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音》朔白

44、离殇

　　“我来，这两个字，误了邵川一生。”

　　张欣荣闭了闭眼，尽管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那心酸却又无能为力的一幕，对她而言，依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好似怎么忘也忘不掉。

　　那天夜里，等她得到消息，踏着风雪，赶到医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整个抢救里空荡荡的，只有王邵川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满是血液的双手。他的手术服还没换下，上面布满了斑驳的血迹，那双曾经满是星光的眸子里，此刻却空洞而又无神，让人心疼不已。

　　张欣荣看向了站在旁边的苏决明，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我打听过了。”苏决明说着，微微地叹了口气，“阿然，她是为了救人。”

　　“救人？”想到阿然的性子，张欣荣知道，如果真遇见了什么事，她确实不会坐视不理，可是，可是为何与人为善的阿然，偏偏就——

　　“为了救几个孩子，她开车直接撞上了对面那辆闯红灯的大车。”苏决明眼里划过了一丝怅然，声音也低沉了下去，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悲痛，“几个孩子都没事，大车司机也不过是轻微的脑震荡而已，就只有阿然——”

　　张欣荣恨恨地锤了一下墙壁，“那些法律法规写得明明白白，为什么就有人不遵守呢？”

　　苏决明冷笑了一声，说道：“不过是心存侥幸罢了。”

　　“可是他们的心存侥幸——”年轻时的张欣荣，还没有学会动心忍性，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不由得高了几分，“又凭什么要让别人来付出代价？”

　　看着王邵川孤寂又落寞的身影，好半天，苏决明才寒声道：“他会付出代价的。”

　　知道他说得是大车司机，可是张欣荣还是心存芥蒂，“是啊，他会付出代价的，可是又有什么用，我们的阿然，却再也回不来了。”

　　“都说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可是留下来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苏决明眼里划过了一丝哀痛，无奈道：“其他的事情，我家老爷子都会处理，但是邵川他——”

　　张欣荣了然道：“他和阿然的感情那么好，怕就怕他那死心眼的性子，钻了牛角尖。”

　　“谁说不是呢，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事情。”说到这儿，苏决明心里难免生出了些许后悔之意，低低道：“毕竟，阿然的手术，邵川他也参与了。”

　　“什么——”张欣荣震惊道：“怎么会，苏大夫怎么可能会答应？”

　　苏决明也没解释，只道：“也怪我，当时没能阻止他。”

　　“以他的性子，若非要进去，你又怎么阻止得了。”不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苏决明，还是认识几年的王邵川，张欣荣自认为还是了解他们的，“更何况，人命关天，以当时的情况，你又怎会和邵川争论，拖延阿然的抢救时间。”

　　苏决明摇了摇头，轻叹道：“倒是和你亲眼所见一样。”

　　张欣荣倒是没有在意他的话，只因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犹豫了半天，也没能问出口，“那邵川他——他——”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对于张欣荣的纠结迟疑，苏决明心里是一清二楚，就像她认为她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她，“荣姐，我们医生是人，不是神，邵川他尽力了，他的操作没有任何问题。”

　　张欣荣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幽幽道：“邵川他可能不会这么认为。”

　　“我知道，老爷子让我看着他，就是怕他从此陷入魔障，走不出来，也放不下去。”

　　“那么深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只是也不能让他一直待在抢救室里吧。”

　　苏决明和张欣荣相互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了王邵川，他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渐渐干涸的血液，既没什么动作，也没什么表情，亦叫人无法知晓他此刻的心情。

　　其实，王邵川又何尝不知道，他的阿然已经死了，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就是被这双救了很多人命的手，亲自给送走的，可他就是不愿意相信，也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他想，如果这是个梦，那该有多好啊。

　　梦醒了，他的阿然还在他的身边，笑盈盈地问他，“邵川，你不是要换科室了，等你不忙了，就把时间补给我，可好？嗯，我想想，要让你先陪我去哪儿呢？”

