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凤鼓山巅(四) ...

  •   妍泽抱着暖风,轻轻的晃动,像是哄着熟睡的婴孩,轻声喃呢:“你不要怕,她没有恶意的,说来,她小你两岁,算是你妹妹。十九年前,我从你身上取了血,生养了她。她跟着我,没有食诸沃的果,还是女儿身。你的身子虽然没法恢复,如今看来也成不了男子。但是,我不弃你,永不弃你,我们始终是最相近的人。不男不女的身子,不男不女的魂。”

      心跳动着,世界却在翁鸣,只有那耳边的低语,清晰可听。

      暖风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抱着自己的人,沙哑的吐出:“都是些疯子,都是疯子,你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什么妹妹?我只有一个哥哥,我哥哥叫夏暖洋,我自小和我哥哥在一起,我不曾见过你,我儿时虽有眼疾,但是我听的出来。你的声音,绝对没有听过。”

      颜泽奇异的笑出了声,带着几分嘲弄的味道:“原来,敏敏没有告诉你!只是,命运这种东西,又怎么能够轻易逃开?”

      他爬到暖风跟前,伸手触摸暖风的脸,棕色的瞳,慢慢退淡,墨蓝潮水,涌向眼眶。他轻轻的,只是,那么轻轻的抚摸,却包含了累计千万年的感情。那种仿佛看到另外一个自己的欣喜,夹杂着只有对方可以理解的委屈。唇语,没有声音,却最赋感情:暖风,原来你,才是这个世上最愚蠢可怜的人。

      他无力的站起身,晃荡了两下才稳住脚跟,低眼看着歪倒在地上的人,纯粹的墨蓝,孤寂而沧桑:“你好好休息吧,改日,我会将一切都说与你听,那些你必须知道的事情……。”

      妍泽转过身,松脱着肩膀,一步一步慢慢的移至门边,他扶着门框,蹭着门墙,一点一点消失在见不到头的长廊中。

      暖风缩起身子,将头埋进臂膀中,他反复嘱咐自己:要冷静,必须冷静下来,所有问题,都有解决的方法,所有困境,都有征服的可能。

      韶华殿内,空旷中透着阴冷。高高在上的,是一把冰冷的王椅,其中坐着的,是一身明黄锦袍的男人。

      北公静静的站立于下。不断有人进来,将锦麟批改的折子,送往敏东各地。

      左手触摸前案,锦麟抬起头来,发现最后一本就在手中。他将笔扣在叶子形状的蓝陶笔架中,看见墨滴混入那薄如纸,明如镜的蓝,一时呆愣起来。旁边的太监马上会意,小声呈报:“王上,康州新贡了一匹,白玉质地的文房四宝。王上可要试一试?”

      锦麟没有吭声,他抬头看向窗外,天空湛蓝,淡薄的云朵似有似无,太阳很好,空气很好,树很绿,鸟儿叫的很欢畅。

      他低下头,拿起笔,抽出一本史册开始圈圈点点:“不用了,这个很好。”

      北公走上前一步:“王上,臣有话,要单独与您说。”

      一个眼色,周围的随从,静静退出殿内。

      “还是叫我麟吧,莫要生分了。”

      “百里不敢。您是王是君,百里是相是臣。虽是生分,但若是跨过了这条线,君不君、臣不臣,朝纲不在。”

      锦麟没有反驳,习惯性的浅酌一口:“北相说吧!”

      北公一顿,略弯下腰,以王礼一揖:“臣直说了,王上既是把夏相给了常溪,那楚王那边,又该怎样应对?”

      锦麟放下酒杯,执笔接着与书册上游走,他没有抬头,淡淡的说道:“孤的印鉴都盖在上面了,又能怎样?”

      北公眼神有些恍惚:“王上,您将臣,弄糊涂了。”

      锦麟终于抬起头,嘴角含有几分笑意:“其实很简单,我用暖风的命,与楚王交易换回了常溪。又用暖风的命,于常溪交易,知晓了诸沃的秘密。不可否认,他的命,真的很值钱!”

      北公隐隐有些着急的姿态:“王上,仙莲之约可是三国都签了字,画了押的。不能当做儿戏呀!倘若凤鼓山上交不出夏暖风,此等背信弃义之事,不当君王所为。”

      锦麟把毛笔旋转一周,稳稳停搁,顺势,将手中的书册甩向桌面。他两臂交叠枕与脑后,闭目仰靠着椅背,轻轻吐出:“暖风是孤的,孤谁也不给。”

      (楚国,云州,屯蟾凹口)

      “殿下,离三国会盟,应该还有一段时间的,为何这么早就来了喧州。”

      “裴玉是不是在你这里?”

      扇子啪的一声合上,书生装扮的男子,眼珠子咕噜咕噜的转个不停:“别呀!我的殿下,都是我的好哥们儿!我到底应该听谁的?”

      “为他好,就听我的。他自仙州回来,不对劲的很,匆匆报了战况就从幽州消失了。除了你这里,我还真想不出,他能去哪儿。”

      扇子唰的一声展开,一个大大的“帅”字,很是扎眼的摆在了胸前,上移几分,挡住嘴角:“琅哥哥,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裴哥哥这回,肯定是栽了。”

      楚琅轩很是配合的前移了身子,一副感兴趣的八卦样子急切的问:“依你看,他栽在了哪儿?”

      喧歌眯了下眼睛,很是认真的回答:“女人。”

      楚琅轩大笑起来,然后点头道:“有理。”

      书生少年很是满意自己的推断,他潇洒坐回红木靠椅,大腿翘上椅子的把手,扇子于空中旋转一周,斜对着天花板,迷茫的傻笑起来:“大哥,说起女人我可是见过一个,天真烂漫、透灵可爱,比我那十八房小妾加起来还有味道。”

      “半年不见,又长了两房?你呀,什么时候才能安顿下来!”

