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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子之于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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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史》——通林三十七年玖历四月初八】
帝于玄华殿下旨赐婚,封长女东粼儿为摴玉公主,降于仙州承旨常溪。溪拒言:“臣有一妾,于臣心为妻,曾于其言诺 ‘此生,青丝白首,只尔一人,誓不相违。’”
帝女,为帝一逆鳞,溪言后,帝震怒欲斩之。幽州、康州、苍州、平州承旨,躬首请情:“溪自通林三十二年出仕,任于仙州,明达政事,用法宽平,乃国之栋梁,望陛下深思。”
【《东史》——通林三十七年玖历八月初二】
敏滢江七日枯竭,沿岸七州谷物受损,东林卫欺瞒灾情时达两月。苍州月氏,云州紫氏反,帝听后咳血于玄华殿。
【《东史》——通林三十七年玖历八月初三】
通林帝崩,太子东阳继位,号璇阳。
【《东史》——璇阳十六年玖历正月】
东末名相夏暖风,刺璇阳帝于仰贤亭,璇阳帝崩,前东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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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清醒了?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有好些?”
“昏迷?”
“你怎会一人躺在路边?”
“路边?我也不清楚。这是要去哪里?”
“是去楚国的路上,我们是送去充军娘的。”
“军娘?我,是女子?”
“呵呵呵呵…瞧你说的,你怎会不是女子呢?对了,你叫什么?”
“叫什么?大概是,柳…嗯…麟,脑子里只有这么个名字。”
“柳林!这名字好,生的也好,特别是这双蓝眸,好生亮堂。不过,你这眼睛?怎的照不见我的影子,你,你可看的见?”
【八个月前】
夏季,温柔的风飞过脸颊,阳光穿过云层,缕缕金光好似有灵魂般环绕着一青衣少年。他手持紫色长木,独身立于万军之前,双目像是远西的海水,交融与蔚蓝的天际。点点浮云掠过,墨蓝圆瞳映照天地。
“夏暖风,评你一人想阻我万军,你脑袋秀逗了。今日我一万东阳骑誓要取你这忘恩负义,背祖弃宗之人首级,以祭我兄于仰贤亭所流鲜血,以慰东朝万千黎民。”
少年满目流光溢彩,清爽甘洌的声音喝响天地:“东千岩,你不也跟随蛮夷,入了母族,今日却为了八斋,要屠凤族。又置仁、道、理、义于何地?”少年缓步前移,忽而的西风吹动青衣短衫,挺立的傲傲山峦下,少年起伏的呼吸轻鼓耳膜,沉寂三年的豪言壮语再次号响东陆大地:“只要有我夏暖风,那凤川的地界,你和你的铁骑,妄想踏过分毫。”
言毕,青衣少年飞身跃起,隔空用手中紫木划过地面,一条宽五十鉴分,十鉴丈的裂痕在扬起的灰尘中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少年抬起头,嘴角微翘,双目直视万军前,骑着白马身着重盔甲的男人,手中紫木旋转一周,于地面成四十五度角停落。
东千岩不可察觉的抖动了面部的神经,那一身武功,帝都四年竟未曾吐露一句,难道,一开始就是欺骗,难道朝夕相处,却从不曾真心以待:“右将军听令,速将此人拿下,死活皆可。”
