

　　黄狗似乎认识那条白狗，过去不断地用舌头梳理着它的毛发，似乎在渴望着同伴会站起来。

　　只可惜那条白狗早已魂归蒿里，内脏散落一地，死状十分惨烈，不知是谁下此毒手。

　　谢寂清没看见那个所谓的怀孕的媳妇，那白狗死的都如此凄惨，想必那个孕妇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走进堂屋迎面看见的就是摆在供桌上的一尊纯白菩萨像，只是那菩萨像的头部被血浇灌下去，半个身子都被血染红，显得无比的诡异。

　　“这是红菜家吧……”

　　谢寂清有些犹豫，杨仙师的身份虽然在村中有威严不假，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女儿就可以把祭品换成红菜，但红菜好歹也是村长家的孩子，难道村长就一点行动都没有吗？

　　谢寂清想起杨小婉的日记，更加加重了他对江红菜是否是江家亲女儿的怀疑。

　　“嘻.....嘻嘻.....”

　　一阵小孩子的嬉笑声突然从那尊菩萨像中传出，谢寂清的脸色一变，只见那尊菩萨像从头部逐渐开裂，渗出殷红的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