      少年一溜儿坐端了,很是认真的说:“遇到所爱,就碧落黄泉,倘若遇不到,”他将扇子划了个弧儿,高高举上头顶,仰头盯着那个帅子,突然啪的一声合上,转头对着琅轩悠然一笑:“倘若遇不到,我就一路欢歌笑语,看遍天下美人,游遍天下河山。”

      楚琅轩站起身,含笑的嘴角说不出的温软:“喧歌,你和他真像。”

      书生少年仰望着那柔柔的笑脸,虚空了神色看向远方,“却不及他有勇气,当真抛弃一切,走遍四荒。”

      一声叹息,楚琅轩前走几步,傍晚的紫霞与他绛红色衣袍相混合,银线绣成的狼纹,滚动着流光。红玉束起他茶色的长发,转头中,夕阳侧打脸颊,琥珀色的瞳,夺光溢彩:“只希望等他回来的时候,可以看到没有硝烟的十七州。”

      琅轩转过身,阴影中,丰润的唇依旧红的透亮:“还有,记得于裴玉说,凤鼓山上,是见他的最后机会,是否随我一同前往,他自己决定。”

      扇子敲打脑侧:“他,哪个他?莫非是,夏暖风?听说他送了你一匹马,上面有破解车兵之法,可对?”

      “破解之法尚不能验证,不过,确实可让普通人,经过个把月的练习,成为马上勇将。这样,大规模骑兵的出现不在是梦想,少数蛮族想要踏土东陆,更成无稽之谈。”

      “噢?是因为如此,你才想要他的命?”

      琅轩摇了摇头,收回了跨出门槛的腿,他不安的坐回椅子,手掌撑着前腿,面朝地面:“夏暖风,背主弃义。卖了天下人,却从未遭百姓怨恨,他屠了三万紫兵,却让眠河之战中双方共十七万兵士活着回国。而最让人心惊胆颤的是,他兜兜转转,实际上真正的主上不过是那一人。这份可怕的忠心,让他绝不可能唯我所用,三国的王都晓得,他在哪里,其他两国,必定联而攻之。如此,唯有他死,才可安三国之心。”琅轩一声叹息:“有的时候,无用之人,更能活的长久,贤才,反而惹人嫉恨。这是乱世的悲哀,是三国十七州万千百姓的遗憾。”

      早秋的夜晚,植物依旧茂密。暖风斜靠在床榻上,没有点灯。

      黑暗中,墨蓝的瞳望着空旷的世界,寒蝉凄鸣。他闭上眼,在那遥不可及的地方,在风吹动的源头,溪水流动,生命葱茏。

      暖风嘴角弯起,世界变的无限的宽广,他仰头凝望,周围的景物清晰起来,漫天星光,不同色彩。所有的一切,都有如第一次睁开双眼时,看见的那个夜晚。月亮也是如此通透明朗,暖融融的,好似一张会说话的脸。暖风记的,当时他很有礼貌的向它打招呼:“我叫夏暖风,很高兴见到你,真的,真的,很高兴。”

      暖风欢快的笑起来,仿佛回到了七岁的时候,推开竹舍的门,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他边走边看,将记忆中,事物的轮廓勾画填色,生命由此而鲜活。他越跑越快,向树叶、小草、河流、石头、向高山、土地、向空广的天空大声的喊:“我叫夏暖风,很高兴见到你们,真的,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暖风喘着气,那样的记忆让他兴奋。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忘记,无论在哪儿,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

      一只手触摸暖风的嘴角,手很凉,浅浅一碰,受惊一样急急躲开:“你,在笑什么?”

      暖风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我在看月亮,它很美。”

      “可是,今夜无月。”

      “你看不见,但是我能。”

      妍泽转过头看着暖风的脸,那个表情,在之后千千万万个日月中,在只有一片寂静湖泊的陪伴中,他反反复复的学习,反反复复的回忆。但却从未摆出那种每一根线条,都微微上翘的表情。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一双有着湛蓝眼睛的女孩子露出了同样的神采,也是那样自信的对他说:“你的追寻是如此的美好,又何必后悔,这千年的残恋。”

      于是,他终于笑了出来,终于可以理解,夏暖风的心情。

      藏蓝衣袍比墨华夜色,更为浓重。妍泽恢复了一贯若有若无的笑,他坐在床边嘲讽道:“但愿月亮永不出现,老实说,看见它我就想吐。”

      暖风摇了摇头:“无爱无恨,反若亦然,你给她起的名字,便是明月。”

      妍泽轻轻从床上退了下来,他把一边的帘帐卷起,慢悠悠,家常一般的语气:“莫管他人事了。今儿是第二日,明日,你且活动活动,三沐三熏当是快解了。不过,你的眼睛?”

      “我晓得的,事实上,已经比预计的要晚了些许。倘若不受伤,相信也是最近几日。本以为可以赶回去的,却耽搁下来。”暖风慢慢移下床,向着桌子一点点前行,很不熟练的坐在窗边。

      妍泽润湿了茶杯,沏了两盏,“你不该冒险的,如今不仅仅成不了男儿身,眼睛也……”

      水雾升华,香草染夜沙,风浮着青衣人儿有些凌乱的发丝,他推开茶盏,点起灯“我是来带常溪的,哥哥还在诸沃等着我。”

      烛芯一抖,笑消失了,妍泽紧了紧手指,不再看暖风的眼,“常溪永不会回诸沃,永远不会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凤鼓山巅(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