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世》玉小文

1、（上）

　　楔子

　　“幻象罢了，不必如此上心。”白殿疲累地摆手，“逝者已逝，你用了她一双眼，其实并没有什么。她生前甚爱这世间繁华，不免怀念。若是在意，多出去走走，山野巷陌，烟花锦绣，看累了，她便也歇下了。”
　　“可是……”
　　“她不会扰你生活。”

　　阶下人忙着磕头谢恩，白殿叹气，揉着太阳穴。身旁侍女忙上前奉茶，她止了，道：“挂个招魂铃吧。”
　　“喏。”

　　挂招魂铃做什么？又招不回故人魂魄。白殿自嘲地想。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柳柔风暖。白殿生于无趣向凡世望了一眼，便决定来赏一赏这春光，不料这一来，就让她守了一双眼十世。

　　一·净魂

　　白殿曾有个师父，胆子大的没边的，在凡世建了一座风满楼，专门做些祈福降祸的生意，只要有钱，一切好办。她接手后，也做些逆天而为的事情，譬如起死回生。但不跟她师父似的无德，事情做太大了被鬼差一状告上去，天庭的雷可不是当摆设的。

　　这日有难得的好天气，绵绵下了半月的雨终于肯走了。白殿吩咐侍女将受潮的东西搬出去晒晒，自己坐在厅里喝茶，闭目养神。正舒适着，却听得一个女子轻轻细细的声音：“我求见楼主。”

　　求她的人多了，求财的、求权的、求貌的、甚至求姻缘的。这次来的似乎有些稀奇，白殿搁下茶杯，口中笑道：“求见楼主作何？难不成也想求个如意郎君？”

　　女子相貌平平，眼睛平静。白殿无意与她对视，心头不由一窒。
　　凡人身上极少有这么平淡的眼睛，无欲无求似的。她强压下自己的惊异，直起身。
　　女子委身福礼，道：“小女子求问一事。”
　　“问什么？”

　　也许从退下的侍女身上叫她看出她的身份了。女子垂首，敛眸：“敢问楼主，城郊张家那一对母子，母亲失明，儿子却复明了。可是来求了楼主？”
　　前两日来的。白殿点头：“不错。”

　　“可儿子只复明了一只眼。”
　　“和鬼差做交易，折二换一代价已经很低了。”
　　她再抬眼，目中微有怒意。

　　“嗯……容我一理。”白殿闲闲换个姿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桌子，“那人前年科考，结果迟到，急火攻心之下失明，被同乡送了回来。明年春日又要省试，这次，可拖不得。”
　　女子忍怒：“他的眼睛可以治好。”

　　“可时间不许。再不走，赶不上这一届应试。若赶不上，也不能去了。守孝三年，你该比我更清楚。如此一来，耽误六年。”
　　张家母身患绝症，已撑不过一年。她很清楚。

　　“这不公平。”女子一字一顿道。
　　白殿好笑：“有求于人讲什么公平？”
　　“……”女子没有接话，扭头就走。白殿手一指，门“砰”地关上。她惊愕，回头：“楼主这是何意？”

　　“你也是来求我问事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半刻钟，陪我喝杯茶，嗯？”
　　最后一个字颇带些引诱的意味。她犹豫半晌，才肯坐到桌边，接过白殿递来的茶，浅啜一口。

　　“天上灵露，如何？”
　　“我是凡尘人，不敢高攀。”
　　白殿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摊手：“我倒是喜欢你魂魄喜欢的打紧。以后若有什么大事，我可以考虑给你行个方便。”

　　女子瞳孔一缩，强作镇定。白殿不多说话，抬手开门。
　　好久不见这么空净的魂魄了。

　　二·怨意

　　白殿算了她的命数，又仗着自己时间多，一路晃去了那女子的医馆。

　　医馆坐落在郊外小村中。一路行来，多是柴扉半掩，鸡鸭乱走。当晚风将第一缕炊烟送上天空时，火烧云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漫延。远远地，有归巢晚鸦的鸣叫应和着农人的号子，在宇内久久回响。天地整个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安淡宁静。

　　风中藏着不知名的花草香气，树下一片荫凉。嬉闹的小孩被各自家人呼唤回家。白殿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听得一声唤：“楚姑娘，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还有得忙。”

　　她止了步，等女子过来，笑道：“巧了，我正来寻你。”
　　楚知不可能不认得白殿这张脸，闻言礼貌一笑：“难不成，楼主要与我话家常？”
　　“无事可做。”白殿示意边走边说，“想起你，便来看看。”

　　楚知不信她找她是一个简单的“想起”，更没料到她会直接说出她的名字，不由自主念了一遍：“你这名字真奇怪。”
　　白殿却想起当年给自己起名的师父，无奈：“计较什么？若计较，我早该被气死了。”
　　“动火伤肝。”

