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音》朔白

47、回家

　　H市高铁站。

　　时隔几个月，再一次来到这里，顾西西的心情可谓是天壤之别。

　　上一次，她送最爱的人去武汉，这里冷清无人，她虽然担心害怕，却满怀着希望和憧憬；然而这一次，她接最爱的人回家，这里人山人海，可她却心如死灰，没有了一丝的波澜。

　　她依然穿着那身红色的嫁衣，只是相比于上次，头顶的凤冠上却多了一只银白色的凤凰花簪，苍凉惨淡的白色在张扬炙热的红色之中，透着一股刺眼的绝望。

　　顾西西远远地看着人群的尽头，那里站着她最亲的人——哥哥苏木；而苏木的手上，是她最爱的人——江亦初的骨灰盒。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眸光冷清又黯然，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离了人世间，既看不见身边亲朋好友们担忧的目光，也看不见道路两边无数人或惋惜、或心疼的神色。

　　沈月末心中一紧，握住了顾西西的手，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让她担忧不已，“西西——”

　　顾西西歪了歪头，像是刚刚被拉回了人世间，眼里闪过了一丝茫然，“沈医生？”

　　沈月末抱了抱她，柔声道：“西西，我们都在呢。”

　　顾西西轻轻地笑了笑，然而那笑容却不似往昔的明媚，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和冷清，就好像落入凡尘的仙女，竟然和江亦初有了七分的神似，“我知道啊，而且江亦初也在呢，他会一直在我的心里。”

　　“西西——”白予安侧过了头，没有让顾西西看见她眼里的泪光。

　　顾西西伸手握住了脖子上的项链，那抹格外耀眼的红色，就像是江亦初留在她心中的生命之火，“安安，沈医生，我没事，我要接我的英雄回家了。”

　　沈月末担忧地唤了一声，“西西——”

　　顾西西没有反应，她就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一步一步地向着苏木走去。她走得很慢，也很稳，每走一步，都是江亦初的样子；每走一步，都是他留给她的回忆。

　　第一步，人来人往的晚会后台。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江亦初。”
　　“你好，我是顾西西。”
　　“我知道你，苏木最宝贝的妹妹。”
　　“我也知道你，我哥哥最好的朋友。”

　　第二步，满目雪白的病房里。
　　“对不起，亦初哥哥，让你们担心了。”
　　“知道我们担心，以后就别那么冲动。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明白吗？”
　　“我明白了，亦初哥哥，你别生气了。”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当然有啊，你可是哥哥的好朋友，最好最好的那种。”

　　第三步，巍峨壮丽的冰峰雪山之下。
　　“西西，喜欢一个人，是没有为什么的。”
　　“我不明白。”
　　“不用明白，西西，喜欢你，是我的选择，你不需要有任何的负担，只要接受就好。”
　　“是这样吗？”
　　“当然，我怎么会骗你呢。”

　　第四步，安静无人的礼堂里。
　　“好漂亮的箜篌项链。”
　　“喜欢吗？”
　　“江亦初，你予我盛世之音，我便许你满世繁花。”
　　“我就知道，你懂我。西西，这套盛世之音，除了这条项链，还有一枚戒指。”
　　“戒指？江亦初——”
　　“西西，还是那句话，喜欢你是我的选择，从我遇见你，余生便只有你。”
　　“所以，江亦初先生，你是在求婚吗？”
　　“那么，顾西西小姐，你愿意戴上它，以汝之名，冠吾之姓，成为江夫人吗？”

　　第五步，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上。
　　“好——好美！”
　　“西西，这千余盏凤凰灯和漫天烟火，你喜欢吗？”
　　“我——我喜欢送它们的你。江亦初，我喜欢你。”
　　“西西——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不要，没听清就算了。”
　　“西西，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第六步，永不退色的时光画展中。
　　“盛世之音——江亦初，你——你居然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那么，顾西西小姐，你愿意戴上它，成为我的妻子，余生让我陪你一直走下去吗？”
　　“我愿意——但是，今天可是我的主场，这枚盛世之音，还是等到婚礼那天，你再亲自给我戴上吧。”
　　“西西啊，你就是仗着我爱你，才敢又一次地拒绝我。”
　　“江亦初，我爱你。”
　　“西西，你——你太犯规了，我也爱你。”

