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晋辞

3、故人

　　那天过后，齐烟又好像过回了正常的生活，那个所谓的系统的声音也没再出现，她在画室画画，任序程在操场打球，他们每天都一起走，因为任序程是班上唯一一个知情的同学，薛蕙和老师沟通过了，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她不再参加体育活动，老师们也对她格外关怀罢了。
　　齐烟看着手中的炭条，又看了看窗外正向着画室所在的这栋楼走来的任序程，轻声说：“阿序，谢谢你。”
　　她看着周围的空座位，这个点很多人都去吃饭了，齐烟也要回家了，任序程和她顺路，就刚好一起回去。
　　她收起画材，拿了几本画册回去，手上沾了些干了的颜料，但是她怎么搓也搓不掉了，索性就不洗了。
　　她刚走出画室，迎面走了一个人把她怀里的几本画册撞掉在地上，但那人只是朝她抱歉的看了一眼，又跑了。
　　齐烟叹了一口气，俯身打算去捡，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烟。”那个身影转了过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这个声音她永远不会忘，即使已经有很久没听到了。
　　“好久不见，陈森。”
　　她本以为自己忘记了他，可在那一瞬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还是漏了一拍，她还是能从人群里一眼认出他的身影。
　　少年还如她记忆中的那样，斯斯文文的，但却不像记忆中那样高冷，那般生人勿近，而是朝着她走了过来，俯身替她捡起了画册递到了齐烟的面前：“最近……过的还好吗？”
　　如果是往常，齐烟会觉得很开心，起码他是在关心自己，但是现在这句话听起来却不那么友善，甚至带着些嘲讽，在齐烟看来，陈森就是在看她的笑话。
　　“我很好啊。”齐烟接过画册，陈森却没打算松手，只是看着她。
　　“你的脸色很不好。”
　　齐烟用力地把画册扯了过来：“我很好。”
　　陈森皱了皱眉，刚伸出手，另一只修长的手拍开了他，一把将齐烟挡在了身后。
　　“她好不好不关你的事。”
　　是齐弋。
　　“陈森，我不希望再次看到你是这种场面，还有，我姐没有你只会更好。”
　　齐烟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齐弋，她知道齐弋一直看陈森不顺眼，但那都过去了，她伸手拍了拍齐弋，语气中带着些疲倦：“走吧小弋。”
　　齐弋本想再说些什么的，但听了这话，还是回过了身子。
　　“好，我们走。”齐弋帮她拿过了画集，跟着齐烟走了。
　　齐烟回想着陈森的样子，他好像长高了不少，也瘦了不少，脸上的书卷气倒是浓了许多，她四处张望着，却没看到任序程的身影。

　　“同学，你在这干什么？”陈森往后一瞥，出声问道。
　　从门后走出来一个少年，那个男生比他高了半个头，五官长得很端正，鼻子带点驼峰，，眉眼很深邃，但此刻，那双桃花眼里却带着些难以察觉的敌意以及对他的漠视。
　　他身上还穿着篮球服，手里抱着球，应该是刚打完球过来。汗珠从额角滑到了眉峰，他只是用细长的手抹去。
　　“陈森，是你。”
　　明明是一句不确定的话，应该带点疑问，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分不清好坏，他的音色偏低，倒也听不出他的什么情感。
　　陈森只是点了点头：“怎么了？”

　　“任序程。”少年点了点头：“以后还会再见的。”
　　“你是？”陈森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跑出来。
　　“齐烟的……朋友。”任序程顿了顿，他的手机正在他的口袋中震动。
　　他拿出来一看，是齐烟。
　　“喂。”
　　齐烟的声音传了过来：“阿序，你在哪？”
　　“马上到了，等我。”
　　说完，看了陈森一眼，便匆匆离去。
　　陈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是朋友关系而已……关我什么事。”
　　随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怎么不关你的事呢，陈森，是你自己错过了，不怪别人。”

　　齐烟看着本就满身汗的任序程跑的气喘吁吁的，皱了皱眉头： “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去见了一位同学。”任序程低头看着齐烟：“今天怎么样，有什么不适吗？”
　　齐烟从包里拿了包纸巾给任序程，又迟疑了一下，微微垫脚给他擦去头上的汗珠。
　　“能有什么不适？我好得很。”
　　任序程只是弯下了腰，太阳正好落山，夕阳余晖落在了眼前这个女孩子的头发上，衣服上，脸上，熠熠生辉，但却有种盛开的昙花的余味。就像是在生命尽头努力散发着光芒一样。
　　他笑了笑，心中却一抽，然后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画册，看着眼前的人：“大画家，什么时候画个我呢？”
　　换做以前，齐烟的回答总是那一句：“以后，以后肯定画。”
　　但是现在，她的以后，没剩下多少了。
　　“今天就画，不等了。”齐烟看向他。
　　“不等了？”
　　“嗯。”
　　齐烟看着任序程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眸子亮亮的，有些雀跃不已，她知道，自己只是在完成一个对他的承诺罢了。

