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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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改命
楚知这个名字，是观里老道士起的，在她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老道就常给她念什么“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类。记得久的，是山下学堂里夫子念的一句“人之初，性本善”。
楚知自出生便被丢了，一个汲水的道士将她捡了回去，于是她便在道观长到五岁。
这些是临走前老观主告诉她的，一个女人想领她走，她懵懵懂懂听老观主叹气：“一切自有天意，你命中有福缘，早些去了也好。”
女人家并非养不起她，但不想留她。他们只是想要个儿子，听着民间的说法，领个没人要的小姑娘招福。
一年后如愿，正有个行走江湖的老郎中想收个小徒弟，便将她送了去。
老郎中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孩子，提醒她：“以后跟我走了。”
她点头。
“你不怕我？”
她摇头。
目光相对，她定定地望回来，他眼睛里的慈祥令她心安。
老郎中却连连叹气：“我教你医术，你会好起来的。”
此去十载，居无定所，青山白骨。
楚知背起了老郎中的药箱，且行且思，一路走到这个偏远的小地方，找到归宿般，放下行装。
“其实我有预感，我会在这离开。”楚知轻声道。暮色渐沉，棺木入土，一路回行，仍有纸钱飞扬，或红或白。她随手捡了片，又丢开，“我根本不及我师父一分，哪怕开了医馆也只敢为人家煎煎药……我救不了她……”
你的预感很对。白殿默念，避开她后半句话：“你本该在八岁那年死，是老郎中，你命中的福缘是他。”
“师父是好人。”
“所以你也是好人。凡世很少见到和你一样干净的魂魄。”
现在听她再说，楚知已不怕了，轻笑：“白殿是好人吗？”
“不是，但我觉得我不坏。”
她唇边的微笑更明亮了些。这样一来，原本平凡的眉目偏偏离尘起来，看得白殿心头一震，在风满楼初见她时的惊异又一次涌起。她极力稳住心神，貌似无意地补道：“天地间最多的应该就是我这种人，不为恶，也不刻意为善。”
“这样不好。”她道，“但你没有错。”
“是非哪是一句话就能界定的？”白殿笑，面上却涌上怅然，止了步，静静端详着她。楚知不解，她却先别了头去：“天道，人间道，终究只属于一部分人。善恶报应不公，谁又敢替天行道，谁又能真正逆了天？再意难平也要向它妥协。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你愿意以善意面世，这人世又还了你多少？”
“你参人间吗？”楚知轻问，不待她回答，她已兀自回答：“莫问前程就好了，我不觉得对我不公。”
原来是心！白殿恍然，又自嘲摇头，沉默。
她轻扯了她一把，给一个小孩让路。如今已入了村，约莫是散学时间了。半大的孩童三五成群，唯有这一个很是孤单。
“他生来眼盲，偏爱去学堂听书。”
这一躲，白殿回了神，心头一凛，继而大愕：“我暂归风满楼，择日再来寻你。”话未落，人已遁走。
楚知不解地立在原地，望了望暮晚夕阳，捂住心口，好半天缓不过气。
五·遗失
凡人命数骤然生异，绝非什么好兆头。一步错，步步错。自己一念之差，想着补回楚知因自己泄露时刻而为阴气所侵的一环，却不想如今陷成了半个死局。最为关键的是，自己已然无法卜算，成了局中之人。
擅自与凡人接触，影响凡人命数，九幽绝不允许。此前诸事与地府积了善德，他才没追究她私扣凡人命数之事。此番若不处理好，被参上去受雷刑都是轻的。
不能再和楚知有什么交集，白殿瞬间就想明了个中利害。斩了因，才能了断果。自己该清楚怎样更好保全自己。但一转身，望见桌子上尚未收起的一张约契时，又不由失神，心直往下沉。
不该看她的眼。眼睛太明净，会让人心里藏不住污浊。
白殿倒下一杯凉茶，饮尽，妄图令它在沿途浇灭一些东西。
侍女察觉了她的异常，上前小心询问。
“不妨，去做事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向窗外望去。今夜天不太好，连星子都不见。她伸出手去，风在之间一绕，溜走。
白殿叹了一口气，记起当初。
自己只是山野中的一只小妖，凑巧遇见了如今的师父。他见着她有灵气，便点化了她，让她完全脱去兔妖的原型。
“山中修行，日子清苦。人是万物灵长，你不妨去人世修些善缘，好更快度化成仙。”
