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知》点都

5、嬉皮笑脸 外卖风波

　　李依在数学老师欣慰的目光中分析数学题目时，图南注意到林稀似乎也没有认真听，于是见缝插针就要跟林稀推荐他昨天晚上回家路上吃的一家花甲米线。
　　林稀其实是在苦恼为什么她没有做出那道数学题，又为什么李依可以那么神采飞扬地给人一种“她做的全对”的气势，即使中途忘记了要说什么也能从容地说出一句“我要说什么来着”，即使很多人都觉得这位班长多少有点趾高气昂，但那时的林稀却只看得见她明媚张扬。
　　林稀被图南的胳膊肘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图南满眼放光地在分享他的夜晚美食记。图南一向很夸张，超级好吃的麻辣烫，超级好喝的奶茶，超级香的炒面，他总会在某个不确定的课间让林稀对不在校住宿的生活充满向往。但林稀一向是遵守课堂秩序的，赶紧示意图南好好听课。
　　图南对林稀这种乖学生一向是咬牙切齿的，但他却从来不会有意打扰。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林稀：“你不是没听课吗？”
　　林稀刚说完“上课不要讲话”，下课铃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
　　数学老师两分钟的拖堂把正得意的图南气得不行，好像他的话说不出来花甲米线就会因为他而消失。
　　林稀只好放弃本来也没有听的数学题，凑近图南，让他一吐为快。
　　数学老师迈出教室的那一刻，他立刻转身跟全组人员分享了他的美食奇遇记，不得不说，听起来真的很香，引得一群每天只能吃拥挤食堂的高中生蠢蠢欲动。不知道谁提议要点外卖，大家立刻来了要在校规边缘试探的勇气。
　　经过一番热烈地讨论之后，点外卖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林稀内心挣扎过后还是摇了摇头，不仅自己不点，还让图南别出馊主意。
　　本来胆子都一般的新生已经快要冷静下来了，图南信誓旦旦地告诉大家：
　　第一，有条件，公共电话点外卖。
　　第二，有可能，学校的监控绝对没人看。
　　第三，有先例，他见过好多人都在点。
　　大家顿时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林稀不敢违背校规又不想让大家失望，于是提出自己不点他们点，却被大家一定要有福同享的架势拿捏了，郑重地点头加入了外卖小队。
　　图南为了劝说林稀加入主动提出要为全权负责这件事，但是他又觉得一个人太辛苦，于是拉陈野入伙。
　　当陈野一口答应的时候，林稀是没想到的。
　　不过陈野知道林稀也是其中一员时，毫不掩饰地用眼神表达了询问和不可置信，图南很快跟陈野解释了要劝林稀开窍的艰难历程，陈野表示可以想象。
　　林稀有一种胆小鬼被抓包的羞愧，从小到大好像都不曾有过叛逆期的她好学生形象已经这么显而易见了吗？
　　当陈野他们整个组和张壹相继加入的时候，林稀心里开始隐隐担忧这单生意是不是做得有点大，但是为了陈野那个眼神，自己也绝不能退缩。
　　林稀意识到图南并未夸张的时候，整个都教室弥漫着花甲粉的味道，中午没有去餐厅吃饭的张蕴被馋的整个中午都骂骂咧咧，在每个碗里都要来一口，但她很生气这其中有一半的男生让她没办法直接将筷子伸进他们的碗里。
　　一边小心翼翼放风，一边兴高采烈吃东西，一边担忧规则的束缚，一边享受难得的自由。
　　林稀不得不承认，她一直向往这种生活，敢于将生活过得肆意飞扬，敢于偶尔不活在世界设定的角色之中，敢于对那些被期待的样子嬉皮笑脸。
　　真香。

　　当图南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林稀不知道他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那是家人给他送的午餐这样的谎言，更不敢相信眼神一向带着怀疑的班主任居然轻而易举相信了这个说法。图南对自己良好的表现感到十分骄傲，让剩下12个为他捏汗的蚂蚱都不得不为他竖起大拇指。
　　本以为风波就此过，可谁能想到单纯的班主任将这个理由原封不动地上报给了值班主任，值班主任直接将监控那高清的外卖小哥和图南的截图发给了班主任，一问谁的家长送饭穿外卖的衣服，二问谁家的孩子那么能吃？
