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艾瑞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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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斯是只麻雀。麻雀没有名字，但艾瑞斯有。
有一天，她蹲在树梢晒太阳，忽然眼前垂下一片阴影。
黑头发的女巫看见这只麻雀没被吓着，反而继续叫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笑了。
“小雀呀小雀，”她叹气一样道：“你叫艾瑞斯吧，好不好？”
麻雀知道她是谁。
众神之森最近新来了个很不好惹的角色，据说上一个不好惹的阿左伊大人已经被她送回地狱了。
“就是这个魔头。”水仙戳了戳麻雀。
彼时，黑发女巫正拿着根枯藤，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地上。看起来非但很好惹，而且相当游手好闲——这种家伙，人类是这样称呼的吧。
正梳理羽毛的麻雀歪了歪头，不感兴趣地抬开眼。
“快瞧，魔头可威风啦！”
啄木鸟兴冲冲飞来，差点把麻雀扇倒。前者经常光顾的那棵树，已沦为魔头们打斗的牺牲品。
湛然火光照亮了半壁森林，这位老朋友的尾羽闻着甚至有点发焦。
麻雀挠挠脑袋，跟着朋友穿过低空，绕开枝叶，避着硝烟，来到离战场十几棵树开外的灌木丛。
她伸出喙，啄了粒红果。
啪嗒，咕噜。
奇怪。那个女巫难道是她肚里的红莓果、米粒虫还是千丝叶——真怪，她怎么朝这边看过来了？
吃个果子而已，没必要这么小气吧。
麻雀扇扇翅膀，推了身边的朋友一个趔趄。
望着两只鸟相携窜逃的黑影，女巫抬抬手，扯断敌人的诅咒，漫不经心抿起的唇一松。
“哎，”笑嘻嘻的女巫闲逛一般出现在面前，“小麻雀，交个朋友吧。”
这是麻雀今天蹲守的第五十六棵树。
也是面前这个女人出现的第五十二次。
中间有几棵树挨得太近，麻雀觉得不保险，决定飞到更远的地方——
女巫？女巫怎么了！魔头？魔头怎么了！
不像自己，拥有一双强壮的翅膀！
“怎么还来！！”
她飞到第五十七棵树顶。
这是一棵云杉，笔直得像剑，高得抬头就能碰到蓝天。
女巫骑着扫帚，一头黑色藻发再次罩住了麻雀。
她被乌云遮蔽了天空。
她被魔头磨平了气焰。
——该死的、游手好闲的人类！！
“小雀呀小雀，你就叫艾瑞斯，好不好？”
麻雀头一歪，脑袋就要精准地落在平整的树干上。
干燥的纹丝不动的火焰靠近了她，是人类的体温。
她睁只眼，女巫有一双柔软的手。
“不是艾瑞斯的麻雀还是做我的咒下亡魂吧。”
女巫体内流着炙热的红色血液，说出来的话却冷若寒冰。
“你说呢，艾瑞斯？”
就这样，麻雀有了第二个名字。
她叫艾瑞斯。
艾瑞斯有很多问题。
比如，她为什么会叫艾瑞斯。
再比如，这个一头黑发整天打打杀杀的女巫到底是什么人！
又像是，森林里的红莓果本季口味怎么大不如前，酸涩得她一口也咽不下去。
问题有很多，办法一个也没有。
艾瑞斯想，如果这个世界连一只麻雀都要思考这么多有的没的，迟早有天，她们会统统完蛋！
统统！完蛋！
说的就是你啊——
她瞪向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女巫，翅膀被无情揪住，挣扎无望。
女巫抚了一遍麻雀炸得起劲的毛。
气得后者炸成烟花。
她揉搓着有些坚硬的雀羽，手上动作倒是很熟练，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如果不是女巫拥有人类的体温，艾瑞斯会认为她是一具尸体。
哪个人类会整日坐在伞菇下看雨滴落？
哪个人类会比鬼魅更敏捷，比幽灵更轻飘飘，比来自地狱的恶魔们更凶恶？
哪个人会想变成这样的女巫呢？
艾瑞斯了解女巫。
她们是不容于世的生灵，拥有多强大的实力，就有多痛苦的魂灵。
像她喜欢吞吃各个种类的果子越多越好，女巫们通常具备更加强盛的欲望，她们很容易感到不满，又无法得到满足。
艾瑞斯知道，女巫很容易死去——她们简直可以死在任何生灵手里，毕竟她们想活的欲望也常常不被满足。
她抬起脑袋，感受这个人类手心淡淡的余温。
风中带来雨后湿泥、臭甲虫的屁味，还有女人身上发烈的草药气息。
女巫受伤了。
这可是众神之森，尽管神明消隐，但天知道这里有多少强大的生灵游荡，它们有的接受了神明的遗泽，有的靠啃噬同类进化，有的总在绝境复生，是杀也杀不死的棘手劲敌。
相比起来，人类就要弱小许多。
女巫强大，但总归是人。
