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虎为患》老安

14、桃花入梦（一）

　　暮色四浓，弦月初上，齐歆将晚宴摆在庭院中的一处雅阁里，院中，海棠拥簇，芙蓉送香，乐师被安排在离雅阁不远不近的回廊里，悠远铮铮地弹唱。

　　雅阁中，齐歆给昱灵笈隽满上酒，昱灵握着酒杯，看着天边朦朦胧胧的月，再瞅了瞅雅阁中朦朦胧胧的灯光，小声地问笈隽道，“凡人是否都喜欢将屋子布置的朦朦胧胧的，好达到某种意境？”

　　笈隽也小声地回道，“也不尽然，可能只他觉得这样比较雅致吧！”

　　齐歆将自己的酒杯斟满，举杯向昱灵同笈隽道，“笈隽兄，昱灵贤弟，这杯酒我敬你们，今日能在此处遇见，乃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昱灵望向笈隽，笈隽以密法音回他道，“天上到没有管这门子闲事的神仙！”

　　于是，笈隽也客气地回道，“今日多谢齐歆兄仗义相救，我同昱灵感激不尽！”

　　齐歆豪气道，“哪里，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笈隽兄，昱灵贤弟，你们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京城人士。”

　　笈隽道，“我们是从南方过来的，听说京城景致不错，便结伴过来瞧瞧。”

　　齐歆“哦”了一声道，“不知你们二位可有意向要去的地方，若没有，不如在下做个知客，领二位四处走走罢！旁的在下不敢说，若问京城何处景致最美，谁家酒楼最好，在下恰好都知道些！”

　　笈隽道，“齐歆兄，你太客气了！我们今日得你相救已是感激不尽，这点小事怎好再麻烦你，再说，你府衙如此大，恐怕公务也十分繁复，我们不过一介草民，今日与你同桌共饮，已是大福气了，怎敢在劳烦你为我们做知客呢！”笈隽看着身姿卓然，虽然仙气敛尽，但神态形容与凡人相比仍是十分有派，这些谦卑的场面话与笈隽看起来有些不搭，不知齐歆怎么想，反正昱灵觉得有些别扭。

　　齐歆笑了一声，轻飘飘地道，“其实这府衙并不是我的，前些日子，我府中家丁一时大意，厨房走水，烧了不少房屋，一时无处可去，便被刑部尚书的叔父安排在此住下，我自己倒无官职在身，整日也无正事可做，既说陪二位走走，其实也算做自己的私心，整日受我叔父教诲，早想出去散散心，正好趁此机会，和二位搭个伴。”

　　笈隽喝了杯中酒，昱灵接过话头道，“齐歆兄，实不相瞒，我与笈隽兄其实来京城还有些私事要办，恐怕不能与齐歆兄一道游玩了。”

　　齐歆毫不掩饰地失望道，“啊！可惜！既然二位还有正事要办，那我便不凑这个热闹了。”说着，将凳子往昱灵身边挪了挪，“咱先不说那个了，这酒是京城最好的酒，醇香却不猛烈，入口也不辛辣，昱灵，你尝尝！”

　　昱灵忙举杯与他相碰，浅浅饮了一口，果然十分好喝，不觉又喝了一口。

　　齐歆笑眯眯地看着昱灵将杯中酒喝尽，殷勤地再给他斟满，如此，昱灵竟一连喝了三杯也不碍事。

　　齐歆又忙着给昱灵布菜，因光影朦胧，他布菜的时候十分不小心地摸了昱灵的手四次。笈隽冷眼在旁看着，只一杯一杯的喝酒，没说什么。昱灵十分惶恐，忙道，“多谢！齐歆兄你太客气了！”

　　昱灵一边喝酒一边吃着齐歆布的菜，不一会便有些昏昏沉沉，笈隽看他脸色微红，神态憨然，便知道他是喝醉了，于是道，“昱灵，你可是喝醉了？”

　　昱灵嘿嘿一笑刚要答话，齐歆将话头接过去道，“昱灵，你既然喝醉了，不如先回去歇着吧！”叫来小厮吩咐道，“好生服侍这位公子。”

　　小厮领命，昱灵见笈隽向他微点头示意，便随着小厮往厢房去了。齐歆远远地目送昱灵，直到看不见了，方将脑袋转回来嘻嘻一笑道，“来，笈隽兄，咱们喝酒。”

　　就着朦胧的烛光，笈隽与齐歆又饮了七八壶酒，笈隽撑着额头笑道，“齐歆兄好酒量，在下也有些醉了！”

　　齐歆呵呵一笑，“酒不在多，尽兴便好，今日与笈隽兄对饮十分尽兴。”

　　笈隽道，“在下也很尽兴！”

　　齐歆体贴道，“既然笈隽兄觉得有些醉，我便叫人送你回去歇着吧！”

