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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奶油冰糕和虎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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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中考成绩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周末。
夏天的熏风吹热了大街小巷。
放松的前考生们难得享受了几天彻底的放松。
许淮关上自己的家门,掏出了钥匙串,上面还带着一个绑着绷带,泫然欲泣的小兔子装饰。
许淮拨动了一下钥匙,听见熟悉的“咔哒”上栓的声音,才拔出钥匙,走下来了。
今天是她要去拔第一个牙的日期。
许淮背上黑色双肩包,拿起临走前外婆非要塞过来的粉蕾丝的遮阳伞,走进阳光里。
盛夏的阳光呈现出了一种近乎白色的晕眩感,许淮抬头打量了一下阳光,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近道。
说是近道,其实是她即将就读的高中——沐江第一中学的后门。
沐江第一中学作为沐江市的重点高中,植被生长了十几年,一般都夹在门道两边,很有一点森森凉意。不过,近几年抓升学率,沐江一中重新规划了校园,把后门带着的教职工小区用一扇小门隔了起来。
但是这个暑期,沐江第一中学又要重修跑道,所以把小门又重新打开了。
许淮走过了小道,在绿色铁丝网这边听见了篮球砰砰的声音,扭过头去看,是几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中间有一个特别白,白得很晃眼。
许淮扭回了头,摸到自己的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打开手机,是小姨发过来的消息。
“许淮,我在医院了,等一下过来就好,注意安全。”
许淮抿了抿嘴,走了半天让喉咙干得很,不过她手上还是没有停,立马回复了一个:
“谢谢小姨。”
另复了一个手机自带的心。
小姨那边也没有再回复了。
许淮把手机塞进了口袋里,不再想东想西,加快速度往医院走过去。
整个过程也不过半个小时,许淮把自己的牙往被外婆三番五次强调的绣花包里一塞,小姨接了一个电话,抱歉地和许淮说了声就离开了。
许淮也笑出了一个酒窝,体贴道:“小姨快去吧,浓浓肯定等的着急了。”
浓浓是她表妹秦浓的乳名,她现在还在上初中,中二期的重度患者,最近鸡飞狗跳不肯上补习班。她家典型的妈妈最大,往往只能靠小姨垮脸才能按住她那颗青春期毛绒绒的心。
小姨冲她抱歉笑笑,骑上小电瓶风驰电掣地回家收拾自己肚子里蹦出的混世魔王去了。
许淮照例慢悠悠按路走回家。
打了麻药的一侧脸木木麻麻的,戳一下什么感觉也没有。
许淮润润嗓子,还是觉得渴,从喉咙里燎焼的渴和热。
她咬住一旁的腮帮子,试了试咽了口口水,觉得小口小口的喝并不成问题。
于是,拐了个道,去篮球场旁边的食堂小卖部买瓶矿泉水。
许淮刚进去,头底落下几片阴影,是几个人高马大的挡住了去路。
小卖部里统共就辟出了不到四平方米的空间,几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大男孩拿着冰镇饮料和雪糕边说边挤在里面,笑着扭头冲里面吆喝:
“霍齐风,你要点脸。打赢了你真要抢劫啊!”
许淮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往里面挤还是往外走。
被叫做霍齐风的男孩笑着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捧矿泉水和雪糕,一边被凉的吸气,一边和自己朋友对上:
“江湖规矩,愿赌服输!今天就得让付韧破产!”
那几个人高马大的里面,一个瘦高,肤色有些黑的少年嗷的一声怪叫,上去跳起来就摁住了霍齐风的头。
霍齐风哎呦往前一扑,几个哥们你闪我躲,还有趁机挠他痒痒的,把霍齐风扭得跟个蛇一样,往前直滑。
霍齐风被按着头,只能看见几双球鞋,再往前跌跌撞撞,看见了一双秀气的白板鞋,赶紧刹住,好悬没撞上人。
许淮见霍齐风快要撞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所幸没有撞上。
只不过霍齐风手上拿的一捧矿泉水全摔在地上了,其中在许淮脚边的最多。
场面一下子就静止了。
许淮看眼前被叫做霍齐风的少年立马直起腰,露出了清朗俊秀的一张脸,白得晃眼,还对着她笑了一下,露出了两颗特别引人注目的虎牙,同时特别郑重诚恳地说了句:
“对不起。”
紧跟着就捡起了散落在她脚边的矿泉水和雪糕。
许淮也笑了一下,特别软特别懂礼貌地说:“没关系”。
然后再后退了一步。
她眼见少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脚边收拾,后面他的伙伴也预备上来一起,只得蹲下去捡起最后几个在她脚边的饮料还有雪糕递给了霍齐风。
霍齐风接了过去,笑得很腼腆:“同学,真不好意思。”然后眼疾手快,从自己抱着的一堆里挑出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草莓奶油雪糕示意许淮接过去。
许淮沉默了一会,伸出手接了过去,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霍齐风咧开牙,露出了两颗虎牙:“没事,反正是我朋友付的钱,愿赌服输,今天他请客。”
许淮抿着嘴,露出了一个含蓄温柔的笑:
“那谢谢你们。”
少年们脸腾的全红了,七嘴八舌地表达出了一个豪气万丈的声音:“没事,妹子。”
许淮就拿着这一瓶矿泉水和一袋草莓奶油雪糕,转身撑伞走了。
她走后没多久,霍齐风刷的被付韧搭上了肩膀,当胸锤了两下:“我靠,哥们儿,拿我的钱请漂亮妹子,太狗了,必须被锤。”
霍齐风反手按住躁动的付韧,特意用两三瓶凉飕飕的矿泉水塞到他脖子上:
“狗个鬼,你知道她谁吗?”