　　班主任先是将图南叫到办公室生气地骂了一顿，然后在教室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最后停在林稀的座位前，犹豫了一会，开口的声音又轻又沉。
　　“林稀，你出来一下。”
　　果然，图南回来时林稀看到那个大事不妙的眼神就已经在等待审判的降临，只是没想到暴风雨之前竟然是如此的难捱。
　　沉默，林稀低着头，王老师点了一支烟，烟味钻进林稀的鼻子，她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王老师将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林稀啊，成绩很好，也很听话。”林稀没想到迎接她的是这句话，王老师沧桑又深沉的声音像石头一样落入林稀的心里。她不知道王老师为什么要夸她，但这句话杀伤力真的很大，好像没说出来的是，林稀啊，你让我失望了。
　　林稀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本来就想好了，这件事本来也不是太严重，大不了态度良好承认错误接受惩罚就好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王老师要夸她？让她瞬间心虚起来，击垮了她构筑的心理防线。
　　“学习上很认真，很努力，各科老师都很喜欢你，可是……”，还没说完，林稀的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掉在了办公室地上，和眼泪一起出来的还有不争气的鼻涕，但王老师没有发现。
　　“是第一次点吧？”
　　林稀点头。
　　“就你们几个人点的是吧？”
　　林稀点头。
　　“是图南去取的，然后在教室吃的？”
　　林稀还是点头。
　　王老师叹了一口气，林稀吸溜了一下鼻子，林稀感受到王老师明显愣了一下，刚想开口的时候，陈野推门进来了。
　　陈野看到王老师生气地看着他，旁边的林稀背对着他，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他的心突然收紧了一下，果然被骂哭了吗？
　　他走到林稀身边站好，接受王老师的眼神教育，一言不发，瞟了一眼林稀，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没有卫生纸，居然没带卫生纸。
　　他只好默默站在那，不过他明显感觉到，王老师火气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陈野，劳动委员，看看你干得啥事！”王老师突然提高了音量。
　　“两个人都算是班干部，带头违反校纪校规？”
　　“也不是我要批评你们，太过分了，点外卖就算了还撒谎，这么多年都学了些啥？”
　　“图南也就算了，你，林稀，你也学他？”
　　句句都像是在指责林稀，林稀本来看到陈野来了觉得一定要忍住不能哭，结果又是这种失望式批评。林稀不停地在吸溜鼻涕，眼泪一颗颗往下滚。
　　“王老师，其实主要是我们要点，林稀没怎么参与这件事。”陈野赶紧开口。
　　王老师估计也没想到林稀的眼泪这么多，也搞得他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将枪口对准陈野骂。无论是从语气还是音量，王老师对陈野都比对林稀重了很多，但林稀却觉得打在心里的分量没有之前那么多。
　　陈野被骂得脑袋也越来低，余光中看到林稀好像有点手足无措，她慢慢伸出手，轻轻从王老师办工桌上抽出两张卫生纸，然后赶紧把鼻涕擦掉，好像又觉得有点丢人，身体往别的方向侧了侧，眼睛还朝陈野和王老师瞥了瞥，不敢抬头。
　　陈野突然有点想笑，感觉刚刚那沉重的心突然又轻盈了起来，如果没有看错的话，林稀刚刚好像也被自己的行为给逗笑了。
　　王老师瞥了一眼林稀的小动作，没有说话，继续批评陈野。
　　文采绝好如王老师，批评人的时候也是将几句话反复说来说去，等他口干舌燥的时候，林稀也哭的差不多了，他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他又缓缓开口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批评你们。”
　　“你说你们，点外卖就点外卖，撒谎干嘛，搞得人家领导以为我包庇你们。”