　　笈隽道好。

　　笈隽在小厮的陪同下回到客房中，转了一圈，隐去身形再从房中走出来，径直走到昱灵房中。穿墙而过，果不出所料，齐歆坐在昱灵床边，看着昱灵怔怔地发呆。昱灵确实喝醉了，酒香漫溢沉沉地睡着，对齐歆的注视并无所觉。
　　齐歆对着昱灵看了半响，忽然十分落寞地叹了口气，将昱灵身侧的锦被压紧，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去。

　　笈隽尾随他出去，见他走到客房不远处的海棠下，拍拍手掌，几个黑衣人竟像从天而降，齐刷刷落下，跪在他身前。

　　笈隽见齐歆在黑暗中挥了挥手，沉声道，“散了吧！这个人，不是他！”

　　黑衣人并未说话，只俯下身点了点头，再匆匆消失在夜色中。齐歆在庭院中站了站，便往自己住处走去。

　　笈隽去自己房中点了具身体在床上，自己隐去身形睡到昱灵身边。昱灵睡的十分熟，笈隽轻轻将他脑袋移到自己肩上。一挥手，一道仙障拢在厢房上。

　　如果不出所料，那个李丞相应该就是死在这个齐歆手里，他身上皇族气息浓厚，且能住进刑部后院，身份定然不低，极有可能是皇子。不过皇子里面，似乎没有一个叫齐歆的！

　　凡人性诡多端，他十分有兴趣知道，这些凡人想玩什么花样。

　　身边的昱灵忽然动了一下，打了个酒嗝，并未有转醒的迹象。笈隽微微一笑，将一束金光弹进昱灵前额，自己也阖上眼，入了梦。

　　昱灵悠悠转醒，微睁开眼，嫣润沁香的红杏颗颗坠于眼前，昱灵忍不住伸手摘了一颗，上面竟还沾了些露水。

　　他慢慢爬起来，转眼看了看四周，这个院子他十分熟悉，是上次笈隽带他入梦的园子。他记得他和笈隽住在齐歆的后院里，此时竟然身在此处，那必然是做梦了，既然是做梦，便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十分心安地在园子里走了走，绕过几株结着不知名果实的果树，昱灵看到门边的桃树下立了个人影。

　　他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是笈隽。

　　昱灵迎上去，行到笈隽身边。笈隽看着他微微一笑道，“玉景，你来瞧瞧这桃花，怎的还没开？”

　　昱灵正要答话，忽然身后有人说道，“你急什么？花开花落自有时节，你天天这么守着它，莫不是怕它长腿跑了？”

　　昱灵回头看去，那人立在一株海棠花下，瞧向这边的眼微微地笑，嘴边噙了朵笑靥竟比一树的海棠还要明艳。方才昱灵就从海棠树下过来，竟没有看见他。此刻，他从树下慢慢行过来，昱灵随着他的脚步眼不由自主地直了，那人，居然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

　　眼见他走到笈隽身边，与笈隽比肩而立，笈隽笑道，“我倒不是怕他长腿跑了，我是怕你时间久了，忘了与我同在桃花下饮酒的邀约。”

　　那人道，“我酒窖中的酒早被你惦记上了，便是我想忘，有你时时刻刻在旁惦记着，我也不敢忘。”

　　笈隽伸手弹了弹树梢上一朵粉墨花苞，向他道，“没忘就好，方才玉帝降仙旨与我，说是妖魔界有几个小妖四处作乱，命我去收服押上天庭，估计有些时日方能回来，我怕我去的久了，待到桃花开的时候，你邀别人来喝酒，将我那落花酿喝了。尤其炎炤这厮，脸皮忒厚，歪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他若过来，你可要将酒藏好了，莫给他骗了去！”

　　那人道，“晓得了！玉帝让你办的事可棘手，不然我去向玉帝请旨，同你一起去罢！”

　　笈隽道，“只是收服几个小妖怪，你不去也罢，我过几日便回来。”

　　那人只好道，“如此也罢，你早去早回！”

　　笈隽笑着答应，将他揽到身前，低下头，居然在他唇上亲了一亲。

　　哐当！

　　昱灵觉得自己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笈隽同那人，明明是两个男神仙，居然……怎么会……

　　那人羞涩一笑，没说什么，一旁的粉墨桃花映在他脸上，云霞一片。昱灵忙着在地上捡下巴的功夫，两人已经分开，笈隽施施然往院门边走去，那人跟着他走到门边，又嘱咐了几句，笈隽方走出门，昱灵也跟着走出去，院外仙雾浓重，早已不见笈隽身影，再回头看那院子，一片大雾中，庭院弥漫其中，踪影不见。

　　昱灵不由得揉揉眼角，睁开了眼。