　　第七步，满地残红的凤凰树下。
　　“对不起，西西，婚礼恐怕要推迟了。”
　　“真的没关系，反正时间本来就紧张，推迟了，不就有更充足的时间准备吗？”
　　“西西，等我回来，我们再挑一个日子，我一定会给你一场万众瞩目的婚礼。”
　　“好啊，那就一言为定，我等你回来。”
　　“西西，我爱你。”
　　“江亦初，我也爱你。”

　　第八步，冷冷清清的候车室。
　　“西西，对不起，我们的婚礼又——又要推迟了。”
　　“所以，我选的嫁衣，我想穿给你看，在你去武汉之前。”
　　“西西，等我回来，就举行婚礼，绝对不会再推迟第三次了。”
　　“所以，江亦初，你会平安回来的，对吗？”
　　“当然会，我还要等到春暖花开之时，看着你戴上盛世之音，与你一起共赏春日繁花呢。还有穿着嫁衣的你，特别美。”
　　“等你回来，我还穿给你看。”

　　第九步，手机里的生离死别。
　　“西西，你还记得吗？吾生有三愿——”
　　“一愿盛世长安，二愿吾爱无忧，三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但是现在，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我的西西好好活下去。”
　　“可是江亦初，没有你，我怎么能好好活下去。”
　　“顾西西，我江亦初此生，不负国家，不负人民，唯独负了你。”
　　“江亦初，你怎么可以食言，你怎么可以留下我一个人。”
　　“答应你的事情做不到了，欠你的婚礼也永远举行不了。西西，好想再看看你——穿嫁衣的样子——真得很美——让我最后——再好好——看看你——”
　　“江亦初，亦初哥哥——”
　　“西西，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只是，不管路有多长，总是有终点的，顾西西还是走到了苏木的面前。

　　明明只分别了几个月，可是看着眼前的顾西西，苏木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时之间，他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唤了一声，“西西——”

　　顾西西浅浅地笑了笑，带着一丝释然和欣喜，紧紧地抱住了苏木，一滴清泪划过了她的脸颊，“哥，真好，你和他，至少回来了一个。”

　　苏木闭了闭眼，沉声道：“对不起，西西，是哥哥不好，没能替你留住他，带他回来。”

　　顾西西放开了苏木，摇了摇头，“又不是哥哥的错，哥哥道什么歉。”

　　苏木眸光微沉，眼里满是担忧之色，他怎能不知，生离死别的两人之中，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可是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让她不再痛苦下去。

　　“西西，他不在了，你还有我。”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顾西西目光温和又淡定，“哥，看见你真好，欢迎回家。”

　　苏木心疼得不行，恨不能时光倒流，阻止这一切，“西西，以后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哥，别担心，我答应了他，要替他活下去，替他看看疫情后的国家，看看盛世的美好，就绝不会像他一样食言。”

　　苏木再次闭了闭眼，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那个温婉可人的妹妹，再也回不来了。他心下微痛，还是伸出双手，把手上的骨灰盒递到了她的面前，“除了你送给他的那枚戒指，江亦初把所有的东西，全部都留给了你。”

　　江亦初的骨灰盒上，并蒂花开的香囊，亦如她送出去那样亮丽鲜活，而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盒子，让顾西西终于惹不住泪流满面，“盛世之音，我们的盛世之音，他送了两次，却还是没能亲自给我戴上。”

　　苏木神色一顿，勉强地笑了一下，“西西——”

　　“江亦初，你说过的，事不过三，这第三次，我就替你戴上了。”

　　顾西西打开盒子，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之下格外耀眼，和她胸口、耳朵上的红宝石相互交映，熠熠生辉。她眸光微暗，缓缓地拿起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然后把手放到了心口，“江亦初，你看，我们的盛世之音，终于在一起了。”

　　苏木眼里满是担忧之色，“西西——”

　　顾西西冲着苏木一笑，双手颤抖着接过了他手里的骨灰盒，眼里是无尽的爱意，“江亦初，当日，我穿着嫁衣，送你援鄂。”

　　苏木忍着心乱，又唤了一声，“西西——”

　　“今日，我还穿着嫁衣，迎你回家。”

　　顾西西自顾自地说着话，仿佛没有听见哥哥苏木一声又一声的呼唤。

　　她抱着骨灰盒，就像是抱着自己的全部，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阳光之下，高铁站之上，那耀眼的H市两字，唇畔浮起来一抹浅淡的笑容。

　　“江亦初，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