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凤鼓山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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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夕阳，暖暖融。风儿悠悠，淡淡香。高大的秋柳树下，片片叶儿，退去了夏季的翠绿，裹上了艳丽的绯红。
捧着一本书的儿郎，盘腿坐在略微泛黄的草地上，迷糊着双眼，弓曲着脖颈。随着渐渐变暗的阳光，他的眼皮儿挣扎过后，闭上，耷拉的脑袋，点点下沉。
还未进入浅眠，手臂一痛，一条红痕鼓起。旁边的青衫人儿，翘着二郎腿，挥舞着一条又细又长的柳枝，仰躺在树下。暖风闭着双眼，低低沉声：“继续。”
柳浪天搓了搓眼角，低头看着自己抠出的一坨眼屎，刚刚想要曾在衣服上，之后又改变主意的弹了弹，谁知却很有黏性的弄不掉，于是他想了想，扯下一片柳叶，将手指弄干净。之后讨巧一笑：“阿，阿夏，快要晚上了，这里光线不好。”
“那回书房吧！”
柳浪天往前一扑，压住暖风的双肩，带有金光的琥珀色眼眸，对上那幽深的蓝。
暖风侧着脑袋看着按在肩膀上的手，绷起的青筋，想来使力不小：“浪天，有些痛！”
一番错愕，看清楚自己在干些什么，猛然一百八十度转个身。再次盘膝坐好，咳嗽两声，背对着暖风，结结巴巴的说“这，这里空气好，我背给你听。”
“嗯，也行，你背吧！”暖风恢复原状，呼吸平稳。
“我给你背百家诗。我今天记住了很多的，你听好了。”
“暖风自南，吹彼吾心，吾心夭夭……”
“下一首。”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
“下一首。”
“切，你听好了，这一首必须听完。”柳浪天清了清喉咙，嘴角嗜笑：“有人同旁，颜如莲华。将翱将翔，德音不忘。
有人同旁，执子之袖。无我厌兮，无我弃兮。
有人同旁，琴瑟与和。一言一酒，一世一生。”
暖风一惊，坐了起来，“这首诗哪里来的，我可不记得《百家诗集》里有这首。”
柳浪天微侧身，斜眼偷瞟那支起身子的人儿，恶作剧的一笑，“有什么好奇怪的，自当是本大爷有感而发。”
暖风揪起那人的衣领，伸手去掏浪天的胸兜。浪天连忙双手捂住胸口，誓死也不让那磨有厚茧的手伸入胸口：“什，什么都没有，你不要乱翻。”
“没有为何这么紧张，说，从哪里抄来的。”
“就，就是我自己写的，没抄。”
暖风两指并起，单下穴一点，浪天“咯咯……”笑个不停。嘴里念着：“夏，夏，你使，阴招。”
暖风一掏，顿时掏出厚厚的一沓。展开第一张，微笑的表情转而为僵。那是一幅画，画中的人爽朗中，透有几分英气，一双认真的蓝眸下，自信的嘴角微微上翘。骑着的那匹马有些熟悉，像是自己从诸沃带出来的那匹。猛然间明白过来，这幅画描绘的是第一次于浪天见面的情景。不同的是画中人一身青色的衣裙，以及，那梳着东陆常见的，少女发式。
暖风折好，连着后面一沓，看也没看的一同塞进了浪天的怀里：“我是男子，会一直是男子，浪天，你莫要在妄念了。”
暖风起身，渐渐孤远。
浪天看着那逐渐划过脚边的阴影，对着已经走远的人大声喊道：“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关系，你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他渐渐低下头，失魂默默：“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无我厌兮，无我弃兮。只是想和你一起，一言一酒，一世一生。”
暗夜，暖风望着淡暗的苍穹，夜突起葱茏，却又有多少人，孤枕难眠。他对着天空，似乎只有在此时，似乎只有在无人看到的墨绿中，才能放下肩上，已经抗不下的沉重：“浪天，哪里，只是男女那么简单？我的丑陋，只能深埋进泥土。难道，要让我在你面前，丢掉最后那么一点尊严？诸沃啊，人世间邈邈而求的诸沃，又有谁知道，隐藏在其中的悲哀。”
一夜不眠，矮台上烛泪层层叠叠。
北公入内，数位铠甲将军，滞留于门外：“夏相，说好是今日，最后的机会，你可有想好。”
暖风背起一个蓝色的背囊，环顾四墙，来时空空荡荡，现在也依旧如此，“甚无，墙角那些书本，本想亲自还给莲安，纸质的，太过金贵我放心不下，包了棉布放于衣柜中，我潜了书信给他。那，就是这封，想来你是要先阅一下。还有一封是浪天的，私信，北公通融就莫要验了。最后这一封。”暖风捏着那一摞手书，倾流出回忆的指节略显慌乱，“一月之后予以锦麟，莫要提前了。”暖风双拳抱前，鞠躬一拜“如此，谢过北公。”
北百里重重的叹息，拿起那三封信，第一封，不算太厚，他拆开大致一阅，装好后转身至屋外，交给一位将军，嘀咕几声，那人领命。
第二封，薄薄的，北公没有拆开，直接给了一个婢女，嘱咐了几句。
他转身回屋，掂了掂手上的第三封，那简直不是信，已经是书了。“百里可以看看么？”
暖风一笑，脸上复杂的轻松， “自然，原本也是锦麟的云纹纸，正好还了他。”