付韧被凉的又是抽气又是怪叫的,哪管得了许淮何许人也,直叫狐朋狗友们赶紧过来解救他脖子。
许淮绕路走到了公交车站,毫不犹豫地把奶油雪糕扔进了站旁的垃圾桶里,只拎着一瓶矿泉水等公交车。
公交车按时来了,许淮坐上公交车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翻开了自己的老人手机,把矿泉水放一旁的位子上,很没意思地玩起了贪吃蛇游戏。
等到下一站,呼啦啦上车一堆人。
她拿起矿泉水,掏出纸巾擦干净位置滴下的水滴,就继续垂下头单手玩起了贪吃蛇游戏,
忽然察觉身旁有人,随后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同学,这么巧啊?”
她抬起头看见霍齐风的笑脸,笑得依旧明亮极了,只得回了一个招牌式的含蓄可人笑容,咬住了嘴里塞在拔牙处的棉球,尽量让自己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回答:
“是挺巧的。”
咔一声,她手机上的贪吃蛇死于撞壁,惨烈地让手机震动了起来。
两人随即无言。
许淮的贪吃蛇出师未捷身先死,也就不打算再玩了。她收起了手机,把矿泉水放在腿上,顺手拿起了放在膝上的伞。
霍齐风看许淮垂下头收拾自己的伞,慢悠悠地,细致极了。
说实话,霍齐风这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打量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主人。
她带着一副细丝眼睛,眼睛狭长,并不算大,但是瞳仁很黑很满,鼻子挺拔秀气,娇娇软软的,是一派书卷气的美丽,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一尊玉像。就是穿的是最简单的白T恤,底下是一条牛仔长裤,看起来穿的过热了一点。
这不是霍齐风第一次见到许淮。
他第一次见许淮是因为在五中全市通报的光荣榜上。
许淮,全市中考第一的学霸。这原本也不稀奇。
但是他读的初中——五中是公认教学质量颇差的初中,真正的混子聚集地。中考成绩一出,几个重点初中都懵了。
无他,凭空蹦出了匹黑马。
拳踢二中,脚踩一中初中部,直接拿走了全市第一。
霍齐风坐下来,侧过头想说自己就是那个倒霉的全市第二,又觉得突兀。
好像是刻意在她身旁张扬自己一样。
许淮闭了闭眼睛,掏出矿泉水拧开,小口小口的抿。
霍齐风这才眼睛落到了矿泉水身上。
他见许淮喝水一口一口,像是蜂鸟喝蜂蜜一样,胃口小小的,但是又喝的频率很高。
有点可爱。
他是这么想的。
好像是谁悄悄得刮了一下心口,立马心微微震颤。
霍齐风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要开口排揎自己这莫名的感情。
许淮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于是侧过头冲他露出一个像是苦笑的调侃表情:
“我拔了个牙。”
霍齐风看她故意露出的棉球,“啊”的叫了出声,又觉得很不妥当,于是挠了挠头,开口先道个歉:“不好意思。”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然后做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我妈也说要带我去拔牙。”
许淮咽了一口血水,笑得眼睛弯弯。
靠,开始痛了。
许淮不下车不知道,霍齐风下车的地点和自己是一站,绕了七弯八拐走的居然也是一条路。
霍齐风一路上想要同许淮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走进一个老式小区,许淮对霍齐风笑了笑,从一栋楼门上去。
霍齐风回到了另外一栋楼上,奶奶大呼小叫把他塞进浴室里要他冲洗。
为了就近让霍齐风安心读书,在外经商的霍家父母还没等中考成绩下来,就在这个小区租下来三年的房子,请霍家爷爷奶奶出山,为三年后的高考打下深厚的家庭基础。
稀里哗啦的流水声里,霍齐风闻了闻自己身上,一股子汗味,虽然不重,但是想想许淮还在旁边坐过没来由地觉得害臊。
霍奶奶在外面跟霍齐风唠叨:
“夭寿哦!别指望我再给你妈瞒着,大热天非要出去打篮球,也不怕晒成鱼干了!家里有电扇空调,学学习你奶奶我还能给你买点雪糕哄你开心!”
霍齐风突然想到了他递给许淮的奶油雪糕。
那么快,就吃完了吗?
可是她牙刚刚才拔过啊。
许淮开门,把一双鞋工工整整放在鞋架子上,钥匙挂在木架上,推开外婆的门。
许外婆坐在床上还在看电视,电话点播类型的戏剧,这一次点的是一折西厢记。
看许淮回来,许外婆冲她招招手问:“拔牙了?痛不痛?”
许淮摇摇头,把牙和外婆那个绣花包一起递过去。
许外婆把绣花包接过来叹气:“你那个小虎牙生得很好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拔,小乖你痛的不吃苦呀。”
想到了什么,许外婆也不做声了。
她把绣花包收拾好,又递给了许淮,对许淮说:“小乖,拔牙就拔了,你自己要有数。阿嬷没用,帮不了你。”
许淮点点头,冲许外婆笑得灿烂,含糊不清地吐字,还露出了一个血染的棉球:
“阿奶,我超乖的。”
许淮关上门,麻醉药劲过了,现在吸气都凉飕飕的疼。
她把绣花包里的那颗牙齿倒了出来,毫不犹豫地直接扔到了垃圾桶里,恶意地想。
“烧了它。”
但是沉默了一会,许淮还是转过身翻起了书,为高中的学习提前预备,不再去想虎牙的事情。
“为它,老子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