军队中,一名身着锣金铠甲的将军,骑着一匹黑色战马缓缓出列。他左手一把掀开自己的盔甲,手中大刀直指青衣少年的双目。少年冷眼视之,手中的紫木划过前空,隐约可见白色气流折射出光线。
将军轻越而起,腾空时,闪着寒光的兵器在身侧抡起一个圆弧。眼看着就从少年的头顶劈开,那小小的身影悠然微侧,紫色长木压制刀背,兵器相撞,迸击出蓝色的火花。将军被震开几步,正要再次向前,口中血水喷出:“那紫木,是,是回屏木。”<注解1>
白马上的将军,昔日的东朝墨王,今日的敏东太子东千岩听到右将军的脆喊,沉稳住心绪,掉转马头面向身后的一万铁骑,手上的三尺青锋高举头顶直指天际。
他渐渐加速来回奔波于前排将领之前,鼓足内力,扬声高呼:“敏东的儿郎们,是谁让我们妻离子散?是谁让我们退守敏河以东?又是谁双手递上了降书,分裂了大东朝,掀起了这乱世的尘土。敏东的儿郎们,你们眼前之人,就是横刀刺穿东朝国主,东阳陛下心脏的夏贼,就是他让我们数年来不能喝上一口敏北的河水。如此奸恶之徒,我东朝子民,定要将其碎尸万段,以复我大东光辉。”
随着身后将领高声嘈杂的回应,东千岩拉扯缰绳,怒视夏暖风,坚硬刚强,字字清晰的吐出:“那回屏木,乃是我开国皇的回屏木,岂容你手玷污。”,言毕,猛击马腹,身后的一万铁骑跟随着前方的将军蜂拥前行,凤川高原扬起的尘埃浮上云霄,这愤恨遮蔽天际。
少年一贯安定的表情,平和的双目,在面对着呼啸而来的敏东铁骑时,也不由皱起了眉头,是战是逃,决定尚未做出,前排银披铁骑的马蹄,突然陷入泥土之中。随后,规模宏大的数十个直方阵营的马腿,都不规则的陷入土地。暴烈的战马的长啸,颓然倒地的将士的哀号,旋于在凤川高原黄土之上。
凉风习习,好似深山中冰泉一般的空气拍击着众人的脸面,活了一般的土地开始浮动起来,双脚暂可安踏,马匹双蹄却陷入一尺有余,□□坐骑挣扎着想要寻找着力点,但是,那湿软的土地却痴缠着,奈何蛮力,却无力。
夏暖风呼出一口气,全身的神精瞬间放松下来:臭小子总算是赶上了。
从马背上滑下的将军努力站稳身子,却始终僵硬抬着头,暴突双眼,死盯着前方的少年:夏暖风,你,竟然……。
(月国.苍州.月吟殿)
“急————报————”满面灰尘的士兵迈着碎步,快速奔至由金色月纹装点袖沿,脚着银色皓月祥云靴的男子跟前,于三鉴丈处停步,单膝跪落,双手平举起一份系有银色丝带的竹筒。
“云清,你且先阅。”
与说话的男子对坐的是一身着白色幽月官服,用粹白的寒玉,高束起长发的男子。他走至士兵的身侧,弯身轻扶下跪之人,微声说道:“幸苦了!”
脚边的士兵看着被窗口的夏风吹拂起的袍角,那样仙人般的身形引得士兵微微抬头,然仅看到脖颈处,尽被满目玉月般的辉芒照的没有勇气去看那人的面目。
坐着的男人挥了挥衣袖,士兵退下,男人浅酌一口,漫不经心的问道: “写了什么?”
“甚是有趣,可是你心念之人。”
上位的华服男子轻甩了下长袖,快走几步,一把抢过那云纹纸。被唤作云清的人微眯双眼,嗤笑出声:“如此急躁,可不像一贯清冷的月王。你这一急,真是让清,对这前朝左相有了些许兴趣,此人,不是君子之于天下,就是舞金长划,欲争锋。“
另一男子垂落的双手紧紧捏着云纹纸,望着夜中的葱茏,轻声嘀咕, “云清,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他。”
(仙州凤川高原)
橙色直方旗竖起,旋绕一周,蓝色角旗升起与地面垂直,静默三指分,斜指天空。
前排的敏东骑兵弃马踏稳于这混软的黄土之上,高举银枪,对准许是相伴多年的身侧骏骑,猛然使力,直入咽喉,战马哀声嘶鸣,竟不知身旁的朋友为何突然对自己举刀相向,黄土高原,情何在,只余这千头畜生,泪凄凄,无语哽喝。片刻的喧嚣过后,风川高原寂静到可以听见敏北山坳里吹来的风,万人的战场平静道好似不存有正在呼吸的生灵。