　　在王老师再次沉默的时候，林稀又偷摸地抽走了两张纸。王老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缺少了一点绅士风度，看着林稀一把鼻涕一把泪，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他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一个人的错，但作为小组长和劳动委员，你们不仅要以身作则，更要在有些时候提醒其他同学”，他顿了顿，“你们说是吧？”
　　林稀还是点头，陈野显然也有点难受，没有了最开始那份“冲我来别骂林稀”的豪情，只能有难同当了，他倒不是打心底里觉得他们犯了多大的错，只是确实完全不占理，看林稀那从小没被老师批评过的样子，只怕她从此一蹶不振，要在标准学生的路上一骑绝尘了，陈野莫名觉得有些遗憾。
　　陈野见过像图南那样经常耍小聪明的流浪学习家，是一群拓宽老师对学生认识的开荒者，可以偶尔突然在成绩单上惊艳老师，也经常在课堂上胡言乱语试探老师的底线，下课也会与老师开开玩笑惹得老师哈哈大笑；他也见过像张壹一样天资聪明的高级厌学者，对知识有些挑剔，在喜欢的科目上势如破竹，对不喜欢的科目不屑一顾，他们不喜欢也想获得老师的过分关注；他也见过像赵骋一样被大家一致认可的憨憨学霸，全面发展认真踏实，既有天赋加持，又有努力傍身，永远被老师的目光追随，却可能也是一种枷锁让他不得不成为所有人心中的那个人。似乎大家都不曾遇见过那种才华与相貌并存的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子，也没有传说中那种惊为天人的校花校草，可他们是那些青春飞扬小说的主角或者众人的焦点，让所有人觉得似乎这才是少年时光，就连身处其中的人，都在不断仰望他们的背影。
　　但这并非是所谓的学生时代的全貌，绝大多数人在上课点名的时候瑟瑟发抖，在遇到难题的时候挠头叹息，在犯错误的时候提心吊胆，在被老师批评后伤心难过……在每一次小心翼翼中捕捉老师的喜好，渴望得到老师的肯定和喜爱，于是努力学习不敢犯错，就被定义为好学生，再被好学生束缚。在刻板印象中，成绩好等于一切符合人们希望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是更高的期待，可是陈野觉得不公平，也许是那些所谓的期待和希望太过狭窄。

　　办公室外面代表放学的吵闹过后，王老师终于让林稀和陈野回去好好想想，他俩出门之后，王老师摸了摸半圈的白发。
　　林稀的脸上看不到泪痕，只是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看起来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陈野的手握了握，不知道咋开口，“别…别哭了，没事吧？”他试探着说。
　　林稀赶紧伸出双手在脸上抹了抹，揉了揉眼睛，突然转过来盯着陈野，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道，“看得出来吧？”
　　“啊……嗯……还好……”估计是没人看不出来的，陈野小心翼翼地说。
　　哭过的眼睛好像格外明亮一些，陈野被她看得有点思绪跑偏。
　　林稀下意识瞪了陈野一眼，眼神充满了怀疑，不等陈野开口，她便留下一句“那我还是洗把脸”就先走了。
　　陈野默默跟上去，走到她前面，低下头问她“要不我再看看？”
　　楼道里还有三三两两没有回去的同学，林稀转过身倔强地开口，“看个屁，你先回去”，陈野站在原地看着林稀低头快步向洗手间走去，他知道别人肯定是不会知道林稀今晚被老师骂哭了这件事的。
　　林稀在镜子面前看到自己一副狼狈的样子，就知道陈野那犹犹豫豫的样子肯定不靠谱，她将手上那一堆卫生纸扔进垃圾桶，懊恼自己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哭了。洗了一把脸，她不想出去，怕被别人看见自己这没出息的样子。
　　陈野回到教室的时候，除了图南要回家必须先走之外，一群人都还在教室里眼巴巴等着他们，抱歉地望着他。陈野赶紧笑着说没关系，老师也没说啥，让他们赶紧回去，要不然又要被老师发现。
　　“林稀咋还没回来？”张壹有些担心。
　　“噢，她去厕所了，估计要一会，让你先走不用等她。”说完陈野觉得还不够让他们都回去，又补充了一句“她说能不能让你去餐厅给她买一份麻辣粉，她饿了。”