　　“那你……什么时候，也画一个我呢……”陈森看着楼下的二人，苦笑道。
　　也许没有机会了，他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你和我姐真的在谈恋爱？！”齐弋不知道又从哪里出现了。
　　齐烟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咋咋呼呼的。”
　　他是去拿自己的东西了，让齐烟等他一会儿。
　　“这个啊，问你姐吧。”任序程笑的温柔，他的眼神揉在了光里，落在了她的身上。
　　被撒了一身金光的少女也只是揉了揉弟弟的头：“他只是在帮我，我们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吗？
　　在陈森之后，再没一个人能够勾起她的兴趣了，但是任序程却给她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不是一眼惊艳，而是像细水那般，流入心坎里。
　　她没有时间了，但是她知道，任序程有，无论如何，他们还只是学生，现在的感情，不应该有，也不可能坚持到最后，他最后身边的那个人，也不可能是她齐烟。
　　“你好，我看你也是画画的，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说话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男人，此刻还在学校里，应该是毕业了回来看望老师的学长。
　　齐烟看着他，他手里拿着一本湿漉漉的素描本。
　　“湿成这样了，不如重新画一本。”齐弋看着他手里的画本，皱了皱眉头，随后又看向齐烟。
　　齐烟接过画本，看见了上面的署名：
　　陆月凝。
　　等等，陆月凝？！陆月松？
　　她猛地看向那位学长：“这是你的？”
　　“怎么了？”那人看着她的反应，有些紧张。
　　“这不是你的吧。”任序程看着他，要画这本画册，应该要费很长一段时间，而他看着就不像是画画的。
　　齐烟拿出手机，给陆月松拍了张照片，低头说：“这当然不是你的，我还没有见过哪个男生叫陆月凝的。”
　　“而且陆医生的妹妹，也不会是个男妹妹。”
　　那学长挑了挑眉，倒也是没有说那么多，只是关心那本画册：“能复原吗？”
　　“这个样子，画不得糊了？”齐弋瘪了瘪嘴，有些可惜地说到。
　　“不如你找原主人重新画嘛。”
　　“原主不在了。”齐烟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画本，说的却有些轻描淡写。
　　那学长听见这话明显的顿了一下，随即又俯下身子来看着齐烟手里的画册。
　　她察看了一番，抬头看他：“学长你叫什么。”
　　“顾炀。”
　　顾炀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重。
　　“大部分的画上了定型喷雾，保的住，我带回去给你晾晾就行了。”齐烟又小心翼翼地把画本合上了。
　　顾炀听了松了一口气。
　　任序程看到了，刚刚齐烟停下的那一页上的画面，虽然已经糊掉了，但是底下的小字还是看的很清楚：7月25日顾炀。
　　画的应该就是眼前的人了。
　　“可以问一下这是怎么弄的吗？”齐烟看了一眼安静得出奇的任序程。
　　“不知道。”顾炀的这个回答显得很冷漠。
　　“我回来就是这样了，她的作品还在那，这个是老师给我拿的。”说完，朝教学楼底下抬了抬头。
　　那是一面屏风，上面画的是荷花，是国画的写意荷花，齐烟总觉着眼熟。
　　“无所谓了，我帮你弄好之后怎么给你？”齐烟回过头来问他。
　　“给我就行。”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前几天才听过，齐烟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陆月松双手揣在兜里，慢慢悠悠地走过来。
　　顾炀似乎没想到二人认识，有些惊讶：“哥？你怎么来了？你们认识？”
　　陆月松耸了耸肩：“她是我的病人。许是看到月凝的名字，觉着眼熟吧。”
　　顾炀听见这话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向齐烟道谢，便也就搬着那屏风走了。
　　“小姑娘挺会给我找事儿的。”陆月松笑着看齐烟。
　　齐烟不明所以：“怎么？”
　　“他是当年那个男孩。”陆月松在眼镜片后的眸子闪了闪，望向了远方。
　　顾炀，当年倒追陆月凝的那个男孩，那个因为他妹妹死了而还未成家的男孩。
　　“真是巧啊，陆医生。”
　　齐烟抬头望天上，语气却很是平淡：“不久后，我也会死，我从来没有觉得死亡离我这么近，也从来没有如此地想活下去，陆医生，你会帮我的，对吧。”
　　“会。”陆月松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却也没有戳穿她：“该回家了小姑娘。”
　　任序程一直低着头，他在回避这个话题，他不知道那天陆月松和齐烟聊了什么，所以他们刚刚所说的他并不明白，不过他也不需要明白，因为齐烟想活下去，她有欲望想活下去，这就是件好事。
　　他曾梦见过过很多次齐烟自杀时的样子，仿佛活着对她来说是件很艰难，很痛苦的事，但是现在，当死亡真正来临时，他很高兴，至少，她还没有丧失求生的欲望。
　　“走吧。”任序程对着齐烟和齐弋说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