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陵小记》载酒舟

8、陪伴·化·枯木

　　地牢里没有日光，几根残烛招摇着照在茅草上，不时有老鼠咬草秆的声音传出。
　　“慕容白，慕容白……”辛容玳在脑中不断喃喃这个名字，脸上还沾着他留下的血迹。
　　幼时他常随父亲出入宫中，的确听闻圣上唤小儿子“熊白”，每年圣上设宴行赏时也常听提起“吾儿白……”只是未见其身影。
　　“莫非我这故交就是翌王慕容白？”辛容玳几乎带了些笃定。
　　“可李长吉为何害我？”沙场上善使计谋的将军在此刻苦想起人情世故来，却发现这比打仗难得多，想着想着就和着监牢中的鼠叫声睡了。
　　再说回郢国千里外的北海，东风一吹又跳出鎏鱼来。那些银色的流体在阳光下折射出道道彩虹，跃到一定高度就生出金色羽翼朝着清陵山飞去。
　　只是今日上山的不止金羽，还有那个白发老翁。他知道衣单的灵力已经稀薄了，于是想去看看自己千年前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春日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和枯瘦的树枝洒进来，让坞里比以前温暖，催着周围的灌木迎春肆意生长，可站在中间的玉兰已垂垂老去。她的腰肢弯着，树皮干枯，看起来没有多少生机。
　　衣单虚弱成这样，连太安老翁也几乎感受不到她的情绪和言语了，只能眼看着她枝头的叶子一片片落下，眼神中却并无伤感。
　　和他一样，衣单也不可惜自己漫长的生命。她只疑惑为何自己久久不能化形，好奇死去之后是否还有意识残存，她想知道形散之后神去了哪里……
　　她在尘世间站了千年，自认为身心都沉寂得没了活力，却在面对死亡时萌发出少女般的好奇。
　　太安老翁将手掌轻轻搭在衣单垂下来的枝干上，隐隐感受到一些人类的气息……这气息是不甘心？或许是吧，随着气息渐弱，太安手心的温度也渐渐凉下去，山顶的玄鸟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发出凄厉叫声，声音绕啊绕，可谓是久转不绝。
　　感受身体内灵力逐渐失去的过程并不好受，她的每次叶落都牵动着心脏，落一片便疼一分，然后连记忆也慢慢模糊，眼中只有一片白光。所幸这样的时间持续不长，因为衣单慢慢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听出那声音的主人极力克制着自己：“你说丹心碧血珍贵，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斯人已逝，你尽可以回答究竟这系铃人是你是我还是他？”“……”慢慢的，她的眼前逐渐有了画面。果然是柳青盲，他又变成少年模样立在树下。
　　！衣单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未死去，她低头看看自己，双手，双脚，素色罗衫下裳，这是……化形？只是，不像月光下突然变成小男孩的柳青盲，她似乎还身处于古辛夷中，而太安和柳青盲仍然感知不到她的想法。
　　衣单张了张口，干涩得不行，试探三番终于发出了声音：“小盲……太安”太小声，外面听不见；举起手来敲树壁，无果。
　　衣单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余生又要在树洞里度过了，索性停下来听他们说话“先生可还有其他法子起死回生？”“……”久久的沉默，她甚至能想到那小孩脸上会有的倔强与失望。
　　百年前衣单受青盲母亲托付，一路伴着他长大。清陵山上的生灵大都孤踞，但她有这小家伙的百年陪伴并不觉得寂寞。面对她死去，不知道柳青盲作何心情。
　　她看着那少年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额边的两缕头发被风扬起，感到有些不忍心，手上敲树壁的力度又大了些。“……玄鸟，你听。”太安老翁终于说话了。
　　柳青盲的听觉本应是十分灵敏的，可他一直沉浸各种思绪中，此刻才注意到树洞里的异动。“何物？”柳青盲带着愠色，眼神冷酷。不允许有其他东西靠近衣单“遗体”。
　　”小盲？”衣单的声音仍然有些嘶哑。
　　柳青盲手中的宝剑哐然落地，下意识唤了声“衣单”，声音却是颤抖的。
　　他在太安的指示下将树皮击落，才能够双腿已经无力的衣单抱出来，看着眼前虚弱的女子一时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太安这才展颜笑出声：“大团圆结局嗳！”又捋着胡子：“衣单，你这算是挺过一劫。以后的路你也便能自己走了。”
　　衣单笑。

作者有话说

　　柳青盲受神所托日日在清陵山顶巡逻，巡逻前他总要从地上捻一片辛夷花瓣别在腰间，用以辟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