　　张壹啊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乖乖准备走了。
　　其他人再三确定真的没事后，林稀他们小组的同学在林稀座位上写了点东西，都跟着张壹一起走了。
　　陈野想起林稀在办公室偷偷抽老师纸的样子，有点不厚道地笑了。他拿了一包纸略显不自然地走到女厕所门口，捏着嗓子喊林稀的名字。
　　林稀出来的时候显然还是惊讶了一下，看到陈野递上去的纸，显然还是别扭地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又进去了。
　　陈野也没催她，就在门口等着，但又觉得不合适，就在楼道中来回走。
　　实现纸巾自由的林稀觉得自己好像因为陈野这些举动还挺满足的，她一抬头，居然发现自己在笑。她其实以为陈野已经走了，毕竟老师骂他更狠。
　　她鬼使神差地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头发，出门发现陈野正背对着自己的方向。她轻轻走过去，咳嗽了一声。
　　“放心啊，我没事。”林稀冲陈野笑了一下，又怕自己笑得不够开心，放松了语气调侃他，“怎么，劳动委员喜欢看人哭？”
　　陈野原本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只好绷着脸，看到林稀笑了他才敢笑。
　　感觉到陈野一直盯着她，林稀有点尴尬，硬着头皮转过去看他，没想到看到陈野居然变成一副看好戏的嘴脸，就等着她再哭一场呢。
　　她突然控制不住脸红起来，赶紧伸出手挡住脸，大声说，“你别看了！”又往后面退了几步，让陈野走她前面。
　　陈野不敢再逗林稀，正好走在她前面笑她也看不到。
　　林稀走在陈野后面一边手动给自己脸降温，一边时刻提防陈野转回来看她。
　　“教室人都走了，只剩咱俩孤男寡女的。”
　　“他们刚刚一直在等我们呢，我说你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那个我可没说你哭了啊。”
　　“张壹一直不肯走，我给她说你要吃麻辣粉，让她给你买去了，这个我强烈推荐啊，好吃，记得回去给钱噢！”
　　“你再磨磨唧唧教室真的熄灯了，据说很恐怖。”
　　虽然陈野每句话后面都那么欠揍，林稀却不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不敢承认，她对陈野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
　　林稀座位上放着图南留给她的纸条——“我先走了，小事噢，你别放在心上”，还有一个龇牙咧嘴的笑脸，果然是图南的风格，好像他没挨骂一样。
　　背面是其他人留给她的。
　　林稀还挺开心的。
　　将纸放在陈野桌子上的时候，教室果然没有任何预兆的熄灯了。
　　“乌鸦嘴，还不快走。”林稀走出教室，站在有紧急照明灯的楼道中，等陈野关掉教室的灯。
　　灯光很暗，陈野问林稀是要给她开道还是垫后，林稀在黑暗中翻了一个白眼。
　　摸索着下楼的时候，陈野时不时敲着楼梯的扶手，弄出声响，说是怕林稀害怕。
　　林稀接受了他的好意，陈野居然能把自己的善意表达得让人毫无负担，不知道是情商太高还是真的管不住嘴。
　　林稀刚想怼他的时候，他们听见楼下传来保安大叔雄厚的声音，还有卷帘门被拉下的声音。
　　林稀赶紧地喊了一声，没有听到回应。
　　陈野说那猫大的声音他都听不见，更别说一向耳背的保安大叔了。
　　他用自己震耳欲聋的声音和火急火燎的步伐成功阻拦了一脸不高兴的大叔。
　　当大叔看到后面还有一个林稀这样的小姑娘时，非但没有变温和，反而眼神更加嫌弃。林稀跟他道谢时，他语重心长地对林稀说“小姑娘你一天天的好好学习”。
　　林稀看着大叔带着一串钥匙扬长而去，对他的话不明所以的。
　　那大叔更没给陈野什么好脸色，陈野脸色奇奇怪怪的。
　　他们直接从一条近道回宿舍，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林稀算是明白了。
　　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离得有点近诶……
　　是有点尴尬……
　　晚上还是应该去餐厅……
　　“那个……他们也不一定学习不好吧？”林稀缓缓开口。
　　“……你学习挺好的……”陈野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