她便去了，却发现人间根本没她想的那么好。争名夺利，尔虞我诈，栽赃陷害。初来的欣喜被一次次地欺骗所消磨。哪怕仍有人肯给她笑容，她也疲于去应对。
清苦就清苦吧，总比面对复杂的人心好。
带着满心失望，她回山，孤身修习。天劫并不难过，点化她的师父带了仙籍来寻她。白殿心中委屈，把往事桩桩件件都倒了豆子。
听完，师父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责备。
人间是很美啊，有烟花巷陌，有鲜衣锦绣，可是，一点都不好。
她不知道，他最初是看中了她胜过妖性的善，而今却害她对人世失望。那一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欣慰。
天庭的日子一样清苦，她常去人间走走，不求善缘，自认看透了这些卑劣低贱。
后来，师父将风满楼交给了她。
人的私欲在所谓可以逆天的风满楼得到无限放大，白殿带着笑，在心上抹上一层灰。
而今一日，乍回首，竟然已经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心中怀着的那份美好。
她选择向世事妥协。
可楚知不然。
哪怕上天残忍，哪怕人间不公，她依然怀着自己的本心，做着她早已不愿做的事情。
不知为何，白殿竟隐隐开始厌弃如今的自己。
六·交易
时间一晃，江南又度过了雨季。
半年多来，日子依旧流水一般地过。一闲下来，白殿脑中就会一次又一次浮现出楚知那双眼，平淡、平静、无波无澜。
她能不打她魂魄的主意，却无法强迫自己忘了她的眼睛。
其实白殿在风满楼上见过楚知的身影，她在楼外徘徊，未曾涉足。
她是以朋友的名义来找她的吗？白殿留了一分私心。
楚知最终还是来求见她。
白殿心知她所求，最终敌不过心中愧疚，面见故人。
自己不生于无心走那一遭，不遇上那个盲眼小孩，她也不会想与她做交易。
“我不会答应你。”不等楚知开口，白殿已拒绝，语气坚决不留余地。
“你帮了张家母子，自然可以把同样的方法再用一次。”声音虚弱，有如十丈软丝，甚至带了一分哀求。
白殿立在阶上，睨着她。
不过半年，她明显消瘦了，当初自己明明是知道她心脉已经十分虚弱，如今自然在意料之中。斗篷搭在薄削的肩膀上，无力。
除却那双眼睛。
白殿不敢再看，她怕自己会松口，更怕直欲将自己淹没的愧疚。
“你说过的，你喜欢我的魂魄，我不在乎下一世，你拿走便是。”女子声音细细地，轻轻地，再开口，话语已变了：“我贪恋这世间繁华，不甘心短命而逝。愿以魂魄作为交换，求楼主为我在凡尘俗世留一双眼。”
从为他人求一双眼到为自己留一双眼。白殿想笑，笑她的幼稚，笑她的单纯，眼中却泛了泪：“楚知，天上人间，没有人对你仁慈。”
哪怕度过了八岁的劫难，上天依旧仅仅将她的寿数写在二十四岁，人间，两度遗弃。
“不妨的，我没有恨过任何人。”她摇头，话语很轻，“凡人的命听天意就好。你也说了，命中注定之事无从更改。我仅这一点执念，楼主，会答应我的吧？”
她把自己弄丢了这么久，要找回吗？
哪怕，明知结局？
白殿此刻才敢去看她的眼睛，笑了，一样无力：“三日后，寅时，我去寻你。”
她至少，为她在这时尚留一双眼睛。
白殿如约前往。
楚知坐在桌边，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你曾想尝尝的。”
“嗯。”白殿不动，垂眸，还是伸手覆住她的眼，轻声安慰：“别怕，不会疼，鬼差已经来了。”
楚知拽紧她的衣袂，指节紧地发白。面上笑意却浅淡，苍凉。
相由心生，心由眼见。
那双手渐趋无力。
无能无力的感觉也随着那双手的垂下笼罩全身，白殿跌坐在地，掩面而泣。
人间这一遭，够苦了。下一世，希望你过得好。
尾声·生死
一双眼，十世。
从江南三月到朔北凛冬，从风帘翠幕到层峦叠翠，眼睛也是会累的。白殿用匣子小心封好，带回风满楼，与旧冢葬在一起。
几百年过去，世事浮沉，人事更迭，墓碑早已看不出模样。白殿拔掉坟头枯草，笑意凄然。
这世间多无情，一份暖意，就足矣一生。
她想起当年雨歇，女子迈入风满楼，神色平静，宛如神祂。
她倾尽杯中琼浆，缓缓转头，放下心头最后一份包袱“改了十人命数，引得环环相错。九幽大人拿我这么多年也不容易，走吧。”
暮色中，荒草萋萋，古道残碑，落阳如血。
白殿最后回头忘了一眼。
从今，不会再有人记得，有个心清如水的女子，来这世上走过一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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