艾瑞斯蹲在女巫肩头，喙一捣一捣，啄食后者的腐肉。
她的面色苍白，流了许多冷汗。
等把每天新生的坏死的肉清理完，一双手照样接住艾瑞斯，揉了揉麻雀脑袋。
女巫很少说话，这就是她道谢的方式。
一开始的笑脸和邀请，大概是人类固有的一种行骗手段。
艾瑞斯不满地歪头。偏着视线看向女人：
她的面庞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汗水像泪珠划过她饱满的脸颊，隐落在脖颈深处。
这个地方的夜晚从来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到了白天是一片死寂，有的没的都消融在日光里，到了晚上一片混乱。
没有生灵敢点起篝火，甚至大伙都闭着眼假寐。
谁敢保证那些怪家伙不会找到你，只因为瞧见你眼中闪现的光芒？
女巫从不怕。
艾瑞斯想，她倒很像来寻死的。
这些年，特地来众神之森送死的也不是没有。
麻雀一歪脑袋，靠近火焰阖上双眼。
睡意像抓不住的温暖，老是被风吹得忽近忽远，蚊虫般难耐。
突然，她落进了一个怀抱。
有人把她捂在怀里，用温热的胸口，把她的羽毛烘得平整。
是女巫？她想。
女巫的一双手照样柔软，却随伤口加深不断变冷。森林没有冬天，没有春天，一切全看生灵们自己，还有天意。
等到女巫的体温降得不能再降了，她将成为一具新的尸体。
应该不是她吧。艾瑞斯想。
在成为艾瑞斯之前，麻雀还有一个名字。
也有一个人类，会抚摸它身上短短的绒毛。在白天，捡拾其它生灵看不上的腐肉，寻觅着鸟趾大小的酸涩果实，夜晚则彼此依靠。
阴冷的洞穴灌进一丝又一丝冷风。但在她的怀里，麻雀睡得安稳。
她告诉它：“小麻雀呀小麻雀，我叫艾瑞斯。”
“我就叫你小雀吧？？”
小雀晃晃脑袋，猝不及防地被眼前的人占据了视野。它的脑袋抵着她的。暖融融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艾瑞斯说，她是强大有力的美丽人类，她会在这个鬼地方找到出路，好好活下去。
艾瑞斯说，你是强大有力的美丽小雀，你要和我一起找到出路，好好活下去。
艾瑞斯说，小雀，我会教你怎么好好活下去。你已经是一只鸟，有了翅膀，不必再逃。你飞走吧！只要飞！
强大有力的艾瑞斯，她逃出了困住她的王国，一路流浪，逃到了这个连神明也无暇看管的地方。
美丽的艾瑞斯，看小雀啄食米粒虫，为它找来千丝叶，教它分辨红莓果的酸甜，告诉她重要的不是如何死去，而是怎么活着。
强大有力又美丽的艾瑞斯，她自由地活，最后也如愿自由死去。
她说，小雀我是人，人类当然不能在游荡着恶魔、幽灵、妖怪甚至神明的地方活着啦！
她说小心点，人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们爱说谎爱打架，像我这样的人就爱骗鸟玩！
她说：“你相信神明吗？小雀。”
“我见过。
要是有哪天，你看见一个黑发的女人四处游荡，记得向她许愿。”
“神会听见你的心声，实现你的愿望。小雀。”
艾瑞斯死后，小雀不想她腐烂，不要被它一口一口吃掉。
它找到了啄木鸟，两只鸟钻了半天木头，蹦出一个火星子。直到狂风突起，看不清从哪冒出一股火焰，将尸体烧得干干净净。
从此，小雀做回了麻雀。
一只既不强大有力，也不美丽的普通麻雀。
它抛弃了自己的名字，但它还记得怎么啄食米粒虫，怎么找到千丝叶，怎么分辨红莓果——几乎每一次，它总能找到最甜美的果子。
它知道人类是多么脆弱的一种生灵，她们总是要得太多。她们总在雨夜悄悄流泪。
她们还会说“我爱你”，听也听不懂的语言。
但它记得那个人，那双手的柔软。
今夜，她在熟悉的温暖中醒来。
“艾瑞斯？”
她抛弃了的名字再一次回到身旁。
黑发女巫看上去气息奄奄，就像她的艾瑞斯当初那样。麻雀歪歪脑袋：
“你会死吗？”
“世上除了生死，当然还有别的可能。”女巫答道。
“你是神吗？”
“没有人是神。”女巫说：“但我是女巫。”
艾瑞斯将再次拥有生命，麻雀将再次拥有姓名，而我，我的温暖将彻夜照亮自己的胸膛。
“——是你引来了我。”
麻雀脑袋的幅度更歪了一点，她问：“我能跟你走吗？”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跟着你走呢？”
“好，我们一起走。”
“我有好多问题……”艾瑞斯蹦蹦跳跳的，她蹂躏着女巫头顶的羽毛。
女巫没有回答。
“接下来，都得靠你自己了。
飞前面看看，探探路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艾瑞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