北公大致翻阅，双臂霍然颤抖起来。
第十一页：
“自然的规律，仿若是一把弓箭，低了就抬高。高了就压低，不够就补充，而多余就减少；人世间的规律却不是这样，它消减不足的而供给多余的，大者越大，而少着越小。陛下，您的国家，缺少能够把多余的东西拿出来，奉献给天下的人。”
第二十四页:
“普天之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了，然，再过坚硬的东西，却也不能战胜于水。……水之柔可以克刚，弱更是能胜强。陛下，能够承担国家所受之辱，才配称国家的君主。能承担国家的灾祸，才配做天下的帝王。”
第三十六页:
“麟，时日不多，且用书语，倘若以你程度而看不明了，我无语了，呵呵。笑脸奉上。……善于作将者，不逞其勇；善于作战者，不易予怒；善于掌权者，谦而慎行；善懂‘利’字，利人、利事，最重之，利天下之益，可谓之王道。”
北公猛的把书合上，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什么，要由我的手。我怎能够。“暖风，我北百里追寻半生，不过一场虚名。”他双手把那本书攥的紧紧的，鼻音浓重，含糊而洪亮的说：“我替这天下百姓，感谢你，无论你此去结果如何，……我北家，将世代供你排位。”
暖风一个岔气：“老师，你可别了，我姓夏，你姓北。而且，这些大多也不是我的意思，不过捡来家里的只言片语，也不知能不能用上。其实说来，这些天我反而活的轻松，结果如何还不定着，您可别如此表情呀！”
暖风扶着弯曲背脊的北公，灰衫人蒙有薄灰的眼角，一丝光亮透出，“也对，你一向比我看的清楚。想来也是有自己注意的人。且不为，未经之事烦忧。”
早霞不落，亭角青苔，时光旋转，空谈遗憾。
浪天不安的坐在椅子上，走至门旁，鼓起勇气开门，却又关上，反反复复，懊恼异常的抓着自己的脑袋：“早知，就不说了。好不容易亲近一点的。好容易亲近一点的。不过，不过也好，我且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小小的屋子里，踱步声音一直不断。他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见早霞浮上天际，“若是再磨蹭，今日的早课可要迟了。”
下定决定，再一次猛的打开门，屋外一个小丫头正要伸出的手，缩了回来。浪天不耐烦的问：
“干什么，我要打算出门的。”
丫头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害怕的拿出一封信来，“北公说，夏相给你的。”
他一把挥开举在前方的手，“有什么事，他不好直接给我说，要经过你的手？我且去问问。”
丫头一急，对着已经走出老远的浪天喊道：“他们一早就走了，现在大概都出了莲州，整个青稷城都知道，后面可是随了十万大军的。”
浪天站立住，小丫头冲过来，将手上的信，塞给他，一溜烟就跑了。
身着黑衣的男子，混沌的表情，在久久的呆愣中，恢复成了一出门时的焦急，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唯一多出的，便是左手捏着的那封信。浪天，风一般的急急在回廊中转弯、转弯，“要快些的，早课要迟了，暖风，暖风最是讨厌人不守时的。明儿我要早起，不在贪睡，一定不在贪睡。我与他好好说，他一定不会责怪我。”
猛的停住，周围很是寂静，早秋的夏莺婉转啼鸣。
手，僵硬的触摸着门，却始终没有推开，一刻钟、两刻钟……弹指间，夕阳余晖；刹那后，星海溢天。
男子终是鼓起了勇气,“阿夏，我，我进来了”吱呀一声，月下推门，拉长的银辉，突兀了满室的寂静。
他无法置信的看着卷好被褥，空出床板的房间，如此的小，却如此的空旷冷清。低眼，发现了那封捏在手中的信。琥珀色的瞳瞬间模糊起来，嘴角却诡异的扬起，浪天扬起头，对着那空落的屋子狂笑起来。 “全……全部都知道了。”肩膀抽搐，悲凄的呜笑不止，他却依旧仰着脑袋，一直手臂无力的遮住眼睛，“流回去，求你，流回去。阿夏他，最讨厌会哭的男人了。所以，求你，流回去。”
“浪天，我走了，这回，不要在等我，也不要来找我。这缘分，我强牵了七年，也该有个终结。我身边，你终究不适合。”
小书房，被遗忘，一切如固，只是所有的景色都是如此冰冷。命运，真的很引人发笑，不论如何争取，只需几个字就可否定一切。
第二日的早霞，映照着屋檐，旭日东升，栏杆斜影，浅浅缓移。风扰河岸，唏嘘了垂柳。
柳浪天站在那间一起读书，被赏暴栗的屋内，推开窗，意念斗转：从相识到相知，一次次的抛弃，一次次的奔波追逐。他从怀里拿出那一封封留书，厚厚的一沓。最后一遍，就看最后一遍。那一沓子，还有温度的纸随风而散。只是手上那张灵动的图像，却如何也，放不开手。
紫雾缭绕，大日东起，査山迤逦，远眺青稷。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凤鼓山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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