　　你同我说什么伤身。她心里暗笑，换了话头：“我自集市上带了些果蔬，你会做菜吗？我想尝尝。”
　　“我并不是楼主的侍女罢？”楚知觑着她的脸色，见白殿并没有生气的意思，拒绝得更明确：“不好，我将药送回去，还要去一趟张大娘家。楼主莫不是忘了？”

　　意有所指，暗含责备。白殿道：“今夜鬼差索命，你莫去的好。”
　　楚知一怔，手指收紧，又松开：“这么快？”
　　“你怨我？”
　　她瞟她，后者却问心无愧，反而教她不知说什么，抿住唇，加快了脚程。

　　云霞渐去，弯月渐明。楚知没有回医馆，直接去了张家。如往常一般，生火、煎药、做饭。白殿在一边望着，她不会这些，但不妨碍她观望。
　　“是子时。”她在耳边提醒。

　　楚知没有应声。她清楚，一直都是她为张家母取药煎药，病况自然清楚。这两日突然的转好与刻意的寻话，不正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吗？只是，当最后时刻变得可知可感，仍免不了教人怅惘。
　　“张大娘，吃饭了，吃完把药喝了。”楚知很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颤抖，扶张氏到桌边，又将碗筷送到她手中。

　　白殿仰头，月亮被云遮掩，不甚明朗。
　　饭后，楚知如常陪张大娘在院中走了几圈，送她回房休息。收拾罢，灭掉烛火。院中阴气渐重。楚知立在院中，任由风将她头发吹乱。

　　“该走了。”白殿道。她回身，忽而一滞，继而跌坐在地，却仍撑着身子想站起来。眼前攸而一白，已是医馆。白殿喂她喝下一杯水，才道：“已亥时，鬼差并不勾你。你再不走，入了地府就成我的罪责了。”

　　女子鼎鼎的直视着她的眼，反而教白殿不自在起来，语气不由带上两分妥协，放软：“你本应在做完一切后离开。是我泄露时刻影响了你。她已睡去了，不会痛苦。”
　　楚知沉默许久，终笑了：“这样也好。”

　　三·天道

　　张大娘丈夫早去了，儿子此刻也不在身边。村长指派了几个人操办丧事。等灵堂架起，尸身入殓，楚知才以邻居的身份去拜了拜。纸钱在火盆中燃烧，扬起细灰，猝不及防将她呛了一口。

　　堂外哀乐阵阵，人来人往；堂内哭声不断，真真假假。堂门口挂起了高高的引魂幡。她退出，盯着，像问隐了身形站在一边的白殿，又像问自己：“真的可以招回魂魄吗？”

　　“魂魄归地府管，当任府君是九幽。”白殿道，“招不来的。”一顿，又道，“不必伤心，她功德圆满，很快会饮汤转世。”
　　“你呢？不是鬼吧？”

　　白殿不答，她便不深究：“我以为你会张口闭口和我说天意。”
　　依旧沉默，哀乐似乎离她们很远，远到天际云端；那些来来去去的声音一样缥缈。白殿忙扶住她，对视良久，叹气：“天意是个无情的东西，我不喜欢。它最喜欢戏弄有情人。”

　　楚知在听到她说不喜欢的时候就笑了，多少有几分苦涩和无奈。

　　“这里阴气重，我们走吧。”说完这一句，白殿目中神色黯了黯，似是为自己疏忽泄露天机自责，又似心中徘徊了什么不便言喻的想法，凭空化出一只杯子：“喝口水吧？”

　　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认识一个如此玄异的人。楚知心地五味杂陈，摇头不接，目光穿过袅绕升起的白烟，落在供奉的灵位上。灵位后，是覆了红色棺幛的棺惇。也不知是否被白殿洞悉了想法，她听她道：“你若实在想见，我同九幽知会一声，他多少卖个面子。”

　　“白殿。”她突然打断。
　　“怎么？”
　　“你是不是很想我同你做交易？”

　　是啊，很想。白殿在心底念道。见多了尔虞我诈，一具空净得无欲无求的魂魄，拘在身边，对以后的修行有益无害。
　　只是，这想法，多少可耻。

　　这次不是交易。白殿正欲如此回答，楚知却忙别了脸去，仿佛怕她给个肯定的答案，又仿佛受不了突然压抑的气氛，眼眶已然红了：“算了，我没什么可以和你换的。尽了人事就好。”

　　“今世短寿，福德却丰厚。纵然先前被我削去一部分，来世也不会太差。”
　　“来世不重要，来世就不是自己了。”
　　白殿微讶，似乎想不到她会有如此执念，伸手去抚她的眼泪：“存在过便是永恒。命数太长，一个脑袋就不够用了。”

　　“像你这样吗？”她笑，反而把白殿看得难受了。
　　“岁月太长，也许一转眼你就将我忘了。可我不过活几十年，今世恩不报，不做些什么，我心里会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