那将军喘着粗气,双目硬生生逼成了赤红:夏暖风这个疯子,只为了拖住战马,就掘了凤溪,淹了凤川地下,东□□国十七州等着救命的八斋和甘木,这个疯子不死,不只敏东,整个东陆都会受其祸害。千岩今日,且要留下这狗贼的性命,祭奠已逝的哥哥,祭奠这乱世中,死于疫疾的亡灵。
蓝旗降下,红色雕羽旗升起,前方兵士退下,后方手持长弓的三排步兵上前,千百人的箭羽只对准前方一个身着青衣,有着墨蓝的眼睛,矮小的身材,单薄的肩膀,却始终站的笔直的身影。
羽旗麾下,噌噌的弓弦声是战场上唯一于风相协奏的音色,远远看去,白色的箭羽像是一群披了银色披风的蜂鸟,争抢前方的慧果。四面八方,遮天蔽日,涌向前方。
远处林中,正在赶来的柳浪天,心惊于此刻的情景,抽举抚金,尽毕生之力,剑气横穿百米“八凤、陷谷、冲阳、解溪,”沸腾的足阳明经,充血的心力,爆裂的肌里,然,那剑气似乎没有分毫作用,反射银色光芒的箭翎, 继续在天空中挥画透亮的晶莹。
他无奈的闭上了眼睛,身体却不放弃最后的坚持,急抬足尖,不顾一切踏尘向前,头脑中小小的身影就在前方。
墟北孟翼,请佑我,请佑于我……
【《四国通史》——风鼓本记.志士篇】
公子浪,姓柳名柏,号浪天,出于墟北荒海,海盗首耳,后入苍州,乃为山寇,东末名动七州十三寨,雄为寨首,其剑抚金。
【《四国通史》——风鼓本记.兵器篇】
抚金,公子浪所使之剑均名为抚金,南蟠王爱英雄,葬器中随有抚金二又十七柄,竭为公子浪所使。
夏暖风左右脚以奇异的步法挥画印纹,回屏木猛然垂向地面,硕大的黑色羽翼从身后薄帛的背囊中弹开,抱起那猛然冲入战场的柳姓男人,狂啸而起,腾飞入空。
不远处万人仰头,忽然而来的西风,将那个犹如雄鹰般的人儿画作了小小的原点。扎入地面的箭羽也在疑惑,是否有人曾在此地停留。是人?是鬼?是神?没有唏嘘,没有嚎叫,没有感叹,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风声,有的只是渐渐远去的青衣蓝眸。
还处于愣神中的东千岩,看着鬼神一般消失的人影,突兀的想起,五年前的初夏,还是13岁的自己,也曾经被那人施救与危难之中,也曾能贪恋着,这乱世中难得的兄弟之情。
“将军……可要追”
他疲惫的挥了挥手,可以杀你的心,过了那一霎那,还如何能麾下手中的令羽。
忽明忽暗的云影,骤然而亮的光覆于紧闭双目的脸上,刚刚还在一门心思向前冲的浪天,忽觉一人抱着他的腰身像左后方掠去,睁开琥珀色的双眼,睫毛微颤。头顶黑色的翅膀因为强烈的阳光被晒得透明,远处那万人的战场已经变成了小小的一个方快,他环顾四周,突然放声尖叫:“阿…阿夏,我在飞,看看见了么?我他妈的在飞。”
夏暖风刚要开口,风势减弱,回屏木好像船浆一般将空气拨向后方,却也持续不了多久便如盘旋的鸟儿,几个回转,费力的浮于一片葱茏古林的边缘。足踏林顶,轻越数步,嘶啦一声,细细经络支撑的羽翼猛然回缩,嗖嗖的又变成了薄帛附于暖风身后。
浪天被狠狠摔向地面。
头顶暴喝声骤然响起:“小柳儿,说了我自有法子脱险,让你勿多心办完事就回去,却怎的干出这等蠢事,当真是活够了,竟逐着箭尖瞎跑。”
柳浪天抬起头来,背着日光的眼前人看不清面目,但那抹幽蓝中恼怒的闪亮,拘束的眉头却鲜活的告诉他,暖风依旧吹拂着夏季敏河岸边的杨柳,一如初见时狡黠的目光,狂傲的口气,张狂的话语。
他呵呵傻笑起来,笑声渐大,片刻的恍惚,眼神恢复如常:“我这不是想着法子护你周全,你若死了,我找谁要钱去,十七万八千三百金,今日又轰了这凤岷坝,为你做了些许毁天灭地的坏事,又替你残害了万千生灵,改日就是到了彼岸之地,也是需要多些金银打点打点,莫让地下的小鬼毁了我惊天的俊颜,阿夏,我说的可对?”
