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尽人归去》柳木非

44、滴兰

　　入夜，白琁抚琴，玲儿便在一旁静静睡着了。白琁将她抱回房中榻上，今日，玲儿倒是奇怪，不吵不闹，时辰尚早，便睡着了。忽觉哪里不对劲，便飞身去湖心小筑，却见有人早在亭中等她。还是那嘴角微挑的神情，一身妖治红袍，摄人心魄的声音，“许久不见啊，故人。”
　　只可惜这威慑对白琁并未起作用，应当说，从未有用过。
　　白琁自然知道他来做甚么，当年南离一役，他没能除了自己，今日怕是来完成这未了之事。可如今，她一无所有，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白琁淡淡答道：“是啊，许久不见。”
　　白琁说着便坐下了。
　　“怎的，魔尊来杀我吗？”
　　玖魔嘴角上扬，“性子倒是丝毫未变，说话还是这般直截了当。”
　　”我时日不多，凡事还是不要拐弯抹角的好。“白琁笑道。
　　“我只是日子无聊了，来找个酒友。你既说你时日无多，我杀你作甚么。”。
　　玖魔忽摇摇头，嘴角挑道：“嗯，还是变了些，如今性子变得有些冷漠了。”
　　这话说得，好似二人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见白琁还是没有要喝酒的意思，玖魔手中把玩着杯子，道，”木屋楼上这个小姑娘，倒是有几分你当年的样子。“
　　他怎么会知道玲儿在木屋楼上，白琁本就觉得奇怪，今日玲儿也不闹腾，才刚入夜，便睡得这般沉了。看来他早就到了，只是暗中观察，施法让玲儿入睡后，方才现身。玲儿到来之后，自己当真没有像之前那般警觉了。
　　“魔尊，可是威胁我？”
　　“不，是邀你一同品酒。”说着，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杯子递到白琁面前。
　　虽是无奈受人胁迫，白琁却也没有看玖魔一眼，接下了酒杯，当即倒满，一口饮下。本以为，这酒即便不是致命之物，也应是什么毒酒，要让自己难受一番，却不曾想，这酒好似一股清流，缓缓入喉后，竟有通体舒畅之感，多年病痛好像也减轻一些。
　　玖魔见她饮下，便也自顾自地喝了起来，边道：”这酒是魔族之花，滴兰所酿，名唤滴酒。这滴兰，千年发芽，千年开花，开花时长极为短暂，如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生长之处，虽尽是毒兽毒花，它却能吸取他物之至毒，化为己用，并最终将这些毒尽数消去，没人会想到，最毒之处所生之花，却成了世间最纯净之花。酿出的酒，也是清而不浊，有净毒之奇效。“
　　“那我，岂不是要多谢魔尊殿下。”
　　“只是，这滴酒，怕也化解不了当年魔尊赐的凤凰之毒吧。”
　　玖魔笑笑，
　　”若只中毒，倒也好说，滴酒虽解不了凤凰毒，却也能化去大半，将其压制，可这天火之刑，一百八十剑，不，应当是一百八十一剑，穿身而过，滴酒可化不了。”玖魔说着，还特意在“一”字上着了重音。
　　本以为可以用凤凰毒之事，说得他语塞，便不用再与他这般言语纠缠，可谁知道，玖魔一句话，便戳中了白琁最痛之处。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旧事重提之言，却又听他道：”你我二人其实倒也相像，只因是半魔之身，便遭众人唾弃，无人怜惜。“
　　“那时，他只因我是半魔之身，便狠心将我丢弃。所以，我誓要成为这天上人间的至尊，要将他的正道，尽数毁给他看。我要他，亲眼见着这正道的一切毁灭，看着我带领魔族，一统这万顷苍茫！”
　　白琁偏头，见他忽抬高酒壶，壶中之酒顺着壶嘴缓缓流出，大口饮下。心中叹道，倒都是有故事之人，这世上，谁又没个过去呢？白琁早已不是当初少不更事的少女，想着匡扶正义，嫉恶如仇，如今事事都已淡然了些，看得更透了些。虽不知他到底有何过往，但，望着面前这般神伤的男子，竟会觉得有些可怜。可他既为魔尊，又岂是可怜二字，可一言蔽之。身为魔族之首，他不知屠戮过多少无辜，多少生灵，成魔的这条至尊之路上，身后也不知流淌着多少鲜血。多年前，若不是因他的百般算计，如今，这一切或许不会是这样。可，说到底，他也只是抓住了每个人心中的那一点执念，给本就备好的柴禾，添了一丝最为关键的火苗而已，即便没有他，有些事，依旧躲不过。
　　白琁又望了一眼玖魔，从他身上看到的，除了过往的伤痛，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看来，即便当上魔族至尊，也不过如此。
　　本来，便只因着那上古传说，他现在也该要了自己的命，以绝后患。如今却寂寞到，要找我陪他一起喝酒。白琁忽觉一切极为可笑，世事可笑，人事可笑，自己最为可笑。
　　”可是啊，玖魔大人知不知道，你的这条复仇称霸之路，却是建立在无数的支离破碎之上，当以更多的亲人离散，更多的爱人分别，为代价。“白琁忽道。
　　玖魔并未听进白琁所言，似是有些醉意了，自言自语道：”如今已经不剩几人知晓我的真名了，都只知我是玖魔，多年再没人唤过我玖尘了。“
　　玖尘？白琁好像想起什么，总觉得哪里很熟悉。
　　又转念一想，这一切我即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想来也怪，本应是非生即死的一对敌人，如今倒是坐在一块儿，喝起酒了。
　　“今日，怕是只能到这儿了。” 忽闻玖魔道：
　　白琁不解，却发现身前忽多了一人，还是那个熟悉的背影，那个危难之时，总会最先挡在自己身前的，固执的背影。洛琰稍动意念，镜湖湖水忽起激荡，一股水柱从湖中升起，直冲玖魔而去，玖魔轻动手指，水柱便转了方向，坠回了湖中，溅起一阵水花。
　　“自上次北觉你破了我的计，让我失了北极宝地，倒是许久未见了呢，洛掌门。”
　　”说来奇怪，好好的南离掌门，怎么不用剑了呢。”玖魔一言，便戳中二人痛处。
　　自那次之后，洛琰便再没用过剑，虽然小寒作为剑灵，一直常伴他左右，但是他自己，再没用过夜寒剑。
　　玖魔看看他二人，白琁不说话，洛琰倒是一副要取他性命的样子。
　　“放心，我并未给你心上人下毒，我只是，来解个酒闷。”
　　“可惜我和白琁仙子，这般好的氛围，都被你给搅了，既是如此，你二人好好叙旧，本尊先走一步。你心上人的命，我晚些再来取。”话落，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玖魔离去，二人一时有些尴尬，白琁背过身去，洛琰知道，她还是不愿见自己。
　　“不知南离掌门，大驾光临，又有何贵干？”
　　“我知你不愿见我，我不会多留，这便走了。”
　　正准备离开，却觉似是有哪里不对，便见白琁身形晃动，洛琰上前一步，伸手接住，白琁落入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