　　可是，现实就是现实，他知道，他的阿然再也回不来了。

　　那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容颜，成为了她留给他的最后记忆。

　　阿然，你就这样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不觉得太残忍了吗？眼泪无声地滴落在他的双手之上，晕开了一朵朵红色的水花，就像是他为她流下的血泪。

　　“邵川——”

　　耳边传来了师兄和荣姐担忧的声音，王邵川没有抬头，只是仿佛有了后盾似的，任由悲伤和心痛将他彻底淹没，“她怎么可以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就离我而去。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非要逞强的话，她一定会没事的。”

　　张欣荣蹲下身，柔声道：“邵川，这不是你的错。”

　　苏决明也半蹲在他身边，抬手搭在他的肩上，道：“是啊，邵川，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王邵川自责道：“不是的，如果换成师兄的话——”

　　“邵川——”苏决明打断了他的话，郑重其事道：“换做是我的话，结果也一样。”

　　王邵川猛然抬头，否认道：“不可能，师兄从小学医，一定会做得比我好。”

　　苏决明闭了闭眼，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那个肆意张扬、傲然潇洒的师弟，再也回不来了。他眸光微深，一把抱住了他，沉声道：“邵川，你明明知道的，我不会做得比你更好，你没有任何的错，不要再这样为难自己了。”

　　“可我是医生啊，我救了那么多的人，为什么却救不回我的阿然？”王邵川的质问声绝望而又哀恸，就像是一只失去伴侣的孤狼，发出的泣血悲鸣。

　　苏决明张了张口，最终也只是唤了一声，“邵川——”

　　“阿然她很怕疼的，那么大又那么深的伤口，她走得时候该有多疼啊，为什么受到伤害的是她？”王邵川说着说着，眼尾已红了一片，“为什么偏偏是我的阿然？”

　　“邵川——”张欣荣侧过脸，不忍再看见王邵川那绝望至极的表情。

　　靠在苏决明的肩膀上，王邵川低低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泪水却从他的脸上滑落，砸了地板上，“我的阿然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没有看过这世间的美好，为什么上天要带走她？”

　　苏决明忍着眼中的酸涩，抱紧了王邵川，“邵川，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还有我们。”

　　张欣荣眼眶通红，眼底也泛起了一层水光，却又在强忍着不让它落下，“邵川，阿然是个好姑娘，她走了，我们都很难过。可是邵川，谁都可以不接受这个事实，只有你不可以，因为你是她最爱的人，你的放不下，会让她走都走得不安心。”

　　或许是最后的那句话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刚刚耗尽了所有的气力，过了好久，王邵川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透着些许沉重和忧伤。

　　苏决心下叹了口气，示意张欣荣搭把手，便和她搀扶着王邵川来到了水池边，先是给他脱下了那身带着血迹的手术服，而后打开水龙头，拉着他的手放到水流之下。

　　温热的水流划过手掌，换回了王邵川的意识，他看着手上渐渐消失的血迹，才低低道：“我知道，她走了，只是，我不愿意承认，没有她的世界，太冷了。”

　　“邵川——”两道担忧的声音同时响起。

　　王邵川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去接张欣荣递过来的毛巾，他想让手上的水迹多停留些时间，就像是阿然的血液依然盘桓在他的手上，“师兄，荣姐，我们回家吧。”

　　说完，王邵川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就率先向着门外走去。

　　他的步伐沉重，背影也孤寂萧瑟，就像是找不到依托的影子，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周身那无穷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而那个背影，也成为了张欣荣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从那以后，他看似恢复了笑容，却再也没有上过手术台，不久之后，便在他师父苏大夫的默认下，成为了医院的后勤主任，一直做到了现在。

　　“我曾经以为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没想到——”

　　张欣荣想着刚才那道坚定挺拔的身影，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清浅的笑容。

　　那两道或孤寂或坚决的身影，跨越了二十多个寒暑，在她的眼前，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阿然，你看到了吗？你的邵川他再次走上手术台，他会和以前一样耀眼夺目的，是不是？

　　恍惚之中，张欣荣好似看到了冲她招手的阿然，她的笑容也依旧如往昔一样明亮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