暖风到口的话被噎住,一但小柳子提起钱的事情就哑口无言,师傅从未讲过民风常识,从诸沃之地出来的时候道是真带了不少金银饰物,却哪里晓得东陆的金率,当初递上降书,也不过赏有三千金,这十七万是如何也凑不出手。
柳浪天看着他局促不安又假装镇定的表情,微眯起的眼角因为炫亮的阳光而愈加的恍惚。
暖风盯着赖在地上不肯起身的人,那人鬓角的汗珠滑落至空中时,反射的七彩光芒刺痛了夏暖风的双眼,他绕走几步,侧看着坐在地上的人。浪天平直着双腿,双手向后撑着地面,几缕阳光透过密叶,照在他坐着的石草地上,后腰附近深黑的布质短衣下摆,早已染成了诡异的绛红。
沉默着驮起已经混沌的人。
相倚相依的安静融合在凤川荒原一片不知名的丛林中。许久之后,当夏暖风以惜栾王的身份再次回到这里,这一石,一木,一花,一草似乎也带着昔日的余温,轻抚他所剩无几的,可以提起的回忆。
(康州,仙州交界处,华阳城外)
五十鉴处就是华阳城墙,逃难而来的凤族,面对着那个紧闭的城门,脸上没有难民该有的凄苦,一个个均是平静以待。
一个微驼背的老者从布帐中走出,身旁站着长有一双鹿眼睛,尖下巴的少年以及一个附着半张银面具,将一把黑发松散低束襟后的男子。
暖风抗着浪天,一言不发的静默于白色帐前已过半天,看见老者走出,抬起头的一瞬,又将脑袋沉得更低。
老头儿面无表情,死皮一张脸对着鹿眼少年:“去把柳柏带进草棚,看看伤势如何。”
暖风赶忙凑前几步,将浪天交与前人。当看见那个带着面具,周身萦绕着淡淡落莲与醉人酒香的男子时,似乎,连手指头尖的肌肉也绷直了几分。
老头盯的暖风,扬起手掌,还未挥向眼前人,便无力的垂下,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手中的黄地,缓缓言道:“闻着这空中的气味,老夫就知道,夏君你做了什么,老夫自九岁行医,至今已有六十九载春秋,一贯秉承凤族第一世族医首莲枯《大医十要》条条要点,老夫和每一凤族子民,自识字以来所要学的第一课,都是《大医十要》中的第一要:‘病者,不问贫富,贵贱,普同一等,若二人需医而矛盾着,弃远而先欲施于近,弃不可活而先欲施可生,需远医,不避艰险,昼夜,寒暑,只一心赴救,为苍生大医’然,老夫不懂,为何此大医会招致昔日东主恨?不懂为何,救治路遇兵士就谓之反,不懂为何救治了可救之人,老夫就成了逆贼,不懂夏君为何,只为了让屈屈三千凤族求生,就涨裂了天下得生之药,就能恨下心来,毁了祖辈养护万年的土地。不过,梨枯还是要躬首于君,为我凤族在这乱世中还可存活,梨枯知道,今日,能活着,以是凤川神灵,最宽厚的仁慈。”
注解1
【《四国通史》——风鼓本记.兵器篇】
回屏木:上古传,此木与敏滢河同孪而出。东朝开国君主东清雨与其弟苍梧对战时曾用此木。后惊现于惜栾王夏暖风之手。
凤族,族医首—桃枯曾言:“此木为勇者之木,弃生之木,伤敌九分,自损一分,栾王一生数次用此木征战,此为其心疾首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